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龍之叛_第六章 我在雲端

我在雲端,果然見到了那師徒四人。

猴子與禿頭對坐著入定,老豬和老沙背靠著背躺在沙床上熟睡。

行李滿滿登登,露出幾頁完好無損的經書,那真經通體流著金光,竟嶄新如初。

猴子突然睜開一雙火眼,遙看著雲後的我,口中叨唸:「師父,那邊有妖氣。」

禿頭點頭:「捉了。」

電光石火間,猴子出現在我眼前,呲著牙抓耳撓腮,火眼緊盯著我胸前逆鱗:「是你啊小白,何來一身鳥腥味?」

自他與金翅大鵬鬥法之後,凡遇飛禽,都說是腥的。

「走都走了,回來作甚?」

我只好扯了個謊,心口不一道:「贖罪。」

「嗤——」猴子冷哼一聲,一手擒住我龍頭,仿若千鈞之力,扯著我落到岸邊。

禿頭唱了聲佛號,舊事隻字未提,只是雙手合十,向我行禮:「阿彌陀佛,十萬裡歸途,有勞了。」

老豬和老沙看見我,神色複雜,有氣無力地拌著嘴。

老沙:「二師兄你看,我就說小白會回來吧。」

老豬:「閉嘴,散夥咋個這般難,他不走,你走!」

歸路不同來時。

往日沒了記憶,背上馱著禿頭,縱是厭惡,卻身輕如燕。

如今知是仇人,再行十萬裡,便如泰山壓頂,重得我喘不過氣。

路過假雷音寺時,我問老沙,為何經書完好如初?

老沙憨笑:「那是佛祖真經,豈是凡火可以燒之?你所見不過夢幻泡影。」

我自嘲道:「我小白龍何德何能,得你們幾人如此誆騙?」

老沙支支吾吾:「師父說這是故人之約,不讓說。」

我心下疑惑,再問老沙,他卻裝傻充愣不再答話。

路過高老莊時,我問老豬,真的不進去看看嗎?

老豬遙望著村頭雕塑,良久:「既是故人,自當有始無終,我與翠蘭情緣已了,何苦再拖累於她?我的歸宿是嫦娥!倒是你……」他笑吟吟看著我,一雙獠牙雪亮:「還記故人否?」

想到他鎖了萬聖這麼多年,我咬牙切齒,臉上卻恭敬溫婉:「不記得了。」

老豬大笑:「也好,也好,回去的路比來時更為兇險,忘了更好,免得惦念。」

如何兇險了?這一路風調雨順,隱有佛光護體,半個妖精都沒見……

路過碧波潭,我問猴子,為何在水裡鬥不過鳥。

猴子乜斜著看我:「怎的恁多廢話,我若真想殺他,百條命也去了,何懼區區九頭?」

他忽而目露兇相,厲聲問我:「說起來你不謝我也倒罷了,還敢出言譏諷?你若厭倦了這白馬之身,隨時可以走,師父留你,我卻留不得你!」

我已記不清他這是一路上多少次趕我走了,但此時我只是訕笑一聲:「不走。」

路過女兒國,我問禿頭,與那國王是否真有情愫。

禿頭昂首,朗聲道:「我佛慈悲,欲成正果,生不得凡間情愫,伴我這麼久了,你還不悟嗎?」

突然想到老沙所言,便問禿頭「何來故人之約」。

禿頭道:「我故人頗多,你問哪個?」

我低頭不語,禿頭突然直視著我,頭上金光隱現:「阿彌陀佛,原來你是說她。小白,你可知為師八十一難都走了一遭,你卻只有碧波潭這一難?」

「不知。」我心生鄙夷,取經的是你又不是我,我何苦遭那八十一難?

「你這一路何嘗不是一難接著一難?只不過都是『心難』罷了。」他笑道,「我佛慈悲,當年與故人曾約,若你一路『心難』未除,則取到真經之日,便是佛寶歸去之時。到時是生是死,由你們去吧!」

心難是個什麼難?我埋頭吃草,只覺這禿頭又在假慈悲了。

原來這取經四人,還是老樣子。

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虛偽的仍舊虛偽,傲慢的依舊傲慢,好色的還是好色,無為的依然無為。

我看著他們的身形,渾渾噩噩,猶如行屍走肉,被天道的枷鎖牽引著,走向無邊黑暗。

無妨,他們走他們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

我雖寄人籬下,孤影孑孑,但只要正果得償,成了佛,受了封,便可與他們平起平坐。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到時便是拼了金身法相,也要將你們拉入泥潭死水,永世坐立難安。

受封那天,鬥戰勝佛褪了金箍,紅衣加身,指天狂笑,聲震四海。

淨壇使者磨亮獠牙,揮舞著釘耙將高老莊村頭石雕打得粉碎,口中叨唸不停。

金身羅漢將禪杖擦了又擦,佛珠盤了又盤,剃去滿臉鬍鬚,一口接一口灌著酒。

旃檀功德佛形單影隻回了西天,臉上盡是決絕。

只有我,八部天龍廣力菩薩,一頭霧水,看著四人一反常態,不知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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