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成了前未婚妻高攀不起的廚神_第2章 唐氏出事的那天
第2章
唐氏出事的那天,我正蹲在後廚給一道新研發的甜品收尾。
那是一道融了黑芝麻糊和酒釀元素的法式焦糖布丁,面上撒了薄薄一層金箔,我用噴槍小心地炙烤著表面的焦糖。
整個後廚瀰漫著甜潤的焦香,灶臺上的計時器滴滴答答地走著,每一個數字的跳動都像在叩問我內心深處那個早已平靜的傷口。
蘇覓就坐在出餐口的位置,翹著二郎腿刷手機,面前擺著我剛做好的三道試吃菜。
她今天的頭髮比平時短了些,大概是上週新剪的,襯得脖頸線條格外好看。
她的筷子幾乎沒停過,嘴上卻依然不饒人:“林老闆,你這個鵝肝慕斯的焦糖層稍微厚了零點五毫米,影響口感。”
“那是故意的,”我頭也沒抬,眼睛盯著布丁表面的焦糖色變化,“焦糖層厚一點,入口的脆感和內部的綿密反差更大。你再嘗一口。”
她嘴裡嘟囔著“就你歪理多”,但還是聽話地又夾了一筷子。咀嚼的間隙她頓住了,然後默默把筷子放下,端起旁邊的清水漱了漱口。
“行吧,算你有道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卻還戀戀不捨地在我那盤布丁上繞了一圈。
我笑了一下。這女人從來不肯輕易夸人,能說一句“算你有道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換做其他人,哪怕是米其林三星的主廚,她也能頭頭是道地挑出七八個毛病來。我有時候覺得,她那張嘴大概是上帝專門造出來克廚師的。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起來。
我擦乾淨手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但那個號碼的歸屬地顯示是浦東,而我心裡莫名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接通之後,對面是王建國的聲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那種壓抑著的興奮和幸災樂禍幾乎要順著電波溢位來。
“林先生,你看到新聞了嗎?”
“什麼新聞?”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還在給布丁做最後的裝飾,擠了一小朵淡奶油,放上一顆糖漬櫻桃。
“唐氏集團的,”他壓低聲音,像是在防著誰偷聽,“他們今天的“煙雨江南”新品釋出會......翻車了。現場直播,全國觀眾都看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上擠奶油的動作頓住了,那顆櫻桃差點滑落下去。我把它扶正,吸了一口氣。
“翻車了?什麼意思?”
“李明軒那個蠢貨,”王建國似乎在壓著笑意,但我能聽出他聲音裡那種幸災樂禍的愉悅。
“他把你的配方改了。他覺得自己是劍橋高材生,比你這個土生土長的中國廚師更懂分子料理,把液氮速凍的溫度調高了兩度,茶香分子球化的凝膠劑比例也改了。他大概是覺得你的配方太“土氣”,不夠“國際範”,非要在裡面加入什麼法式泡沫技術,結果元素之間起了化學衝突。”
“結果呢?”
“結果釋出會現場,那道“煙雨江南”還沒端上桌就化了。液氮效果沒出來,本來該在盤底鋪成晨霧的乾冰煙霧提前散了個乾淨,茶香球變成了糊狀物。唐糖氣得當場摔了杯子,直播鏡頭拍得清清楚楚,香檳濺了一地,旁邊公關總監的褲腿全溼了,但沒人敢動。”
我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捂著嘴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趕緊把噴槍放下,生怕手一抖把布丁烤糊了。
蘇覓從手機屏幕後面抬起頭,挑了挑眉。
她那個表情的意思是:你笑成這樣,有熱鬧看了?我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刷她的手機,但她的好奇心顯然已經被勾起來了,乾脆把二郎腿放下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看著我。
“還有,”王建國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顯然也被這場鬧劇激起了談興。
“那場直播的評論區已經炸了。有人扒出李明軒的劍橋文憑是商科的,連個廚藝培訓的證書都拿不出來。還有人翻出你之前在唐氏的後廚照片,開始逐幀對比配方差異。輿論現在一邊倒,全在罵唐氏剽竊。熱搜榜前十佔了四個,“煙雨江南翻車”這個話題的閱讀量已經破億了。”
“我知道了,”我說,“謝謝王總監。”
“客氣,”王建國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老狐狸般的狡黠,“對了,蘇覓女士在你旁邊吧?我剛才給她發了一篇獨家報道的連結,建議她看看。是我們《美食聖經》的深度調查組連夜趕出來的,裡面有不少猛料。”
掛了電話,蘇覓已經點開了手機上的連結,眉頭越皺越緊。她那雙細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地滑動著,表情從玩味變成了嚴肅,又從嚴肅變成了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帶著心疼的憤怒。
三分鐘後,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我。
那是一篇深度報道,標題是《唐氏“煙雨江南”翻車始末:從配方剽竊到垃圾出品,一個贅婿主廚的三年血淚史》。
黑體加粗的標題下面,是長達八千字的調查內容,從我的入職背景到三年研發歷程,再到李明軒如何一步步剽竊我的配方、如何封殺我的職業生涯,細節之多、證據之確鑿,連我自己都有些吃驚。
文章配了一張照片。
是我去年在唐氏後廚的一張偷拍,不知道是哪個同事悄悄留下的。
照片裡的我穿著沾滿油漬的廚師服,低頭在擺盤,後頸的汗把領子洇溼了一片,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但我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裡的鑷子,正在往盤子裡擺放一片薄如蟬翼的蘿蔔花。
旁邊是李明軒穿著筆挺的西裝,雙手抱胸站在我身後,下巴微抬,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副指點江山的樣子簡直令人作嘔。
照片底下寫著:被剽竊者林逸,現“逸”餐廳老闆、亞洲最佳廚師。
“你火了,”蘇覓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兩聲響。
“這次是真的火了。全網都在給你鳴不平。你看看評論區,全是“心疼林主廚”“唐氏不要臉”“李明軒滾出餐飲圈”這種話。你那個蔥油拌麵節目的片段又被翻出來了,播放量翻了三倍。”
我坐下來,拿過她的杯子喝了口水。威士忌兌了冰,入口涼絲絲的,沖淡了我喉嚨裡那點莫名的乾澀。
“別高興太早,”我說,把杯子還給她,“唐氏的人很快會來找我。”
蘇覓眯起眼睛,那雙總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帶著某種銳利的光:“你準備怎麼辦?”
“涼拌。”
她噗嗤一聲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你這個人,天塌下來都這副死樣子。”
“天塌下來也先吃飯,”我說,“不然哪有力氣頂。”
第二天上午十點,唐糖就出現在了“逸”餐廳的門口。
那時候我剛開門營業不到半小時,店裡坐了兩桌早午餐的客人。
一桌是附近寫字樓的白領情侶,另一桌是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空氣中飄著現磨咖啡和黃油可頌的香氣,廚房裡燉著今晚要用的高湯,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氣泡。
唐糖戴著墨鏡和口罩,裹著一件巴寶莉的駝色風衣,整個人縮得像只過街老鼠。
但即便是這樣嚴實的偽裝,我也一眼就認出了她——她走路時那種趾高氣昂的姿態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哪怕現在落魄了,下巴依然微微抬著。
店裡的客人認出她來,有人舉著手機拍,她也不躲,快步穿過用餐區走到我面前,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凌亂的嗒嗒聲。
“林逸,我們談談。”
我正站在開放式廚房裡備菜,手裡那把大馬士革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
今天早上的白蘿蔔很新鮮,我打算片成薄片做一道涼拌前菜,每一片都切得均勻透光,堆在盤子裡像一朵盛開的玉蘭花。
刀工需要全神貫注,所以我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唐總,店裡在營業,你要是吃飯就找位子坐,要是找茬就請出去。”
她把墨鏡摘下來。那雙曾經盛氣凌人的眼睛現在腫得像兩個核桃,眼線花了一半,眼周一圈灰黑色的暈染,看起來至少哭了一整夜。
她的嘴唇也幹得起皮,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晾了三天,憔悴得不成樣子。
“林逸,”她的聲音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刻意的示弱,而是真的撐不住了,“幫幫我。”
刀停了。
我把白蘿蔔片碼整齊,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她。
案板上最後一滴蘿蔔汁水被我擦得乾乾淨淨,抹布疊成方方正正的塊擱在水槽邊上。
每一個動作我都做得不緊不慢,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債都透過這幾秒鐘的延遲討回來。
“幫你?”我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淺,但足夠讓她看明白其中的嘲諷意味。
“唐總,你記錯人了吧?你當初把我趕出去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我偷東西,說我是贅婿,說我不配拿那把刀。你讓保安把我架出唐氏大樓的時候,你記不記得我怎麼求你的?我說唐糖,你至少讓我把明後天的備料做完,後廚的食材不能浪費。你怎麼回的?”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說,“林逸,你給我滾,別髒了我的地。””
我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切蘿蔔一樣乾淨利落。廚房裡燉高湯的咕嘟聲還在繼續,前排那桌白領情侶已經放下了刀叉,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這邊。
“我知道我錯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纖細的手指幾乎要抓住我的胳膊,又縮了回去。
“李明軒騙了我。他那份企劃書是從你那裡偷的,我昨天才知道......他把你的工作筆記全部刪除了,草稿、配方引數、溫度曲線、時間表,全刪了。你之前留在他辦公室裡的那些手寫記錄,他一張一張拿去碎紙機絞了。我以為那些都是他自己做的......”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她風衣的領口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所以呢?”
“所以......”她咬著嘴唇,嘴唇顫抖得厲害,口紅早就被她自己蹭沒了,只剩下蒼白乾裂的唇紋。
“公司股價跌了百分之四十,投資人要撤資,供應鏈那邊的供應商聯合起來逼我們提前結款,銀行也收緊了貸款額度。如果下週的米其林評審拿不到星,唐氏就完了。我爸......我爸住院了,醫生說心臟出了大問題。林逸,唐氏是我爸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
我看著她哭。眼淚順著她消瘦的臉頰滑下來,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顆,然後啪嗒掉在地上。
說實話,上一世我死的時候,連哭的機會都沒有。我死在便利店後面的儲物間裡,身旁是幾箱過期的飯糰和一地老鼠藥。
沒有人來送我一程,沒有人在我墳前掉一滴眼淚。那時候唐糖在做什麼?她挽著李明軒的手,在巴黎米其林三星餐廳的頒獎典禮上笑靨如花。
“唐糖,”我說,聲音很輕,但我確信她聽清了每一個字,“你有沒有想過,你把我趕出去的時候,我也完了?”
她愣住了,那雙紅腫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我被你趕走以後,所有高階餐廳都不敢用我,因為你在圈子裡說我是個偷配方的騙子。你記不記得你給上海餐飲協會發過一封郵件?你親手寫的,說“請各同行注意林逸此人,涉及智慧財產權糾紛”。我連便利店的工作都差點保不住,店長收到某位“唐女士”的電話提醒之後,恨不得把我當瘟神趕出去。”
“我......我沒有放過那種話......”她拼命搖頭,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李明軒放的。用你的名義。他趁你簽字的時候,把你的郵箱記錄改過,把那封郵件的傳送人換成了你。你去翻一下你們公司的後臺日誌,應該還能找到痕跡。”
她張了張嘴,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她整個人的重心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吧檯邊緣才勉強站穩。
“所以你現在來求我?”我說,雙手撐在案板上,身體微微前傾,“憑什麼?”
她哭了大概三分鐘。店裡所有的客人都安靜了,手機齊刷刷對著這邊,攝像頭的小紅燈像螢火蟲一樣在昏暗的餐廳裡明明滅滅。
蘇覓坐在角落的卡座上,端著一杯咖啡,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戲,但她端著咖啡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我知道她心裡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輕鬆。
然後唐糖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她從包裡拿出一把刀。
是我爺爺那把大馬士革刀。刀身在射燈下泛著冷冽的、猶如深潭水面的光澤,刀柄上的小葉紫檀被盤得油潤光滑,隱約能看見木紋裡絲絲縷縷的血色。
刀刃依然鋒利如初,刀尖的弧度精準得像用圓規量過。我認得出,這是李明軒那天從我手裡搶走的那把,刀柄根部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是我不小心磕在灶臺上留下的。
“林逸,”她把刀雙手捧到我面前,像個獻祭的罪人,“這是你的刀。我給你送回來了。”
我低頭看著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那天被趕出唐氏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要。三百萬年薪的合同撕了,三年的研發成果被人據為己有,連唯一一件爺爺留下的遺物都被人扣著不還。
我站在唐氏大樓門口的臺階上,兜裡只有地鐵卡和手機,襯衫領子扯開一顆釦子,五月的風吹過來,我忽然覺得這個人世間真是冷得徹骨。
“那天我讓李明軒把刀還給你,他嘴上答應了,當著我的面說“林主廚的東西我肯定完璧歸趙”,結果轉頭就私自扣了下來,”唐糖哽咽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昨天翻他辦公室才找到的,他把刀鎖在自己的保險櫃裡,跟那些偷來的配方草稿放在一起。林逸,這把刀還給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唐氏渡過這一次?就這一次。不需要你出面,只要你在微博上發一條宣告,說唐氏沒有剽竊,是你自願把配方轉讓給公司的......”
我接過刀,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熟悉的重量,刀柄握在手心裡的弧度跟三年前一模一樣,像是它一直在這裡等著我回來拿。
然後我轉過身,把刀放回了刀架。
“唐糖,刀我收下了。謝謝你把它送回來。”
她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淚水還掛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經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了一點。
“但是,”我接著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空氣裡,“唐氏的事,我不會幫。”
她的臉瞬間白了,比剛才還要白。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像蠟燭被風吹滅,她整個人晃了晃,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
“為什麼?林逸,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都行......”
“因為你到現在還沒明白,”我說,轉回身面對她,目光平靜得像後廚水槽裡那汪靜水。
“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知道錯了。是因為你走投無路了。如果唐氏現在還好好的,你會來還我這把刀嗎?你會來找我嗎?你大概連我開了這家餐廳都不知道,因為你忙著跟李明軒出席各種晚宴,忙著給他站臺,忙著享受他用我的配方賺來的名利。”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沒有回答。
“你不會,”我替她說了,語速不快不慢,像在陳述一個再顯然不過的事實。
“你會和李明軒一起繼續用我的配方賺錢,繼續在媒體上秀恩愛,繼續把我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你把我弄進唐氏是因為你爺爺和我爺爺的交情,你覺得這是施捨,是恩典。這三年你只關心我能不能給唐氏賺錢。我對於你來說只是一件工具,一隻會做飯的、聽話的狗。”
店裡安靜得能聽見排氣扇的嗡嗡聲,還有冰塊在威士忌杯裡融化的細碎聲響。
“所以,”我說,把案板上的蘿蔔片收進保鮮盒,蓋上蓋子,輕輕壓了一下邊緣,“請你出去。不要影響我的客人用餐。”
唐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像一片秋天掛在枝頭最後一刻的枯葉。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舉著手機拍她的人,忽然捂住臉,轉身衝出了餐廳大門。
她的巴寶莉風衣在門框上颳了一下,差點絆倒她,但她沒有回頭,徑直消失在建國路的梧桐樹蔭裡。
蘇覓端著咖啡走過來,站到我身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鳶尾花香飄過來,跟廚房裡高湯的醇厚香氣混在一起,意外地好聞。
“痛快了?”她問,低頭看了一眼我案板上的保鮮盒。
“沒痛快,”我重新拿起刀切菜,刀鋒落在案板上重新響起篤篤篤的節奏,“我只覺得累。”
她看了我幾秒,眼神里那種挑剔的鋒芒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柔軟得近乎陌生的一種溫和。然後把咖啡杯放在我案板旁邊。
“今晚早點關店,”她說,語氣是命令式的,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撒嬌的意味,“我給你做頓飯。”
我抬頭看她。她站在逆光裡,短髮邊緣被頂燈照出一圈暖金色的輪廓,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閃著柔和的光。
“你會做飯?”
“不會,”她理直氣壯地一甩頭髮,“但你不是廚神嗎?我炒糊了你也能救回來。再說了,我蘇覓做菜再難吃,你林逸敢不吃試試看?”
我笑了,手上的刀篤篤篤地響,切出來的蘿蔔片比剛才還要均勻透亮。
唐糖走了之後,我以為這件事就結束了。網上那些輿論熱度總會過去,唐氏的事情跟我再無瓜葛,我只需要守著這家小店,守著蘇覓,每天在後廚跟食材打交道,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但我低估了李明軒的瘋狂程度。
三天後的晚上,我正在後廚清點庫存,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我眼睛發酸。
蔥油蹲在冰箱頂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盯著我手裡的筆,橘色的毛髮在燈光下像一團暖融融的火焰。服務員小周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臉都白了。
“老闆,出事了!外面來了好多記者,還有個人拿著刀說要見你!他的脖子都劃出血了,嚇死我了!”
我放下手中的賬本,筆擱在書頁中間當書籤。蔥油被我起身的動作驚了一下,從冰箱頂上跳下來,輕盈地落在地上,跟在我腳邊一起往門口走。
走到餐廳門口一看,建國西路被圍了個水洩不通。至少三十個記者擠在警戒線外面,攝像機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鎂光燈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還有人舉著手機在直播,螢幕上滾動的彈幕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樣。幾個警察站在外圍維持秩序,但顯然他們也沒料到事情會鬧成這樣。
人群中間,李明軒站在我的店門口。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襯衫,釦子系岔了位置,下襬一邊長一邊短地耷拉著。頭髮亂得像被颱風吹過的鳥窩,臉上全是汗,油光反著路燈的光。
他手裡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尖抵著自己的脖子,已經壓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鮮紅的血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流,把襯衫領子染紅了一小塊。
“林逸!”他看見我出來,扯著嗓子喊,聲音劈了叉,尖利得像個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你給我出來!”
我靠在門框上,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十七分,店裡還有三桌客人沒走。
兩桌靠窗的客人正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剩下一桌乾脆端著酒杯站到了門口,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蘇覓今晚不在,她去北京錄一檔跨年美食特別節目了,走之前還在我冰箱裡貼了張便籤:“冰箱裡的酸奶給我留著,誰喝跟誰急。”
“李助理,”我說,聲音不大,但夜裡安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是幹什麼?碰瓷?”
“你他媽別裝傻!”他往前衝了一步,刀尖在脖子上壓得更深了,血珠沿著刀刃滴下來砸在地上。
“你和蘇覓那個女人聯手搞我!那篇報道是不是你們發的?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唐糖把我開除了,我連工作都找不到!我去面試了七家餐廳,人家一看見我的臉就把我趕出來!我完了!”
我嘆了口氣,雙手抱在胸前。
“李明軒,那篇報道不是你抄我配方的事實嗎?你自己做錯了事,怪別人曝光?你說你完了,你當初把我趕出唐氏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完了?”
“你放屁!”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眼白上佈滿蛛網般的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配方的事是你情我願!你在唐氏就是個贅婿,你的東西就是唐氏的!我拿的是唐氏的財產,不是你的!再說了,你一個鄉下出來的廚子,要不是唐糖賞你口飯吃,你連上海都待不下去!你的配方?呸!那是唐氏的資源做出來的!”
圍觀的記者們瘋狂地按快門,有人已經開啟了直播,鏡頭懟著我和李明軒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劍拔弩張的熱度,連九月的夜風都吹不散。
“讓一讓,”我舉起手,像趕蒼蠅一樣隨意地擺了擺,“別耽誤我給蘇小姐做菜。蘇小姐今晚點了一道荔枝肉,我正在備料,八點之前要出餐。”
李明軒愣了。他顯然沒料到我的反應是這個。他手裡那把刀還抵著自己脖子,血還在往下滴,但他整個人像被掐住了喉嚨,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你......你不怕我死在你門口?”他歇斯底里地吼,嗓音更尖了,“你要是不過來跟我談,我現在就抹脖子!你要是害死了人,你這輩子都別想在上海開店了!你信不信我讓你身敗名裂!”
我低頭看了一眼我爺爺那把主廚刀。它就插在我腰間的刀套裡,刀刃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歷經歲月打磨過的光澤。刀柄上小葉紫檀的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凝固的血脈。
“李助理,”我說,向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朵裡,“你抹吧。你死了,唐糖也不會要你。你活著,她更不會要你。你拿自己的命來威脅我?你是不是搞錯了?你這條命,在我這裡一文不值。”
全場譁然。
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對準我,閃光燈閃得我眼睛發花。有人在低聲驚呼,直播間裡彈幕滾得看不見底色。但我沒有退,也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像看一個跳樑小醜。
李明軒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終變成一種瀕臨崩潰的灰綠色。他手裡的刀抖得厲害,刀尖在脖子上劃出了一道更深的血痕,血珠子成串地往下淌。
“你......你......”他的牙關在打顫,上下牙齒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音。
“我什麼?”我又向前邁了一步,這次只有半步,但足以讓他往後踉蹌了一下。
“我告訴你李明軒,你偷我的配方,偷我的刀,偷我的女人——唐糖那個傻子你拿去我不稀罕——但你偷完還要倒打一耙說我剽竊?你做人的底線被狗吃了?你拿著我的東西去領獎的時候,心裡就沒有一點不安?晚上睡得著覺嗎?”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身後一個記者的攝像機上,那人哎喲了一聲但沒有躲開,鏡頭反而湊得更近了。
“我今晚就把話撂這兒,”我說,聲音沉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刀切進木頭裡。
“你李明軒三個字,在餐飲界永遠別想混了。你有種就死在我門口,死了也是個偷東西的賊。但你要想清楚了,你死了之後,你爸媽來收屍的時候,看見你脖子上那道口子,人家說你兒子是因為偷東西被人罵死的,你覺得他們臉上掛不掛得住?”
李明軒的手終於鬆了。
那把水果刀咣噹一聲掉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落在他的腳邊。刀刃上沾著他的血,在路燈底下泛著一抹暗紅色的光。
他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骨一樣癱坐下去,屁股重重砸在地面上,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著我,眼淚從他的眼角湧出來,混著臉上的汗和脖子上的血,黏黏糊糊地淌成一片。
周圍的記者一擁而上,攝像機、話筒、手機全懟到他面前。
閃光燈把他慘白的臉照得無處遁形,那種崩潰的表情被無數鏡頭同時捕捉下來,在那一刻就傳遍了全網。
我轉過身,對旁邊目瞪口呆的小周說:“報警。就說有人持刀威脅公共安全。”
“好......好的老闆!”小周如夢初醒,掏出手機的手都在抖。
我回到後廚的時候,手指有點發抖。
我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手,冷水打在手背上,冰冰涼涼的觸感讓我回過一點神。我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全是汗,後頸的廚師服領子溼了一片。
蔥油跟進來蹲在我腳邊,仰著圓腦袋喵了一聲,那聲音又軟又糯,像是在問我你沒事吧。
“帥啊。”
蘇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她靠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我剛泡的龍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墨綠色的絲絨西裝,領口的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看起來像是剛從北京飛回來,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懟人的時候我就站這兒了,”她走過來,把茶杯放到我手邊,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我額角的汗。
“我看到直播就改了機票,落地直接打車過來的。林逸,你剛才那段話,我能寫進專欄裡嗎?”
“寫什麼?”我接過她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
“寫一個被剽竊者如何用一張嘴把剽竊者罵到崩潰,”她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溫柔的弧線。
“太解氣了。我看了三遍直播回放,現在全網點選量已經破千萬了。熱搜第一是你,第二是蔥油拌麵,第三是李明軒崩潰。你一個人佔了前三。”
我搓了搓臉,毛巾上的涼意讓我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其實我挺怕的,”我說,聲音低下去,只有她能聽見,“他要是真抹了脖子,我這輩子心理陰影。”
“他不會的,”蘇覓把手搭在我肩上,捏了捏我緊繃的肩膀肌肉,力道不輕不重剛好。
“那種人最惜命。他只是走投無路來訛你一把,你比他硬,他就軟了。你看他最後那個慫樣,比條喪家犬還不如。”
她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蹭到我的耳廓,撥出的氣息帶著威士忌的淡淡酒香。
“林逸。”
“嗯?”
“你剛才說,唐糖那個傻子我不稀罕,”她笑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羽毛搔在耳膜上,“那你稀罕誰?”
我轉過頭,和她四目相對。廚房的暖光燈照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挑剔毒辣的眼睛此刻溫柔得像化了的黃油,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我的影子。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我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她呼吸時的氣息拂在我的嘴唇上,帶著一點點甜。
“你猜。”我說。
她抬起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輕得跟貓踩奶似的。
“你再不說,我專欄就寫成你暗戀我求而不得。”
“那你不早就寫了?”
她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往後仰,肩膀撞在門框上也不在意。
那天晚上十二點,餐廳終於關了門。
警察把李明軒帶走了,圍觀的記者漸漸散乾淨。
建國西路恢復往常的寧靜,梧桐葉在夜風裡簌簌地落,有幾片飄到門口的臺階上。我讓服務員們先下班,自己一個人留在後廚收拾。
蘇覓沒有走。她坐在吧檯上,兩條長腿交疊著,看我給她做那道荔枝肉。
“你不是說你會給我做飯嗎?”我把炸好的荔枝肉裝盤,淋上糖醋汁,又撒了一把熟芝麻,“怎麼最後還是我下廚?”
“我說了給你做,但我沒說是今天,”她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但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
“好吃!林逸,這道菜夠五星。外酥裡嫩,糖醋汁的酸甜比剛好,荔枝的果香和肉的油脂融合得完美,你加了陳皮?”
“加了半片,”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你的舌頭果然厲害。”
“你才知道。”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夾了一塊,“對了,明天有個美食綜藝找我當常駐評委,你要不要來當飛行嘉賓?”
“什麼節目?”
“《舌尖上的對決》,收視率第一的那個。他們想請你去跟一位米其林三星主廚PK,做一期“新銳vs經典”的主題。節目組看了你那個蔥油拌麵的片段,覺得你特別有話題性,能拉高收視率。”
“誰?”
“法國人,叫皮埃爾·杜蘭。拿過十二顆米其林星,脾氣差得出了名,上個月在節目裡把一個年輕廚師罵哭了,對方當場摔了圍裙。他這人特別傲慢,看不起亞洲菜,覺得除了法餐之外的烹飪都是“野蠻人的手藝”。”
我笑了。
“他去我就去。”
蘇覓眼睛一亮:“你跟他有仇?”
“不算仇,”我說,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的溫度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上一世我去應聘過他的餐廳,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一個靠贅婿身份上位的中國廚子,不配碰他的鍋。”
蘇覓的筷子停住了。那塊荔枝肉懸在半空,糖醋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上一世?”她歪著頭看我,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收起來,換上一種認真的、探究的神色,“你說話怎麼這麼奇怪?”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口誤。”我說,把茶杯放在桌上,“反正我跟他有點過節。這個PK,我接了。”
蘇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但她把筷子放下來了,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種眼神我很熟悉,她評價一道菜的時候就是這樣——把所有表象剝開,直直地看進本質裡去。
“林逸,”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你有時候說話的語氣,好像活了很久一樣。好像什麼都經歷過,什麼都不怕。你看著別人的時候,眼睛裡有種......怎麼說呢,像是見過生死的東西。”
我沉默了一會兒。廚房裡只有冰櫃壓縮機低沉的嗡鳴,和窗外梧桐葉被風捲起來的沙沙聲。
“也許吧,”我說,“也許我確實經歷過很多。”
她沒有繼續問。只是伸手拿走了我盤子裡最後一塊荔枝肉,蘸了蘸碟子裡剩的糖醋汁,一大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這道菜我今晚要打包帶走,”她說,含著一嘴肉含糊不清地宣佈,“明天當早餐。”
“涼了不好吃。”
“你管我。”
《舌尖上的對決》錄製那天,上海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點砸在影視基地的玻璃頂棚上,噼裡啪啦像萬馬奔騰。空氣裡都是潮溼的水汽,從攝影棚外面滲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站在後臺的化妝間裡,對著鏡子理了理白襯衫的領口。蘇覓坐在旁邊的化妝椅上,翹著腿看我調整領結。
“別緊張,”她說,“你上個節目的時候也沒見你緊張過。”
“我沒緊張,”我說,扣好袖釦,“我是怕待會兒油濺到這件新襯衫上。”
“油濺了再買,我報銷。”
我們同車過來的。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絲絨西裝,化了淡妝,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柔光。
說實話,我每次看見她這副模樣,都會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拯救了銀河系。
“你今天很漂亮。”我說。
“我哪天不漂亮?”她懟回來,但耳根紅了。她轉過身去翻自己的手包,假裝在找什麼,動作有點慌亂。
節目組安排了兩個獨立的廚房,我和皮埃爾·杜蘭各佔一邊。舞臺中間是評審席,除了蘇覓之外還有三位美食評論家和一百位大眾評審。
燈光打得雪亮,攝像機從八個角度同時錄製,整個攝影棚就像一個巨大的、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的鬥獸場。
皮埃爾·杜蘭比我早到十分鐘。他穿著一身潔白的廚師服,袖口繡著法國國旗的三色條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他的下巴抬得能碰到天花板,鼻孔微微擴張,呼吸間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看見我的時候,嘴角那抹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三年前在巴黎他就是這樣看我的,像在看一隻誤入殿堂的流浪狗。
“你就是林逸?”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每個字都像含著石子吐出來的,“我聽說過你。一個靠女朋友的專欄火起來的網紅廚師。電視節目捧出來的明星,不是真正的廚師。”
“久仰,”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客氣但眼神平靜,“你是靠罵人火起來的米其林大廚。咱倆差不多。”
他的臉僵了一瞬,像被人當面潑了一盆冰水。他嘴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沒握我的手,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廚房。
他身後那個助理模樣的年輕人衝我尷尬地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蘇覓在評審席上笑得直拍桌子,引得旁邊三位評論家頻頻側目。導演在耳麥裡讓我準備,我深吸一口氣,走向了自己的操作檯。
節目開始前,導演組公佈了比賽規則:主題是“故鄉的味道”,限時九十分鐘,每位廚師做一道菜。評審從味道、創意、呈現三個維度打分。
蘇覓作為首席評論員有額外的一票否決權,也就是說,如果她認為某道菜不夠格,其他評分再高也要作廢。
我站在自己的操作檯前,看著面前那一堆食材。剛送來的新鮮麵條、小蔥、豬板油、老抽生抽和冰糖、一把乾貝和蝦米。攝像機懟著我的臉拍特寫,我能感受到鏡頭後面無數觀眾的目光。
故鄉的味道。
我的故鄉是上海。上海的味道是濃油赤醬,是蟹粉小籠,是外婆的紅燒肉,是爺爺灶臺上那口油光鋥亮的鐵鍋。
不是什麼花裡胡哨的分子料理,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技法,就是一碗熱騰騰的、能讓人吃到眼眶發紅的蔥油拌麵。
我選了最樸素的一道菜:蔥油拌麵。
蘇覓在評審席上挑了挑眉。她大概以為我會做什麼炫技的分子料理來碾壓皮埃爾,畢竟上次她吃我那道“破曉”的時候說過“林逸你這種水平不做分子料理就是浪費”。
但我今天就是想做一碗麵。一碗能讓人想起家的面。
皮埃爾那邊已經開始忙活了,他做的是法式鴨胸配松露醬汁。
他動作利落得像臺精密的機器,切肉、調醬、預熱烤箱,每一步都行雲流水,全是標準米其林廚房的做派。
光是擺盤他就用了七種不同形狀的模具,把土豆泥擠成一朵一朵精緻的花。
我不急。
我把蔥切成細絲,每一根都均勻細長。冷油下鍋,小火慢炸。蔥的香氣一點點滲進油裡,那種焦香中帶著清甜的、霸道又溫柔的味道,像極了小時候弄堂裡飄出來的炊煙。
我記得外婆總在傍晚的時候做蔥油,那時候我在院子裡寫作業,聞到香味就寫不下去了,趴在窗臺上眼巴巴地等。
麵條下鍋,沸水翻滾。白色的麵條在滾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碗底放一勺豬油、兩勺生抽、半勺老抽、一點點白糖。乾貝和蝦米用黃酒泡發了剁成末,也擱進去提鮮。
面撈出來,蔥油澆上去,嗤啦一聲,麵條瞬間裹上那層琥珀色的油光。撒一把炸得焦香的蔥酥,最後鋪兩片燙熟的青菜心。碗邊擱半個溏心滷蛋,蛋黃流心晃晃悠悠的。
完成。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蘇覓第一個動了筷子。
她挑起一綹麵條,那綹麵條在空中拉出一道油潤的光澤,蔥酥掛在上面像細碎的金箔。她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她的速度明顯加快了,筷子在碗裡翻飛,三五口就把整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醬汁都用筷子颳了一綹抿進嘴裡。
評審席上另外三個評論家面面相覷,也紛紛拿起筷子。
第一個是《美食週刊》的主編,他挑了麵條先聞了聞,然後謹慎地送進嘴裡,隨即瞳孔微微放大。
第二個是上海餐飲協會的副會長,他吃了第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第三個是《舌尖上的中國》前總導演,他吃完整碗麵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空碗放回桌面,推了推眼鏡。
一個、兩個、三個。三碗麵全部空碗。沒有一個評審在碗裡留下哪怕一根麵條。
蘇覓放下筷子,拿起話筒。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別人看不出來,但我看出來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隔壁廚房:“皮埃爾先生,你的菜做好了嗎?”
皮埃爾陰沉著臉把他的鴨胸端上來。
擺盤確實漂亮,松露醬汁畫出了完美的同心圓環,鴨胸切面是均勻的粉紅色,五分熟帶著一點點血絲,邊緣煎得焦黃。
配菜是蘆筍尖和蘑菇泥,每一顆蘆筍都切成完全等長。
蘇覓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三下,她放下刀叉。動作很輕,刀叉落在瓷盤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那一下安靜的觸碰在演播廳裡被無限放大。
“皮埃爾先生,”她拿起評分板,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
“這道鴨胸的溫度不對。中心溫度比你設定的低了零點五度,導致鴨肉的口感偏軟,鬆垮,失去了鴨皮應有的脆感和肌理的彈性。另外,你的松露醬汁裡鹽放多了,蓋過了鴨肉本身的風味。松露應該作為點睛之筆,你用了義大利的白松露,但你鹽放多了之後,松露的香氣被壓制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皮埃爾的臉綠了。那是一種讓人想起發黴青檸的顏色。
“你胡說!我的溫度控制是精準的——”
“你自己嚐嚐。”蘇覓把盤子推過去,手指在盤沿敲了兩下。
皮埃爾不信邪地切了一塊,塞進嘴裡。
他的表情變了。
那一瞬間,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難以置信——以及一點點慌亂。
他大概在巴黎的廚房裡待了太久,久到忘了最簡單的道理:一塊肉的脾氣,不是靠機器就能完全馴服的。
食材有自己的呼吸和節奏,沒有哪個烤箱能告訴你肉的靈魂在哪一刻剛好抵達完美的臨界點。
結果毫無懸念。我的蔥油拌麵以九十八分的全場最高分贏了皮埃爾的八十二分。
大眾評審環節我更是拿了八十七票對十三票的碾壓式票數,那十三票裡據說還有一半是給皮埃爾的面子。
節目組宣佈結果的時候,皮埃爾摔了手中的鍋鏟。
“這不公平!”他用法語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大得全場都聽見了,“一碗麵條怎麼能贏我的鴨胸?這節目有黑幕!蘇覓那個女人偏袒他!她跟他談戀愛,她怎麼可能公正!”
我放下手裡的刀,走到他面前。攝像機跟著我移動,整個演播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皮埃爾先生,”我說,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遍每一個角落。
“三年前,有個年輕的上海廚師去你餐廳應聘。他帶著自己做了三年的作品集,帶著他從爺爺那裡學來的手藝,坐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去巴黎。你連他的試菜都沒嘗,只看了一眼他的簡歷和國籍就把他趕出去了。你說,一個靠贅婿身份上位的中國廚子,不配碰你的鍋。”
皮埃爾愣住了。他張著嘴,那點法國人特有的傲慢凝固在臉上,漸漸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他顯然不記得這件事了——對於他來說,大概每隔幾天就會這樣趕走一個“不夠格”的人,這些人面目模糊,不值得記在心上。
“那個廚師是我,”我說,聲音很穩,“你三年前對我說的話,我今天原樣還給你。一個連蔥油拌麵都做不好的法國人,不配評價中國的味道。”
全場掌聲雷動。那掌聲從大眾評審席開始,像浪潮一樣蔓延到整個演播廳,連旁邊那個戴著耳機面無表情的導演都忍不住鼓了兩下掌。
有人站起來喊“好”,有人把手機舉過頭頂錄影。燈光照在皮埃爾臉上,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終於徹底碎了。
皮埃爾鐵青著臉走下舞臺,他的助手追上去,被他一把推開。他走路的步伐亂了節奏,肩膀一高一低地聳著,背影在攝像機裡顯得格外狼狽。
蘇覓從評審席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高高舉過頭頂。她的手掌很暖,指腹上有常年寫稿磨出的薄繭,握力不大但讓人安心。
“恭喜你,林逸!”
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全場。
攝影棚裡的掌聲再一次爆開,有人吹了響亮的口哨。她轉過頭來看我,那雙眼睛裡盛著整個攝影棚的燈光,亮得像裝了星星。
當晚,節目收視率破了紀錄。
熱搜前十有六個跟我和蘇覓有關,#林逸蔥油拌麵##蘇覓林逸牽手##皮埃爾翻車##蔥油拌麵完勝法餐#佔據了榜單前四,後面兩個位置分別是#林逸怒懟皮埃爾#和#上海男人的硬氣#。
我的手機震了一整晚,微博粉絲漲了八十萬,餐廳的預約電話被打爆了,小周後來跟我說那天晚上她接了三百多個電話,嗓子都啞了。
我刷微博的時候,收到了一條私信。
來自唐糖。
“林逸,我看了節目。你真厲害。我當初瞎了眼。”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把我從廚房的煙火氣里拉出來,拉回那些灰暗的回憶裡。
我想到她當年怎麼當著全公司的面把廚師帽扔在我臉上,想到她被李明軒騙著發那封封殺我的郵件,想到她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選擇站在一個騙子身邊。
我猶豫了一下,打了三個字。
“過去了。”
然後我鎖了螢幕,把手機扔到一邊。蘇覓正在廚房裡嘗試復刻我的蔥油拌麵,油濺得到處都是。
她圍著我那條藍白格子的圍裙,手裡舉著鍋鏟像舉著武器,鍋裡的蔥絲已經焦黑了一片,油煙機嗚嗚地轉著也抽不乾淨那股糊味。
“林逸!”她手忙腳亂地舉著鍋蓋當盾牌,躲在後面衝我喊,“蔥怎麼全焦了?”
我走過去,從背後握住她拿鍋鏟的手。她的手很小,被我的掌心整個包住。鍋鏟被我們兩個人同時握著,像某種笨拙的共舞。
“小火。慢慢來。”我把火調小,帶著她的手輕輕攪動鍋裡的油。蔥絲在低溫裡慢慢變成金黃色,香氣重新升騰起來。
她把鍋鏟扔了,轉過身來看著我。
圍裙上沾了兩滴油,墨綠色的絲絨西裝外套早就被她脫了扔在吧檯上,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
她仰頭看著我的時候,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上有一粒細細的痣。
“林逸。”
“嗯?”
“你記不記得我說過,等你拿到米其林三星,我就答應做你女朋友?”
“記得。”
“我等不了了。”
她的唇貼上來的時候,我聞到了她身上蔥油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踮著腳尖,雙手環住我的脖子,把所有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蔥油還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滿屋子都是焦香和甜膩混在一起的氣味。
灶臺上計時器滴滴答答走著,蔥油趴在冰箱頂上看我們,喵了一聲,然後甩了甩尾巴,把臉埋進爪子底下。
那一刻我覺得,上一世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三個月後,“逸”餐廳拿到了米其林三星。
頒獎那天,蘇覓坐在臺下第一排,穿著我第一次見她時那件黑色西裝,領口隨意敞著兩顆釦子。
她手裡舉著手機全程錄影,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另一隻手握著蔥油的牽引繩——那貓死活不肯穿小禮服,最後只好套了個紅色項圈,一臉不高興地蹲在蘇覓腳邊。
我站在臺上,手裡拿著那本紅色的米其林指南,封面燙金的星星在燈光下反著光。
臺下坐著幾百號人,有同行、有媒體、有食客,還有幾個當初在唐氏後廚跟我一起熬過夜的小兄弟,他們今天特地穿了正裝來捧場。
“今天這個獎,”我說,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蘇覓身上,“送給一個在我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就相信我的人。”
蘇覓在臺下衝我比了個心。蔥油在她腳邊不耐煩地刨了刨地板,被她彎腰拎起來抱在懷裡。
餐廳的生意越來越好,預約排到了半年之後。
我在後廚的窗臺上養了幾盆薄荷和迷迭香,蘇覓每次來都要揪兩片葉子泡水喝。
蔥油已經習慣了每天在灶臺邊巡邏的生活,它最愛的位置是切菜案板旁邊的那個角落,趴在那兒看我切蔥,時不時伸爪子想撈一根。
唐氏集團最終沒有撐過那個冬天。唐糖賣掉了公司大部分的股份,帶著剩下的錢去了澳洲,臨走前給我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她。
她在語音裡說了很多,說對不起說謝謝說要走了一直哭,但背景音裡似乎有飛機起飛前的廣播,她說到最後哽咽得說不下去,就掛了。
我回了一個字:“好。”
李明軒從那晚之後就從公眾視野消失了。
後來聽圈子裡的人說他在郊區的城中村裡開了一家小店,賣炒飯和蓋澆面,生意慘淡,客源寥寥。
再後來店也關了,他去了外地,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沒有再聯絡過我,我也沒有打聽過他。有些人就像過期的食材,扔了就扔了,不必回頭去看腐爛成什麼樣。
有時候晚上關了店,我會和蘇覓坐在吧檯上喝兩杯。
她喝威士忌加冰,我喝鐵觀音,蔥油趴在貓爬架最高的那層打呼嚕。餐廳打烊之後特別安靜,只剩下冰櫃製冷的低頻嗡鳴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吧檯上方的暖光燈照著我們兩個人,影子投在身後的酒櫃上,交疊在一起。
“林逸,”她有一天突然問我,酒杯擱在吧檯上,手指沿著杯沿慢慢畫圈,“你那天在節目上說“上一世”,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窗外是建國路入夜的燈火,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地銀色的光斑。
“如果我告訴你,我活過兩次呢?”
她歪著頭看了我十秒鐘。威士忌杯裡的冰塊融了一半,發出細小的咔嚓聲。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溫暖的琥珀色,那種看過無數美食也看過無數人心的、洞明世事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行,你說是就是吧。反正你做的菜是真的好吃,不管活幾次,都是我的廚神。”
我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她的頭髮有洗髮水的柑橘香,混著威士忌的酒氣,暖融融的一團靠在我胸口。
“蘇覓。”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覺得,活著挺好。”
她在我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傳過來,像一隻滿足的貓在打呼嚕。
“廢話。我蘇覓看上的男人,當然要活得明明白白。”
蔥油從貓爬架上跳下來,邁著大爺般的步子走到我們腳邊,蹭了蹭我的腳踝,然後一屁股坐在蘇覓的拖鞋上,團成一隻毛茸茸的球。
深夜的“逸”餐廳燈火溫暖,一排排銅鍋掛在牆上的鉤子上反著柔和的光,案板收拾得乾乾淨淨,明日要用的高湯在冰箱裡慢慢冷卻。
預約單上又排滿了名字,新來的學徒在留言板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林師傅,明天我想學蔥油拌麵。”
我摟著蘇覓,在吧檯邊上打了個盹。夢裡沒有前世。只有蔥油的香味,和這個女人落在我額頭上那個輕得像羽毛的吻。
蔥油咕嚕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蘇覓沒醒,但她的手無意識地伸下去撓了撓貓肚子。
窗外建國路的梧桐葉還在落,一片接一片地飄在夜色裡,像時間本身一樣輕柔而篤定地流淌著。
我閉上眼,枕著她的肩膀,心裡前所未有地踏實。
這一世,我要好好地活。好好地做菜。好好地愛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