爛臉後,她們哭着求我救命_第2章 我盯着屏幕上那條張曼麗已退出群聊
第2章
我盯著螢幕上那條“張曼麗已退出群聊”的灰色小字,胸腔裡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
跑了。她把人騙去黑作坊做了爛臉專案,出事了,她先撤了。
群裡的訊息還在瘋狂重新整理,哭聲、罵聲、求救聲混在一起。
有人@我發語音,點開全是壓抑不住的哭腔。
“林姐,我臉好疼,我是不是要毀容了......”
“我明天還要上班,怎麼辦啊......”
“林盞你出來說句話啊,以前是我們不對,我們不該罵你......”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湊近嘴邊,儘量讓聲音穩下來。
“所有人,聽我說。第一,別撓臉,別塗任何東西,用涼白開浸溼乾淨的毛巾冷敷。”
“第二,拍下你們手上的操作記錄、繳費憑證,儲存好。”
“第三,立刻去最近的公立醫院掛急診皮膚科,不要拖。”
“第四,把你們所在的具體位置發給我,我現在過來。”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一排“收到”刷上來,夾雜著零零星星的“謝謝林姐”。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抓起外套和鑰匙,衝出了門。
打車去黑作坊的路上,我翻出通訊錄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市醫美協會的緊急聯絡人,報備集體不良事件。
第二個打給一個認識的皮膚科醫生,請他幫我協調夜間急診通道。
第三個打給一個做律師的老同學,簡單說明了情況。
計程車開了二十分鐘,我在一條窄巷子口下了車。
巷子深處那家店門口圍了二十多個人,全在哭。
有年輕女孩蹲在地上捂著臉,有寶媽抱著孩子來回踱步,有個上了年紀的阿姨坐在臺階上,臉上的紅腫已經蔓延到了脖子。
地上扔著幾團帶血的棉片,門上貼的“輕醫美體驗中心”招牌歪了一半。
陳雨看到我跑過來,眼睛腫得像核桃。
“林姐,她們都在裡面,沒人敢走,怕店主回來不認賬......”
“店主早跑了,”我說,“你把能聯絡上的人全部拉到一個新群裡,按我說的做。”
陳雨用力點頭,開始張羅。
我走進店裡,消毒水混著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張操作床上全是遺留的針頭、棉片、空藥瓶,沒有任何醫用包裝。
牆角堆著幾臺儀器,我蹲下來看了一眼,商標全是仿冒的,序列號被磨掉了,電源線接頭處裸露著銅絲。
手機震了一下,律師老同學回訊息。
“我查過了,這家店沒有註冊過任何醫療機構,工商登記是“美容美髮服務”,法人是一個叫劉明的人,三天前剛變更過。”
三天前變更法人,說明他們早就準備跑路了。
張曼麗是被矇在鼓裡,還是根本就是同夥?
我站起來,拍了十幾張現場照片,把每一處違規細節都存證。
然後走出店門,外面的哭聲比剛才更大了。
救護車到了兩輛,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拎著急救箱往裡衝。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那些潰爛的臉被人攙扶著抬上擔架,心裡又沉又涼。
那群在群裡投票踢走我、把我罵成“吃回扣”“黑心”的女人,現在正一個一個被救護車拉走。
而那個承諾“99元變美”的張曼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微信又炸了。
新的求醫群裡,有人在直播急診室的畫面。
鏡頭晃來晃去,入目全是紅腫流膿的臉,輸液架掛了一排。
有人對著鏡頭哭:“大夫說可能是劣質藥品加上無證操作導致的化學灼傷......恢復期至少三個月......還可能留疤......”
彈幕裡有群成員崩潰地刷訊息:“我臉花了,我男朋友剛才提分手了。”
“我花唄還欠著三千沒還,現在還要住院。”
“林姐,我們報警了嗎?警察管不管?”
我站在巷子裡,背後是黑作坊那扇歪掉的招牌,面前是空蕩蕩的街。
我低頭打了四個字發進群裡:“正在報。別慌。”
然後我打了110。
接線員聽完情況後說:“你那邊不要破壞現場,我們馬上出警。”
我掛了電話,在巷子口找了個臺階坐下來等。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拍照片的時候沾了點不知道什麼液體,指尖有點發紅。
我拿溼巾擦了擦,沒太在意。
警察來得很快。
兩個民警一個輔警,進了店裡轉了一圈出來,臉色都不太好。
“場地、裝置、藥品全部扣押。法人我們已經聯絡上了,正在傳喚。”
“現場有多少受害者?”
我翻了翻群裡的報名接龍:“報名了八十九人,今天到場的大概六十多個,全都去了醫院。”
民警做了記錄,又問:“組織者是誰?”
“一個叫張曼麗的女人,群裡的團長。事發之後退群了,現在聯絡不上。”
民警點了點頭,收好本子。
“你先回去等訊息。後續我們會調取轉賬記錄、通訊記錄,該追責的一個都跑不了。”
我道了謝,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路口的時候,陳雨追上來,拉住我的袖子。
“林姐......”她的聲音還是抖的,“我媽也在醫院,臉上全是水泡,她疼得一直哭。我當初要是聽你的,不讓她報名就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別想這些。你媽現在在哪個醫院?”
“市二院急診。”
“我認識那邊的皮膚科主任,你等會兒,我幫你打個招呼。”
陳雨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姐......對不起。當初大家都在群裡罵你的時候我沒幫你說一句話。”
“我知道你難做,”我說,“沒事的,先顧好你媽。”
她點點頭,轉身跑回巷子裡了。
我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看著求醫群裡一條一條的訊息。
有人發了張曼麗的朋友圈截圖,她設定了三天可見,什麼都看不到。
有人扒出她之前誇過的那家“朋友開的店”,工商註冊地址和今天這家黑作坊是同一個。
還有人翻到了她以前的微博,兩年前發過一條“努力攢錢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美容工作室”,下面評論一片鼓勵。
我收好手機,攔了輛計程車回家。
回到家,客廳燈開著,手機一直震到半夜。
我在沙發上坐著,把群裡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從張曼麗第一條語音開始,到她退群之前發的最後那行字。
所有證據都完整了。
凌晨兩點,求醫群裡還在刷訊息。
有人拍了病房的照片,滿床滿臉包的紗布,輸液管,憔悴的臉。
“醫生說至少得治一個月,還不保證不留疤。”
“我明天請假了,領導問原因我都不敢說。”
“張曼麗那個賤人,到底躲哪去了?”
我翻到最上面,看到自己當初發的那些警告。
“99元光子遠低於成本線,百分百是無證黑作坊。”
“請務必核對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
“一旦出事,你要負全責。”
那些話被人截了圖,重新發出來,配文一片道歉。
【林姐當初說得那麼明白,我們全當耳旁風】
【是我們活該】
【張曼麗嘴裡沒一句真話,我們怎麼就信了】
我看著那些道歉,心裡沒有暢快,也沒有心軟。
只有一種疲憊,像被人拉著跑了一場看不到頭的馬拉松。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院。
市二院急診皮膚科走廊裡坐滿了人,全是我昨天在群裡見過的那幾張臉。
有人認出我,猛地站起來:“林盞來了!”
呼啦一下,十幾個女人圍上來,有人拉我的手,有人拽我的袖子。
“林姐,我臉是不是徹底毀了?”
“那個店到底用的什麼藥?我還能恢復嗎?”
“張曼麗抓到了沒有?”
我被擠得往後退了兩步,抬手壓了壓:“一個一個說。”
皮膚科主任在辦公室裡等我,遞了一疊檢驗報告過來。
“初步判斷是工業級化學剝脫劑冒充醫美藥品,加上違規操作導致的大面積化學灼傷。我們提取了她們皮膚表面的殘留物,送檢了,結果還沒出來。”
“能恢復嗎?”
“對症治療的話,輕度的三個月內能恢復七八成。嚴重的可能會有永久性色素沉著或瘢痕。”他頓了頓,“八十多個人,後續治療費用不低。”
我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那些女人齊刷刷看著我。
有人開口了:“林姐,我們要不要聯合起來維權?你能不能幫我們?”
“能。”我說,“但你們要聽我的安排。”
她們全部點頭。
我拉了個維權群,把老同學律師拉了進來。
律師在群裡發了第一段話:“維權可以走民事訴訟,集體訴訟,也可以刑事報案。但前提是證據完整、配合調查、不內訌。”
“我們不走民事。”有個臉上包著紗布的女人發語音,聲音沙啞但堅決,“我們要告張曼麗,還有那個店主。”
律師發了個“收到”。
接下來的三天,我陪著她們跑派出所、做筆錄、整理材料。
每個人手上都有轉賬記錄、群聊截圖、操作前後的照片對比。
張曼麗的收款賬戶被警方凍結了,她本人還在逃,但已經立案通緝。
第五天,有個訊息傳來。
張曼麗在隔壁市的一家快捷酒店被抓住了。
她試圖坐大巴往更遠的省份跑,在客運站被民警攔下,身上帶了七萬現金和兩張假身份證。
她被押回本市看守所的那天,有人在維權群裡發了張照片。
是她在派出所門口被民警帶進去的背影,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和當初在群裡趾高氣昂發語音的女人判若兩人。
群裡炸了。
【活該!】
【讓她也爛一次臉試試】
【林姐,我們能去法院旁聽嗎?】
我翻到那張照片看了一下,然後退出了聊天介面。
律師發來訊息:“店主的那個法人劉明也被抓了,交代了。那批藥品是從一個無證商販手裡買的,兩百塊一瓶的工業剝脫劑,貼了進口標籤賣給他們五百。張曼麗每拉一個人頭收三百回扣。”
我放下手機,靠在工作椅上閉了一會兒眼。
八十九個人,每人三百回扣,張曼麗光這一單就賺了兩萬六。
而她給她們的,是兩萬六買不回來的臉。
案子前後審理了兩個月。
張曼麗因非法行醫罪、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店主劉明因非法行醫罪、銷售偽劣產品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那個無證商販另案處理,涉及藥品犯罪,刑期更重。
判決下來的那天,維權群裡有人發了一長串訊息。
“謝謝林盞。當初我們罵你罵得那麼難聽,你還是在我們出事之後第一個趕過來的人。”
“我做了一個月治療,臉好多了,但下頜那邊留了一小塊疤,每次照鏡子都會想起來自己當初有多蠢。”
“我以後再也不貪便宜了。”
“林姐,你那個498的光子還有嗎?我想補做一次正規的。”
我看著那條訊息,回了一個字:“有。”
然後我把之前談好的那三家正規機構的聯絡方式重新發了一遍。
這次沒有人質疑價格了。
報名接龍重新開起來,蘇姐小心翼翼在群裡問:“這次還有沒有人要抵制?”
下面齊刷刷一排“沒有”。
我坐在工作室裡,看著那個重新熱鬧起來的群聊,沒有加入聊天。
桌面那盆綠蘿長得很好,葉子油亮亮的。
窗外的陽光透進來,落在鍵盤上。
我伸手拿過手機,給陳雨發了條訊息:“你媽的臉恢復得怎麼樣?”
陳雨回了一張照片,她媽臉上的水泡已經消了大半,雖然還有紅印,但眼神亮了很多。
“好多了。謝謝林姐,我媽說等好了要做一面錦旗給你。”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錦旗不錦旗的無所謂。
只要她們以後照鏡子的時候,能記得今天這代價換來的教訓就夠了。
我知道在這個行業裡,像張曼麗這樣的“團長”永遠都不會絕跡。
她們換一個群、換一個馬甲、換一套話術,就能重新騙下一批人。
可我這種人也會一直在。
她們罵我、刪我、踢我的時候,我會截圖存證。
她們出事、求救、後悔的時候,我會接電話、安排醫院、陪她們跑流程。
我不圖她們感激,也不圖什麼名聲。
只是那句“林姐,我信你”,值得我多做一些。
週末我去了一趟市醫美協會,交了一份新的志願者工作彙報。
協會負責人看完之後,給我倒了一杯茶。
“林盞,這次群體事件處理得很好,後續我們打算跟公安局聯合做一個“醫美防騙進社群”的系列宣講,你要不要來做主講?”
“好。”
走出協會大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姐發來的訊息,她說群裡那些人想給我補一份“公益對接費”,湊了一萬多,問我收不收。
我回她:“收了就是張曼麗,不收才是林盞。讓她們把錢留著做術後修復吧。”
蘇姐回了一串哭臉表情。
我收好手機,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路兩旁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嘩地落下來。
我踩著一片落葉走過去,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裡,那些捂著臉哭的女人。
她們後來一個一個給我發私通道歉,有人寫了很長很長的文字,有人只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都回了“好好養臉”。
不冷淡,也不熱情。
就像最開始我在群裡發那些風險提醒時一樣。
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回家路上路過一面櫥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眼角有一點細紋,下頜邊緣有一小塊很淡的紅印。
是那天在黑作坊拍照片時沾上的液體留下的,後來塗了兩週藥才消下去。
不算什麼大事,留了點小印記。
但我每次看到它,都會想起那場鬧劇,想起那些潰爛的臉,想起張曼麗退群的那行灰字。
然後我就會提醒自己:下次再有“99元變美”的局,我還是要站出來罵。
哪怕被踢一百次,被罵一千次,被當成瘋子一萬次。
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能少。
我推開家門,換了拖鞋,把包放在玄關。
手機又震了,是陳雨發來的一條新訊息。
“林姐,我把我媽治臉剩下的治療費捐給了協會的公益基金,不多,兩千塊。想幫以後像我媽媽一樣被騙的人。”
我站在玄關看著那條訊息,嘴角慢慢翹起來。
然後回她:“你媽知道嗎?”
“知道。她說你是個好人,讓我們也學著做好人。”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走進客廳坐下來。
窗外的夕陽把整個房間染成暖橘色。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那些爛了臉的人,終究會長出新的皮膚。
而那些死了的心,也會慢慢活過來。
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在張曼麗刷屏罵我的那個下午,沒刪聊天記錄,沒退群。
因為我早就知道。
她們哭著求我救命的時候,我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