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歸來:陸少他殺瘋了_第2章 母親睡下了

假死歸來:陸少他殺瘋了發布時間:2026-07-16作者:寧汐

第2章

母親睡下了。

藥裡有鎮靜成分,她臉上的傷處理過了,換了乾淨的衣服,蜷在病床上,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像夢裡都還在害怕。

我坐在床邊,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盯著她腫起來的那半邊臉看了很久。

一年前我墜崖的時候,想的不是復仇,想的是我媽。

她一個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裡,每個月靠我偷偷讓秦風轉過去的錢過日子。柳玉茹斷了她的生活費,我爸裝作不知道,她從來沒跟我抱怨過。

我每次打電話,她都笑呵呵地說:“媽挺好的,你顧好自己。”

我那時候忙著跟陸明宇爭專案、跟柳玉茹周旋,以為只要我站穩了,她就能安穩。結果我摔下去那一刻才明白,我死了,她什麼都沒了。

所以我爬回來了。

身上骨頭碎了就重新長,肺裡嗆了水就一口一口咳出來。我在崖底躺了三天才被找到,秦風說找到我的時候我滿臉是血,嘴裡含著一口氣,含了三天。

那口氣是給我媽留的。

手機亮了一下,我收回思緒。

秦風:

少爺,周明遠的資金流水查了。近半年有七筆大額轉賬,全部匯入境外一個離岸賬戶,總金額超過三千萬。中間經手的是一個叫“方華”的名字,法人代表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我順著往下挖,發現這個賬戶的實際控制人,指向陸氏集團的一位資深董事——陳伯衡。

陳伯衡。

陸氏集團六位董事之一,跟柳玉茹同年進的陸氏,從基層做起,爬了二十年坐到今天的位置。柳玉茹能順利把陸明宇推上副總的位置,陳伯衡在董事會里沒少出力。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柳玉茹的人,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撥了秦風的電話:“陳伯衡現在在哪?”

“今晚有個私人酒會,在江灣一號會所。陳伯衡是主辦人之一,應該會在現場。”

“給我搞張請柬。”

“少爺,您現在的身份太扎眼了。今天訂婚宴的事已經傳遍了江城,您要出現在酒會上,恐怕——”

“所以我需要一張不是“陸澤承”的請柬。”

秦風沉默了兩秒:“明白了。我安排。”

掛了電話,我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我走過去,把床頭燈調暗,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林清顏靠在牆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看到我出來就直起身。

“又要走?”

“有點事。”

她沒攔我,只是走上來,把那杯熱水塞到我手裡:“喝了再走。”

我低頭看了一眼杯子,接過來喝了。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暖了一點。

“幾點回來?”她問。

“不確定。”

“那我等你。”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不是要管你,是阿姨這邊晚上得有人守著。萬一她醒了,看到身邊沒人會害怕。”

我看著她,她別開臉,耳根有點紅。

“清顏。”

“嗯?”

“等這件事結束,”我說,“我有話跟你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車子停在江灣一號會所門口的時候,秦風遞過來一張鍍金的請柬,上面的名字是“陳遠”。

我換了一身黑色西裝,戴了副金絲眼鏡,頭髮往後梳,跟白天那個滿身血汙的陸澤承判若兩人。

秦風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少爺,陳遠這個身份是港城一個投資公司的代表,跟陸氏有過幾筆小額業務往來,不顯眼,但夠資格進這個場合。我在您耳機裡,隨時可以溝通。暗處安排了四個人,需要的時候——”

“不用,”我推開車門,“我自己能處理。”

會所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挑高的穹頂,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穿著禮服的人群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端著香檳談笑風生。

我在其中穿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這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光鮮體面,西裝革履間流轉的是數不清的利益與算計。我認得其中幾張臉,江城商界的中層人物,靠在陸氏這棵大樹下分食殘羹。

今晚他們出現在陳伯衡的場子裡,說明風向還沒完全轉過來——至少在他們眼裡,陳伯衡還值得押注。

陳伯衡在二樓靠欄杆的位置,跟幾個中年男人聊著什麼。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很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但我見過他在會議室裡拍桌子罵人的模樣,也見過他把一個跟了他十年的老員工掃地出門時面不改色的表情。這種人的笑從來不算數。

我端了一杯酒上了二樓,走到欄杆旁邊,假裝看樓下的風景。距離陳伯衡大概五米遠,能聽清他們的對話。

“......陸家今天那出戲,你們都聽說了?”一個胖男人壓低聲音問。

陳伯衡笑了笑:“聽說了。年輕人嘛,沉不住氣。以為自己贏了,其實——”他晃了晃酒杯,“連門都沒摸到。”

“怎麼說?”

“柳玉茹和陸明宇那對母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陸澤承一回來就把他們端了,看著漂亮,實際上等於自斷臂膀。”

陳伯衡喝了口酒。

“陸氏內部的人心,不是靠抓兩個叛徒就能收攏的。他一個剛回來的毛頭小子,拿什麼服眾?他現在手上除了他爸給的那點股份還剩什麼?他媽窮得住在老破小裡,他外面那點人脈都是空的。你以為贏了一場訂婚宴就贏了天下?幼稚。”

“陳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陳伯衡放下酒杯,笑容淡了一些。

“董事會下週開會,陸氏集團總裁的位置空著。陸澤承想坐,得問問我們這幾個老人答不答應。他有證據又怎麼樣?陸氏這潭水,深著呢。想在這兒站住腳,光靠幾頁紙是沒用的。”

我端著酒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從酒會出來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條簡訊。又是那個虛擬號碼。

“陳伯衡這條線,你挖得挺快。不過提醒你一句,你媽的安全,不是綁匪放了就萬事大吉了。有人在盯著她。”

我猛地停下腳步,立刻撥了林清顏的電話。

“清顏,我媽呢?”

“在病房啊,我剛剛進去看了,睡得挺好的。怎麼了?”

“有沒有人靠近過?”

“沒有,我一直在這兒。”她聽出我聲音不對,“出什麼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你在病房裡守著,別出去。把門鎖上,除了我和秦風,誰叫你都別開。”

“好。”她沒問為什麼,乾脆利落地應了。我聽得出來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她壓住了聲音裡的慌張。這丫頭有個本事,越緊張越冷靜,像一根繃緊了但不斷掉的弦。

掛了電話,我給秦風發訊息:“派人去醫院,二十四小時守著我媽。另外——陳伯衡說的董事會,幫我查一下具體時間和議程。”

秦風很快回復:“下週三上午九點,陸氏大廈頂樓會議室。六位董事全部出席。議程表上第一個議題就是“總裁人選審議”。”

下週三。還有五天。

我坐在車裡,把手機螢幕按滅,閉上眼。

車窗外的霓虹燈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紅,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陳伯衡那句“連門都沒摸到”。

他說得對,我回來第一仗贏得很漂亮,但漂亮仗不一定是聰明仗。柳玉茹和陸明宇倒得太快,快到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們背後還有什麼。

現在暗處那個人主動露面了,他在逼我往前衝,而衝得越急就越容易掉進坑裡。

前面是董事會,後面是周明遠,暗處還有個不知道是誰的棋手在操控一切。陳伯衡只是檯面上的人,那個發簡訊的,才是真正的主謀。

他發這條簡訊就是要告訴我:你媽的安全還在我手裡攥著,你贏的那些屁都不是。

“司機,”我睜開眼,“回醫院。”

醫院走廊的燈亮著慘白的光。我走到病房門口,林清顏聽到腳步聲就開了門,手裡攥著一支筆,像隨時準備當武器。

看到是我,她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她低聲說,把筆收進口袋,“你媽醒了,剛才問你去哪了。我說你去買吃的了。”

我走進病房,母親靠在床頭,看到我就笑了一下:“回來了?買什麼吃的了?”

我走過去,把路上順手買的一袋水果放在床頭櫃上:“買了點橘子,明天給你剝。”

“淨瞎花錢。”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一直看著我,像怕我一轉身就消失了。

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記憶裡瘦了一圈,骨節硌著手心,皮膚薄得能看清底下的青色血管。

這雙手從前給我縫過衣服、煮過飯、在半夜發高燒的時候用涼毛巾一遍一遍敷我的額頭。

後來我長大了,她就不太碰我了,好像怕自己手上那點粗糙颳著我似的。

“媽,”我輕聲說,“下週我要參加一個董事會,很重要。等這個會開完,我把所有事情都處理乾淨,然後——我帶你去海邊住一段時間。”

她愣了一下,眼眶紅了:“傻孩子,媽不圖那些。媽就想你好好的。”

“我會好好的。”我攥緊她的手,“我保證。”

從病房出來,林清顏已經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站在走廊窗邊。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輕輕動了動。

“你媽睡下了?”

“嗯。”我走過去,跟她並排站著。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遠的江面上偶爾有貨輪的汽笛聲傳過來,沉悶而悠長。

“下週三的董事會,”她輕聲說,“有把握嗎?”

“沒有。”

她轉頭看我,似乎沒想到我這麼直接。我習慣了在她面前不說假話。

在那些人面前我是刀槍不入的陸澤承,在她面前我就是個剛從血裡爬出來、還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踩的人。

“但得贏,”我看著窗外的燈火。

“我媽、秦風、你、還有陸氏裡那些無辜的員工,都得靠我贏。陸氏底下有一千多號人,他們每個月等工資養家餬口,公司倒了他們怎麼辦?陳伯衡那種人不會管這些,他只管他自己賬戶上的數字好不好看。”

她沒有說話,只是往我身邊靠近了一點。肩膀輕輕抵著我的肩膀,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像一塊薄薄的暖貼。

“陸澤承,”她說,“我知道你習慣一個人扛,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要是倒了,我——我不會管你的。”

“你不是說會陪我扛嗎?”

“我是說陪你扛,沒說要替你扛。”她仰起臉看我,眼底映著窗外的碎光,“你自己的事,你得自己站直了。但你要是站累了,旁邊有我能靠一下。”

我低頭看她,窗外的光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這一年多來,我見過太多人眼裡藏著算計和打量,只有她看我,就是看我這個人。

“好,”我說,“記住了。”

週一一早,秦風帶著新訊息來找我。他眼眶底下泛著青,看起來這兩天幾乎沒閤眼。

“少爺,周明遠有下落了。他在城東那個碼頭待了四天,今天凌晨有人看到一艘快艇靠岸,接了一個人走。我讓人調了碼頭監控,接他的人身形特徵跟陳伯衡的司機高度吻合。”

“陳伯衡要把周明遠送走?”

“大機率。”

秦風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夜間的碼頭,海面漆黑,快艇的白色船身在畫面裡像一截斷掉的骨頭。

“快艇往公海方向去了,我讓人在沿海幾個港口盯著。但陳伯衡既然要送人走,說明他怕周明遠落在您手裡。周明遠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柳玉茹那些轉賬記錄,境外賬戶的每一筆入賬,甚至可能還有陳伯衡自己那攤破事。這個人要是跑了,以後想抓就難了。”

我盯著那張截圖:“陳伯衡在董事會上有幾個人?”

“六位董事裡,陳伯衡自己一票,張立國跟他走得近,大機率站他。劉景明中立,陳國棟和趙雅芝——趙雅芝是柳玉茹當年引進進來的人,柳玉茹倒了,她不一定還會站陳伯衡,但她這個人牆頭草慣了,關鍵時刻未必敢得罪陳伯衡。陳國棟是老派作風,只看利益,誰能給他帶來好處他站誰,不好拿。”

“那劉景明呢?”

“劉景明這個人很怪。他是陸氏元老,他手裡的股份佔比不低,關鍵時候要是偏了誰,天平就徹底歪了。我跟陸氏的老員工打聽過,劉景明當年跟您父親一起創業的時候,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縮回去了,總之這個人,最不好琢磨。”

我沉吟片刻:“幫我約劉景明,越快越好。”

秦風面露難色:“劉景明這人出了名的難約。之前柳玉茹請了他三次,他連面都沒露,第二次乾脆讓秘書說自己去外地療養了,結果隔天就有人在江城茶樓看見他喝茶。”

“用“陳遠”的身份約。”我說,“就說港城那邊有個投資專案,想請教劉老。”

當天下午,秦風回了訊息:“劉景明同意了。明天下午三點,城北茶館,清風閣。”

城北茶館在一個老巷子裡,鬧中取靜。我到的時候,劉景明已經坐在裡面了,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面前擺著一壺普洱,正在慢悠悠地洗杯子。

他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卻像能把人心思看穿。

茶桌旁邊放著一把老式紫砂壺,壺身養得油潤髮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他洗杯、溫壺、投茶、注水,每一步都不急不躁,像是專門在等我觀察完這一切。

“陳先生?”他抬眼看我,放下茶杯,“請坐。”

我坐下來,給他添了茶:“劉老,冒昧打擾。我是港城遠洲投資的陳遠,這次來江城,是想跟陸氏談一個合作專案。”

劉景明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遠洲投資?我怎麼記得遠洲投資的法人代表姓王?”

我心裡一凜。

“陳先生,”他放下茶杯,笑了笑,“你摘了眼鏡更好認一些。陸家的孩子,眉眼跟你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沉默兩秒,我把眼鏡摘了下來。

“劉老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他慢慢說,給自己又續了一杯茶,“是你在訂婚宴上鬧的那一齣,我雖然沒去現場,影片可看了好幾遍。陸澤承,你來找我,是為了下週三的董事會吧?”

既然被認出來了,我索性直說:“是。我想請劉老在董事會上支援我。”

劉景明沒接話,又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他的目光在茶杯上方停了一會兒,好像在掂量著什麼。

“你知道我這些年為什麼一直中立嗎?”他問。

“願聞其詳。”

“陸氏集團是你父親一手創立的,我跟他打拼了三十年。你父親這個人,腦子聰明,手段強硬,早年要不是他,陸氏到不了今天這個規模。後來公司大了,人也變了。但他有個毛病始終沒改——他分不清家裡人該用什麼態度管,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柳玉茹進陸家的時候,我是不同意的。但你父親一意孤行,為了這個女人連發妻都不要了。後來她折騰你媽、折騰你,我不是不知道,但我不插手。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您覺得,那是陸家的家事。”

“對。”劉景明點頭,“家事外人不能管。但你記住,我不插手不代表我沒在看。你摔下懸崖的訊息傳回來那天,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抽了一整包煙。有一點我沒看錯——你小子骨子裡像你爸,不像陸明宇那個軟骨頭。你爸再混蛋,他做事有底線。陸明宇沒有。”

他往前傾了傾身:“我可以支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劉老請說。”

“你要坐穩陸氏總裁的位置可以。但你要是將來跟你爸一樣,用陸氏當工具去折騰家裡人,我頭一個把你拉下來。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人上臺的時候冠冕堂皇,坐穩了就把初心扔進垃圾桶。你要是也變成那樣,我今天幫了你,明天我會親手把你送出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

“劉老放心。我接手陸氏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是為了保住它。陸氏是我爺爺的命、是我爸的心血,我不會讓它垮在任何人手裡。我回來第一天就跟我自己說過,我是來收拾爛攤子的,不是來製造爛攤子的。”

劉景明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最後一口:“茶涼了,再續一壺吧。”

從茶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巷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嘩嘩響,落下幾片枯葉。秦風在巷口等著,看到我出來就迎上來:“怎麼樣?”

“拿了一票。”我坐進車裡,“現在就差陳國棟和趙雅芝了。”

車子剛開出巷子,林清顏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陸澤承,你媽又鬧了。”

“怎麼了?”

“她非要出院,說在醫院待著不自在,還說不想耽誤你的事。我攔不住,她把輸液針都拔了,護士過來勸她她還跟人家急了,說“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我摁了摁眉心:“我馬上回去。”

到病房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床邊穿鞋,林清顏站在旁邊又急又無奈。地上還有一截被扯斷的輸液管,藥水滴了一小灘。看到我進來,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別開臉,眼眶紅紅的。

“媽,”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她聲音悶悶的,“我就是不想在這兒待了。天天躺在床上,像廢人一樣。這屋裡一股消毒水的味,聞得我頭疼。”

“不是廢人。你傷還沒好——”

“那點傷算什麼?你摔下懸崖的時候骨頭斷了多少根?你跟我說過嗎?你不也一個人扛過來了嗎?”她突然抬頭看著我,眼眶裡全是淚。

“澤承,媽不怕受傷,媽怕你為了我分心。週三不是有大事嗎?你去忙你的,媽回老房子待著就行。媽在那兒住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走遍每間屋子,比在這兒踏實多了。”

我蹲在那裡,看著她發紅的眼睛,心裡又酸又澀。她的頭髮比一年前白了不少,鬢角那片花白在病房的白光底下格外扎眼。

“媽,”我握緊她的手,“你要是真不想在醫院待,我就送你回老房子。但你要答應我,秦風安排了人守著,你不能趕他們走。晚上睡覺鎖好門,白天出門讓跟著你的人陪著,別甩開他們。”

她擦了擦眼睛:“我不趕。你讓他們來,媽給他們做飯。我燒的紅燒肉你小時候一頓能吃兩碗飯,他們要是愛吃,媽天天做。”

我笑了一下:“好。”

送母親回老房子的路上,她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街道,忽然開口:“澤承,你爸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他十年沒管過你死活,我現在也不想跟他有什麼牽扯。該他出面的時候他縮著,現在我站起來了,他倒想起來還有個兒子了?”

“他畢竟是——”

“媽,”我打斷她。

“他當年逼你籤離婚協議的時候,你哭了一整夜。我躲在門縫後面全看見了。你那晚抱著枕頭坐在床上,從晚上十點哭到凌晨三點,他就在隔壁房間,連門都沒敲一下。所以我這輩子,不會原諒他。我媽被人欺負的時候他裝沒看見,現在他有什麼資格來過問我的事?”

母親沉默了很久,輕聲嘆了口氣:“行,你長大了,你自己決定。媽就是怕你心裡裝太多恨,累得慌。”

“不累。”我說,“恨他不是我活著的目的。把日子過好才是。”

車在老房子門口停下。

秦風安排的兩個人已經到位了,一左一右守在巷口。

我扶著母親進了屋,她環顧了一圈落了些灰的老房子,去廚房燒了壺水,又彎腰從櫃子底下摸出一罐沒開封的茶葉,是我爸當年還住這兒的時候買的,早過期了。

她看著那罐茶葉愣了愣神,又默默放了回去。

“去吧,”她頭也沒回,聲音淡淡的,“忙你的去。媽這兒沒事。”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了。

週三早上八點四十五分。

陸氏大廈樓下,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胸前彆著那枚父親早年給我的胸針——一枚純金的陸氏徽章。

他給我的時候,陸氏還不是現在的規模,那天他剛從工地上回來,滿腳泥,把那枚徽章塞進我手裡說:“澤承,這是咱們陸家的根,你記住了。”

我記住了。如今這枚徽章別在胸口,分量比當年重得多。

電梯一路攀升,到了頂樓。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大門敞開著,長條會議桌兩側已經坐了五個人。

陳伯衡在最前面,看到我進來,臉上掛著的笑容紋絲不動。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從容得很,但桌面上他擱著的那杯咖啡從早上八點到現在一口沒動,杯沿凝了一圈乾涸的漬。

“喲,澤承來了。”他站起身,伸出手,“好久不見。”

我跟他握了握手:“陳叔。”

“坐吧。”他指了指長桌另一頭的位置,那是總裁的位置。椅子空著,桌面鋥亮,旁邊放著一杯剛倒的溫水,不知道是誰準備的。

我走過去坐下來。

劉景明坐在左側中間的位置,看到我微微點了一下頭,手裡轉著一支老式的鋼筆。

張立國在陳伯衡旁邊,神色有些不自然,時不時低頭翻兩頁檔案,又抬起來看我一眼。

陳國棟和趙雅芝分坐兩側,看不出立場,趙雅芝在塗潤唇膏,塗完對著手機螢幕抿了抿嘴,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陳伯衡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正式開始吧。今天是陸氏集團總裁人選審議會議。大家知道,前任總裁陸明宇因涉嫌違法犯罪已被依法逮捕,總裁職位空缺。按照公司章程,由董事會投票決定繼任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提名陳國棟副總暫代總裁職務,待公司穩定後再行——”

“陳叔,”我開口打斷他,“我提名我自己。”

全場靜了一瞬。陳伯衡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澤承,你剛從外地回來不久,對公司的業務還不太熟悉——”

“我熟悉。”我翻開面前的檔案袋,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過去五年,陸氏集團在柳玉茹和陸明宇的治理下,總營收下降了百分之十七,資產負債率上升了十二個百分點。地產板塊三個重點專案全部虧損,合計超過四億。我手裡有完整的財報分析和專案審計報告,每一份都蓋了第三方審計公司的章,上面的數字每一筆都查得到出處。”

陳伯衡看了一眼那些檔案,面色不變:“公司經營有起伏是正常的——”

“正常?”我把另一份檔案推出來。

“去年城西那塊地,成交價比市場評估價高出一倍。中標的是“盛達地產”,而盛達的實際控制人,是陳叔您的妻弟。我這裡有銀行轉賬記錄,那筆兩千萬的差額款從陸氏的賬上劃出去之後,最終落進了您妻弟公司的賬本里。每一道轉賬的時間、金額、經手人,全部清清楚楚。”

張立國的臉色變了。陳伯衡的笑容終於撐不住了,他眯起眼睛:“陸澤承,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視著他。

“陸氏的錢,不是誰想掏就能掏的。城西那塊地,明面上賠了三千萬,實際上是有兩千萬進了您妻弟的公司。陳叔,需要我把每一筆轉賬的電子憑證也打印出來嗎?”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張立國額頭上冒了汗,他低頭翻檔案的動作停住了,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微微發抖。

陳國棟的目光在陳伯衡和我之間來回轉,眉毛擰成一個結。趙雅芝緩緩坐直了身體,把潤唇膏收進包裡,雙手交疊擱在了桌面上。

劉景明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開了口。

“既然有證據,那就拿出來看看吧。大家都是董事,公司的事,總得有個交代。陳伯衡,你別嫌我話說得直——你妻弟那家公司註冊資金才五百萬,他憑什麼拿得下兩千萬的專案?這事你要說得通,我們聽完再說投誰。你要說不通,那今天這會的性質就變了。”

陳伯衡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盯著我,像要把我吃下去一樣,但最終他咬著牙說:“這跟總裁人選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我說,聲音不急不緩,“一個損害公司利益的人提名的總裁,我信不過。陳叔,我不是來跟你翻舊賬的,但這些事大家既然坐在一起了,就攤開來講。陸氏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再經不起任何人在暗處伸手了。”

“你——”

“投票吧。”劉景明敲了敲桌子,鋼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這麼耗著也沒意思。我投陸澤承。”

陳國棟沉默了幾秒,他的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我也投陸澤承。公司這兩年確實走下坡路,需要新血液。我是看數字說話的,陸澤承拿出來的那幾份財報我都掃了一遍,跟我知道的對得上。他手裡有真東西。”

趙雅芝看了陳伯衡一眼,又看了看我,緩緩舉起手。

她的指甲在燈光下泛著淡粉的光,那隻手舉得不算高,但方向明確:“陸澤承。我當年是柳玉茹引進來的不錯,但我是給陸氏做事,不是給她個人當跟班。公司好我才好,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張立國滿臉為難,他面前的紙已經被他捏得全是褶皺。陳伯衡瞪了他一眼,他哆嗦了一下,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投陳總。”

三比二。加上陳伯衡自己那一票,三比三。

所有人看向劉景明。

劉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放下:“我剛才不是投了嗎?你們沒聽清?我說——我投陸澤承。”

四比二。

陳伯衡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滑出一段距離,撞在身後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劉景明!你——”

“我怎麼了?”劉景明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看著他,語氣像在跟晚輩聊天。

“陳伯衡,你為陸氏幹了二十年,功勞苦勞大家心裡有數。但貪了就是貪了,你妻弟那筆賬,今天不翻出來,明天也會翻出來。趁著現在還沒走到最後一步,體面點,自己請辭吧。你要是體面地走,陸氏給你留個體面的退休待遇。要是非要鬧到最後走法律程式,那就不好看了。”

陳伯衡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

他環顧四周,沒人替他說話。

張立國低著頭不敢看他,趙雅芝別開了臉,陳國棟在翻手機,像在迴避這個場面。

他的臉色從青變白,最後變成一種死灰樣的顏色。他的手撐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得發白。

“好,”他的聲音啞了,“好。你們——行。”

他抓起桌上的檔案,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開了口:“陳叔,周明遠在哪?”

他腳步一頓,後背僵了一下。

“你要是不說,”我站起來,走到他身後,距離兩步遠,“警方很快會順著那筆錢的走向查到你身上。現在說,還算你主動配合。”

他轉過身來,嘴唇哆嗦著看著我。那一刻他好像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子刻的,鬢角的白髮在頂燈底下格外顯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

“......你贏了,”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周明遠在公海一艘漁船上,船號是“海豐三號”。他手裡有一份東西,是柳玉茹交給他的,留作保命用的。具體的我也就知道這些了,他這個人嘴緊,從不跟我多說。”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他慘笑了一下,嘴角牽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你以為我是什麼都知道的棋手?我就是個——就是個幫人辦事的。你爸當年分股份的時候少分了我兩個點,我一直記著。柳玉茹許諾把我那兩個點補回來,我就替她辦了那些事。說到底,我跟她之間也就是買賣。”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背影佝僂,跟十分鐘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陳伯衡判若兩人。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口。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劉景明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實溫熱,帶著一股茶香:“行了,事辦完了。剩下的事你處理吧。你坐穩了,別像你爸一樣,坐上去就忘了底下還有人在撐著。”

我點點頭:“劉老放心。”

等所有人都走了,秦風從走廊拐角進來,低聲說:“少爺,我現在就聯絡海警,截那艘船。周明遠手裡那份東西是關鍵證據,有了它柳玉茹那條線就算徹底釘死了。”

“去吧。”我靠牆站了一會兒,閉上眼。忙了一上午,嗓子幹得冒煙。背後牆壁的涼意滲過西裝布料,把身體裡那股緊繃著的勁兒慢慢往下壓。

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那個號碼。

這次只有一句話:“董事會贏了?別高興太早。去你媽的房子看看。”

我渾身血液一涼,拔腿就往外跑。

車子在江城老城區的巷子裡一路狂飆。我闖了三個紅燈,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在窄巷裡撞出迴響。

秦風撥來的電話被按掉了三個,手機螢幕在副駕駛座上不斷亮起又熄滅。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媽不能有事。

車還沒停穩我就跳了下去。巷口守著的人跑過來,臉都白了,氣喘吁吁地喊。

“少爺,夫人不見了!兩個多小時前她說去巷口買點菜,說想吃鯽魚燉豆腐。我們跟著的,菜市場逛了一圈,出來她說忘帶錢包了要回去拿,結果拐了個彎人就跟丟了——我們在附近找了二十分鐘才確定人沒了——”

“找了嗎?”

“找了!整條街翻遍了,監控顯示她被人帶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牌被遮了,往東郊方向去了。開車的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

我攥緊拳頭,骨頭咔咔作響。

手機又亮了。

一條位置共享訊息,東郊一個廢棄倉庫。

附了一句話:“你一個人來。跟上次一樣。別耍花樣,否則你媽那條命——你知道的。上次是光頭那幫廢物辦事不力,這次我自己盯著,你最好聽話。”

我正準備上車,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不是簡訊。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我接起來。

對面是林清顏的聲音。

不對。

是林清顏的聲音,但語速很慢,像在照著什麼東西念,每個字都拖著一截,唸完之後能聽到她吸氣的聲音,像是在努力保持鎮定:“陸澤承,你別過來。這裡——這裡有好多人——”

下一秒,電話被搶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低沉,熟悉——

“陸少爺,不記得我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那個嗓子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拖長的尾調——一年前我墜崖那天,懸崖邊上,除了陸明宇,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陸明宇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戴著黑帽子,我落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往前邁了一步,抬腳把我從崖壁邊緣徹底踹進了虛空。

我的肋骨斷了兩根就是那一腳造成的。

“是你。”

“記性不錯。”對方笑了一聲,那笑聲像鐵片刮在玻璃上。

“懸崖那一腳,滋味還行吧?我看你趴在那崖壁上手指都摳出血了,還往上爬,挺能扛的。我那一腳送你下去,省得你多受罪,算是對你不錯了。”

我的牙咬得咯吱響,牙床泛上一股鐵鏽味。

“想救你媽?可以。想救你女朋友?也行。”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茶。

“但你只有一個人,你選一個?選你媽,林清顏就活不了。選林清顏,你媽就沒了。怎麼樣,這個遊戲,比你那些董事會好玩多了吧?二十年的賬,不能讓你三兩下就算完了,得慢慢來。”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旁邊的巷子安靜得像墳墓,只有風聲從頭頂刮過。

老房子二樓的窗戶還開著,我媽出門前晾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盪,一件灰藍色的外套,袖口打著補丁,她穿了好多年捨不得扔。

秦風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壓得很低:“少爺,我定位到了。東郊老棉紡廠倉庫。我馬上帶人——”

“別過來。”我說。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幹得像砂紙。

“少爺——”

“這是命令。”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拉開車門。

車子駛入夜色。東郊的路越走越偏,路燈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只剩下車前燈劈開的那一束光。

倉庫的鐵門敞開著,裡面亮著慘白的探照燈,光柱從高處打下來,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圈刺眼的白。

我一個人走進去,鞋底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每一步都帶著迴音。

我媽被綁在中間的一根柱子上,嘴上封著膠帶,看到我的瞬間拼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她的眼神驚恐到了極點,腦袋左右劇烈晃動,用全身力氣在告訴我別過來。

林清顏在另一邊,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她沒有哭,臉上很白,嘴唇被勒繩磨出了一道淺紅的印子,但看著我的眼神很安靜,甚至微微搖了一下頭——別過來。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我們之間的小暗號,意思是“我沒事”。

中間站著一個男人。身形精瘦,左臉有一道從眼角到下巴的疤,在慘白的探照燈光下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手裡轉著一把匕首,刀刃在光底下偶爾閃一下。

“又見面了。”他笑著,嘴角的疤跟著微微牽扯。

“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地面上揚起一小片灰。

“陸少爺,你毀了我的局。柳玉茹是我養的棋子,陳伯衡是我布的暗線,結果被你一個接著一個拔了。我這三年佈局,全廢了。今天早上我收到訊息說董事會你贏了,我把這屋裡的東西砸了三分之一。”

“所以你到底是誰?”

“我叫沈烈。”他彎起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齒,“你爸的——故人。”

他慢慢踱步,圍著柱子轉了一圈,靴子在地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

“二十年前,你爸跟我爸合夥做生意。後來你爸吞了我家的股份,把我爸逼得跳了樓。那時候我十六歲,親眼看著我爸從公司樓頂摔下去,腦漿濺了一地。我發誓要讓你陸家血債血償。”

他停下來,靴尖對著我。

“我等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柳玉茹那個蠢女人上了鉤,我以為可以透過她把陸氏一點一點掏空。結果你回來了。你把她端了,把陳伯衡端了,接下來你是不是打算坐上總裁的位置高枕無憂?我告訴你,不可能。今天你坐上來,明天我讓你坐不穩。”

“你抓我媽和清顏,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當然不是。”他笑了一下,匕首在燈光下一閃,刀刃上倒映出一截慘白的光。

“我要讓你嚐嚐我爸當年的滋味。你選一個帶走,另一個留在這兒。選你媽,你女朋友就得死。選你女朋友,你媽就沒了。你要是都不選,兩個一起沒。”

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水泥地面的裂縫裡,立得筆直。他退開兩步,雙臂抱胸:“選吧。我等你,不急。”

我媽在柱子上掙扎,嘴裡嗚嗚作響,椅子和柱子之間的繩子繃得咯吱響。林清顏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我,嘴唇微微動了動。

我讀懂了。

她說的是“別管我”。

倉庫裡安靜得嚇人,只有頭頂燈管偶爾發出的滋滋聲。

我看著我媽,又看著林清顏,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沈烈站在中間,像一道劈開的光影,把整個空間割成兩半。

然後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誰都不選。”我說。

沈烈眯起眼睛:“什麼?”

我繼續往前,一步一步走向他,鞋底踩過地上的碎玻璃碴,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你等二十年就為了這?讓我二選一?沈烈,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就能折磨到我?你覺得讓我做出選擇然後後半輩子活在愧疚裡,就算是報仇了?”

“你不怕她們死?”

“我怕。”我走到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來,腳邊就是那柄匕首插著的位置,“但我更怕——被你牽著鼻子走。你設局讓我往左我往左,讓我往右我往右,那陸澤承還是個活人嗎?”

我的手伸進外套內袋。沈烈猛地繃緊身體,手按上了腰側,以為我要掏武器。但我掏出來的是一部手機。

“你等了二十年,應該等得很累了吧。”我按了一下播放鍵。

手機裡傳出一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劉景明:

“沈烈的案子,當年你爸確實做得不地道。沈家那筆股份,你爸是用手段吞的沒錯。但那筆錢,後來你爸在沈老頭子跳樓之前三個月就退了。沈家老頭子跳樓,是因為他自己在外面欠了賭債,窟窿太大填不上,跟你爸沒關係。你爸吞股份是真,退錢也是真,但逼死人的罪名——扣錯了。你爸那晚接到訊息之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去沈家靈堂跪了一個鐘頭,沈家沒人出來見他,他就在門口磕了三個頭才走的。”

沈烈的臉色變了。那張帶著疤的臉在探照燈下從鐵青變成慘白,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這是劉景明的口述錄音,”我把手機往他面前晃了一下。

“你爸的死,主要是賭債。你遷怒陸家二十年,你不累嗎?你十六歲開始恨,恨到現在三十六歲,你回過頭去查過那些真相嗎?你去問過當年知道這件事的其他人嗎?”

“你胡說!”他猛地拔起匕首,眼睛充血,眼白裡全是紅絲,聲音變了調,“我爸死之前留了遺書——我親眼看到的——”

“遺書寫的是什麼?”

他頓住了。匕首舉在半空,刀刃微微發顫。

“寫的是“我對不起沈家”,還是“陸家害了我”?”我盯著他,一步沒退。

“你二十年沒敢仔細看吧?那封遺書你鎖在老家抽屜裡,用黃紙包了三層,你每年回去看一眼封面就不敢開啟。你怕開啟之後發現你恨錯了人,你二十年的人生就白活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匕首的刀尖開始往下垂。那一刻他所有的兇狠都褪去了,露出一種類似茫然的表情,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才發現腳下的石頭根本不是石頭。

然後倉庫外面響起了警笛聲。

沈烈猛地抬頭,匕首重新指著我,聲音嘶啞:“你報警了?!”

“沒有。是秦風自作主張。”

但我說這話的時候,倉庫另一側的窗戶碎了,兩道黑影從破窗而入,玻璃碎片在探照燈下炸開一片晶亮的光。

與此同時,正門被猛踹開,秦風帶著人衝了進來,他身後跟著至少七八個穿著戰術背心的人,步伐整齊利落。

沈烈怒吼一聲朝我撲過來,匕首直刺心口。我側身躲過,左臂被劃了一道,但右手同時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擰——匕首脫手飛出,在地面上彈了兩下,滑進了陰影裡。

秦風一腳把沈烈踹翻在地,兩個特警衝上來把他死死壓住,臉貼著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他趴在地上還在掙扎,嘴裡含混不清地吼著什麼,頭拼命往我這邊扭。

我沒管他,轉身衝向我媽。三下兩下扯斷綁著她手腕的繩子,撕掉她嘴上的膠帶。她一把抱住我,渾身發抖,哭聲悶在我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像要把這一整天的恐懼全哭出來。

“媽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沒事了。我來了。”

然後我放開她,走向林清顏。

她已經自己掙鬆了繩子,從鐵椅子上站起來。手腕上的勒痕紅了一圈,但她在笑,眼眶裡水光一閃一閃的。

“你是不是傻?”我蹲下來檢查她手腕上的勒痕,輕輕碰了一下,她縮了縮手。

“你不也傻嗎?”她彎下腰,湊近我的臉,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不是讓你別過來嗎?”

“我不過來,你現在就被帶走當人質了。”

“那你過來了,不也被劃了一刀嗎?”她伸手碰了碰我左臂上的傷口,手指沾了一點血,笑容淡下去,眼圈紅了,“疼不疼?”

“不疼。”

“騙人。”她聲音悶悶的,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下來一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你每次都說不疼。每次都是——滿身是血地跑過來跟我說不疼。”

我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額頭抵著我的鎖骨,溫熱的呼吸透過襯衫滲進來。

“以後不讓你擔心了。”

她埋在我胸口,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沈烈被押著往外走的時候,忽然轉過頭來,盯著我。探照燈從他的背後打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慘白的輪廓。

“陸澤承,”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你今天贏了,但你不會永遠贏。陸家欠的——”

“沈烈,”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清晰。

“你爸的賭債還清之前,是你媽賣了一處房子幫他還的。你家裡的老宅現在還留著,是你爸當年自己賣掉的。你二十年沒回過家,你去看看那個宅子,再告訴我——陸家欠你什麼。”

他的嘴張了張,什麼話都沒說出來。然後他被推著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倉庫門外。

警笛聲漸漸遠了,倉庫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探照燈嗡嗡的低鳴和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

秦風走過來,看了一眼我左臂的傷口,眉頭擰成個疙瘩:“少爺,車在外面,先去醫院處理一下。”

後半夜,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處置室。

林清顏給我處理左臂的傷口,一邊消毒一邊抿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

棉籤蘸著碘伏按在傷口上的時候有些疼,我忍著沒出聲,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頭去。

“生氣了?”

“沒有。”她頭也不抬。

“你就是生氣了。”

“我沒生氣。”她用力按了一下紗布,我嘶了一聲,她立刻鬆了手,抬頭瞪我,眼圈還紅著,“疼吧?知道疼下次就別衝上去擋刀。那一刀偏一寸就捅進肺裡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我看著她紅紅的眼圈,笑了。

“還笑?”她更氣了,把紗布往托盤裡一扔,雙手叉腰,“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麼?一個人衝進那種地方,對方身上有沒有武器都不知道,你——”

“那你今天怎麼辦?”

她愣了一下。

“我要是不去,”我說,“你和我媽誰活著出來?”

她的嘴張了張,手指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

“所以你別生氣了,”我說,“我沒得選。”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把紗布重新拿起來,動作輕了很多:“你下次——好歹帶個人。”

“好。”

“答應了的事要做到。”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她沒接話,把紗布貼好,膠帶撕了兩段,仔細封住邊角。然後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你那天在走廊說的——“以後我陪你扛”,算數嗎?”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處置室的燈白晃晃地照著,她的耳根慢慢紅了,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臉頰。

“算數。”她聲若蚊吟。

“那——”我抬起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等我養好了傷,我請你吃飯。”

“又吃飯?”

“這次不是一般的飯。”我說,“是帶你去見我媽的那種。她今天在倉庫裡看到你也在那兒,哭得比我還厲害。出來的時候她一路攥著你的手沒鬆開過,她說這姑娘膽子真大,被綁著都不哭。”

她猛地抬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像窗外的星星終於落進來了一樣。

“陸澤承。”

“嗯?”

“你認真的?”

“我從來不對你開玩笑。”

她低下頭,又抬起來,臉已經紅透了。燈光底下,她微微笑了一下,眼角彎彎的,唇邊的弧度輕得像三月風。

“那——你請客。我要吃貴的。”

“行,貴的。”

“還有甜點。”

“加。”

“你不許中途接電話去忙工作。”

“關機。”

她終於笑出了聲,眼角那點淚光被笑意融碎了。

後記。

半個月後。江城老城區,老房子前面的巷子。

我推開院門的時候,我媽正在院子裡曬被子。陽光照在她身上,腫消了的臉白淨了不少,看著精神頭好多了。

她哼著一首老歌,是我小時候她哄我睡覺時唱的那首,調子跑了不少,但她唱得開心。她聽到腳步聲回頭,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回來了?清顏呢?”

“她在後面停車。”

話音沒落,林清顏從巷口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兜水果,還有一盒我媽唸叨了好幾天的桂花糕。她看到我媽就喊:“阿姨!我買了櫻桃,可甜了,還買了桂花糕,巷口那家老字號做的。”

“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快進來坐,我剛燒了水。”

我看著她們倆在院子裡說話,陽光暖融融的,被子搭在繩上散著洗衣粉的香。我媽拉著林清顏的手往屋裡走,邊走邊回頭衝我努嘴:“愣著幹嘛?把水果拎進來。”

我彎腰拎起那兜櫻桃,跟在她們後面進了屋。

手機震了一下。

秦風:

少爺,周明遠在公海被截住了。他手裡那份“保命檔案”,內容是柳玉茹指使他向境外轉移資產的詳細記錄,流水時間跨度三年,涉及金額超過一億兩千萬。已經移交檢察院。另外,您父親的秘書來電話,說董事長想見您。他說“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您見不見?

我站在門檻上,陽光從身後照進來,把影子拉得長長的。院裡的那棵老槐樹上,知了叫得正響。

我按滅螢幕,把手機揣回兜裡,沒有回覆。

廚房裡傳來我媽和林清顏的說話聲,鍋鏟叮噹響,油鍋滋滋冒著熱氣。我媽在教林清顏怎麼煎魚不粘鍋,林清顏在喊“阿姨您慢點說我跟不上”,兩個人笑成一團。

我走回院子裡,蹲下身。牆角的泥土被我媽前兩天翻過,鬆鬆軟軟的,我伸手把那顆櫻桃核按進了土裡,又往上蓋了一層薄土,輕輕拍了拍。

沒準明年春天,這兒真能長出一棵櫻桃樹來。

陽光底下,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進了屋。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把那些黑夜、刀鋒、警笛和血腥味都關在了外面。屋裡是暖的,是亮的,是有人等著我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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