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他病得不輕_第2章 那條消息躺在屏幕上
第2章
那條訊息躺在螢幕上,我盯了整整三分鐘,直到手機自動鎖屏,螢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眶紅了一圈,嘴唇抿得發白。
青黛沒有出聲,這是頭一回她在我腦子裡安靜這麼久。我翻了翻對話方塊,想回點什麼,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去一個句號。他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輸了很久,什麼都沒發過來。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側身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點,青黛的聲音準時炸開:【倒計時:17小時32分。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坐起來,窗簾縫裡漏進一線灰白的光。昨晚那條簡訊我反覆看了七八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手指在我肋骨上彈了一下,說不上疼,就是悶。
“照原計劃。”
【他現在開始質疑“愛的是誰”了,你確定要在他質疑的時候剝離?】
“越早越好。”我踩上拖鞋去洗漱,對著鏡子擠牙膏,“再拖下去,他每多想一天,我就多難受一天。”
青黛沉默了幾秒:【行。提醒你一句——剝離過程中他會陷入深度意識紊亂,可能會無意識地說出一些話、做出一些反應,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把牙刷塞進嘴裡,泡沫順著嘴角淌下來,含糊地應了一聲。
祁磊今天沒去片場,我推開門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還有一屜小籠包。他穿了件灰藍色的衛衣,頭髮沒打理,有幾縷翹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很多。
“醒了?”他抬頭看我,目光平靜,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粥碗,勺子碰在瓷壁上發出脆響。他沒急著吃,盯著我低頭喝粥的姿勢看了幾秒,忽然開口:“昨晚那條訊息。”
我手一頓。
“你別往心裡去。”他說,“我有時候腦子亂,想到什麼就發了。”
“你想到什麼了?”
他沒立刻回答,拿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嚥下去,才說:“我分不清的事很多。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不管你是阿嫵還是蘇清和,我都不想讓你走。”
我捏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只能低頭繼續喝粥,把整碗喝完,站起來說:“今天陪我去個地方吧。”
“哪兒?”
“湖邊。”我背對著他,把碗放進水池,聲音儘量平穩,“《聊齋》取景那個人工湖,我想去看看。”
他起身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問為什麼,只說了句“我去換件衣服”。
從影視城到那個人工湖開車二十分鐘。那地方其實是個景區,早上沒什麼人,湖面平靜得像一面綠灰色的鏡子,遠處有幾隻水鳥浮著,偶爾紮下去又冒出來。
我們沿著木棧道走了幾分鐘,我停下來靠在欄杆上,他也跟著停住,站在我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祁磊。”
“嗯。”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怕。”
他轉過頭看我,眉頭微微蹙起來,像是想從我的表情裡找什麼答案。我沒看他,盯著湖面上水鳥盪開的漣漪,開口喊了一聲:“青黛,開始。”
【記憶剝離程式啟動。預計持續時間:模擬時間跨度約七年,實際耗時三分鐘。宿主將進入深度意識沉浸狀態,外部體徵表現為短暫失神。】
祁磊的身體晃了一下,我轉過身扶住他胳膊,他眼睛半闔著,瞳孔散開,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他的嘴唇動了動,溢位很輕的聲音:“阿......”
“不是阿嫵。”我攥著他手臂,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是祁磊,拍過一部叫《聊齋》的電影,你演一個書生,愛上了一隻叫阿嫵的狐妖。那是劇本,是假的。你現在看到的、感受到的,全部都是虛構的。”
他沒有回答,眉心蹙得越來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開始滲出汗珠。
我知道,青黛正在他意識裡投射那段“假記憶”——從他第一次在劇本里讀到阿嫵的名字開始,到片場第一場對手戲,到他逐漸投入角色、把那個穿白裙的女演員的臉漸漸替換成我的樣子——再到那場雷劫戲,特效組的火花在身後炸開,他跪在泥地裡抱著一團空氣嘶吼。
青黛在即時同步程序:【70%......78%......他在抗拒,潛意識裡拒絕接受雷劫是假的。】
我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額角的汗:“你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睫毛顫了顫,眼珠緩緩轉過來,瞳孔裡映出我的影子。他嘴唇翕動,像是想叫我的名字,但喉嚨裡卡著什麼,只發出氣音。
“聽我說,”我的拇指按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摩挲,“你當時抱著的那團空氣,是後期特效加上去的。你穿的那件戲服現在掛在道具間第三排左邊第二個位置。你拍完那場戲之後,導演喊了“卡”,你站起來喝了半瓶水,還跟場務開了個玩笑——你問他午飯有沒有加雞腿。”
祁磊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中了。
青黛:【89%......90%......他看到了,那條記憶在鬆動。】
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從最開始的茫然驚恐,慢慢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空白。那種空白比難過更讓我心慌,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發現鏡子裡的臉不是自己的。
“祁磊。”我叫他名字,聲音有點發抖,“你還記得我嗎?”
他沒有回答。
【93%......95%......記憶剝離器核心生效。他正在經歷阿嫵消失的過程——在虛擬中看著那個角色從完整到碎裂,每一個碎片都標著“虛構”。最後一塊碎片消失的時候——】
祁磊整個人猛地一顫,像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大口喘著氣,後背弓下去,雙手撐在膝蓋上。我扶著他的肩膀,感覺他渾身都在抖,肩膀那塊肌肉硬得像石頭。
青黛的聲音終於落下來:【程式完成。認知混淆指數:41.2%。他醒了。】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他慢慢抬起頭,額前的碎髮被汗黏在皮膚上,眼眶泛紅,但沒有眼淚。他看著我的臉,目光一點一點從渙散聚攏,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生了鏽:“你是......”
我屏住呼吸。
“蘇......清和。”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我第一次聽到他用這樣清醒的、不帶任何角色濾鏡的語氣叫我的全名,沒有“阿嫵”,沒有“這一世”,就是“蘇清和”三個字。
“是我。”我點頭,喉嚨發緊,“你能分清了嗎?”
他沒說話,直起身來。我們面對面站著,湖面上吹過來的風把他的衛衣下襬吹得微微揚起。他抬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臉頰,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心,跟之前所有碰觸都不一樣——之前的每一次,他觸碰的都是阿嫵;這一次,他碰的是蘇清和。
“我分清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我好像還是......”
後半句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皺了皺眉,從褲兜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他沒接,直接結束通話,把手機揣回去,可螢幕上那個未接來電的名字我已經看見了——“林予安”。
我往後退了半步,把手從他身上收回來。
“你先接電話吧,可能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手機重新拿出來,回撥了過去。他往旁邊走了幾步,背對著我,聲音壓得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檔期沒問題”“我這邊處理完了”“後天見面聊”。
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回來,神色有點不自然,張了張嘴想說解釋什麼,我搶先開口了:“你跟林予安那部戲定了?”
“嗯,下週進組。”
“挺好的。”我笑了一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那我的工作到這兒也就結束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什麼結束?”
“心理干預啊。”我攤了攤手,“你現在認知已經恢復了,記憶剝離也成功了,按照流程我該退出了。青黛——”
我喊了一聲,腦子裡沒有回應。
我心一沉,又喊了一遍:“青黛?”
還是沒有。那個從三個月前就一直喋喋不休的聲音,此刻安靜得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在。】她終於出聲了,語氣前所未有的遲緩,【只是剛才剝離程式消耗過大,系統進入低功耗模式。跟你說個事。】
“你說。”
【他的認知雖然恢復了,但情感殘留還在。他記得阿嫵是虛構的,可那三個月“以為你是阿嫵”的體驗,是真實的——那種感情、那些習慣、那些反應,不會跟著認知一起消失。】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分得清了,但他放不下。他現在清醒地知道你叫蘇清和,可是他看你的眼神,跟之前沒有本質區別。】
我愣在原地。
祁磊走到我面前,低頭看我的臉:“你剛才說“結束”——你是說,你不再來了?”
“我......”我張了張嘴,腦子裡青黛的話還沒消化完,我看著他認真的目光,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蘇清和。”他叫我名字,這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像是剛學會這兩個字的發音一樣,帶著一點試探,“你陪我演了三個月,現在你說走就走?”
“那是工作。”
“工作是工作。”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一臂,“那這三個月裡,你對我有沒有哪怕一天,不是工作?”
湖面上的風吹過來,我鼻尖發酸,那些被我壓在心底的東西全湧上來——他蹲在我面前幫我冷敷燙傷的時候,他低頭把臉埋在我肩窩發抖的時候,他端著燉品坐在對面看我喝的時候。
我說不出“沒有”。
可我也說不出“有”。
因為“有”意味著我必須承認,我在這場治療裡先失了控。
青黛忽然又開口了:【系統檢測到外部威脅——你的執業資質正在被原機構質疑,陳柯把部分偷拍影片提交給了行業協會。】
我手心一涼:“什麼?”
【昨天的事。他提交了你在片場穿睡袍、戴狐耳髮箍、用祁磊副卡購物的錄影,定性為“非專業診療行為,涉嫌誘導患者情感依附”。協會那邊已經開始初步審查了。】
祁磊看我的表情變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愣神:“怎麼了?”
“沒事。”我下意識搖頭,腦子裡飛速轉著,“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他沒攔我,但跟在我身後,一路沉默著開車回到酒店。我下了車沒回頭,快步走進電梯按了關門鍵,在門合攏的最後一瞬,我看見他站在大堂裡,隔著玻璃門望著電梯的方向,手插在兜裡,肩膀微微塌著。
回到房間我把自己摔進沙發,捂著臉說:“青黛,把陳柯提交的材料調出來給我看。”
一份檔案浮現在我意識裡,幾個影片片段標註著時間戳——第一段是我穿著睡袍在片場幕布後面等祁磊收工,手裡端著保溫杯;第二段是我在商場刷卡買那條鵝黃色吊帶裙,導購員殷勤地幫我包好;第三段是祁磊給我戴狐耳髮箍,我翻白眼,他低頭笑——那個角度拍得特別曖昧,從側面看起來像他在親我額頭。
“就這些?”
【還有一張截圖,你三個月前蹲橫店門口啃盒飯的照片,被配了文字“去年還在蹲馬路牙子啃盒飯,今年就傍上影帝穿名牌了”。輿論已經發酵了,你開啟微博看看。】
我點開微博熱搜榜,第三十一條明晃晃掛著“影帝心理醫生被查”。
點進去熱評第一條:“什麼心理醫生啊,就是打著治病幌子的外圍,十八線蹭影帝熱度也不是這麼蹭的。”
第二條:“祁磊團隊能不能幹點正事,這種人也敢往影帝身邊放?”
第三條:“聽說她還把患者搞得更嚴重了,知情人爆料說祁磊最近狀態極差。這叫治療?這叫謀殺。”
我把手機扔到床尾,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青黛,我現在怎麼辦?”
【兩個問題。第一,協會的審查需要你提交完整的診療記錄——這三個月你跟他相處的每一天,你用什麼方案、為什麼用這個方案、效果如何,全部要書面化正規化。可你的方案是“陪他演狐妖”,這個東西寫進報告裡,你自己信嗎?】
“不信。”
【第二,輿論這塊你控不了,能控的是祁磊本人。只要他公開說一句“她是我的診療師,我感謝她”,風向立刻轉。但他現在剛恢復認知,他自己都還沒理清他跟你的關係——你讓他開口,他可能不知道怎麼開口,也可能開了口反而越描越黑。】
我閉上眼。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微信。我拿起來一看,祁磊發來的:【你還好嗎?熱搜我看到了,我讓公關去處理了。】
我打字回他:【不用處理,越處理越像真的。】
他秒回:【可就是真的。】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僵了足足十秒鐘。
又一條訊息進來:【我分得清你是蘇清和了,我也記得清楚這三個月每一件事。你是我什麼人,我心裡有數。你不用擔心輿論,我來扛。】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心口那塊地方跳得又重又快。青黛安靜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他這是清醒著說出來的話,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知道。
我以前怕他叫阿嫵,因為他叫阿嫵的時候愛的不是我。現在他叫蘇清和,用的還是那個眼神,那個語氣,那個動作——我才發現原來我怕的根本不是他叫錯名字,我怕的是“即使他叫對了,我也不敢信”。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微博熱搜還在,但那條“影帝心理醫生被查”降到了第五十一位,取而代之的是祁磊工作室發的一條宣告——很短,楷體三號字,一共四行。
“蘇清和女士系祁磊先生唯一指定的心理診療師,全程採用合規專業方案。有關“誘導”“不正當關係”等言論均為不實資訊,工作室已固定證據並移交法務。感謝關注,勿擾。”
評論區炸了。
“工作室親自下場了?”
“等等,“唯一指定”和“全程合規”中間那句“專業方案”是什麼意思......所以她是真幹了正經活兒?”
“不信,穿睡袍在片場晃盪叫專業?”
“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穿的是外搭?而且影帝的病情是公開的,他就是入戲出不來,可能那種方案就是......陪他入戲再拉回來?”
我看到這條評論的時候愣了兩秒,往下翻,翻到祁磊用自己的個人賬號回覆了這條評論,就一個字:“對。”
那條評論現在有了四萬多點贊。
我盯著那個“對”字看了好久,回過神來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我把手機放下,起床洗漱換衣服,正準備出門買點吃的,門鈴響了。
開啟門,陳柯站在外面。
他臉色很不好看,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頭髮亂糟糟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一邊。他看到我的瞬間,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開口:“蘇小姐,我們談談。”
“談什麼?”
“上次的事......”他舔了舔嘴唇,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潑咖啡是我手賤。但你也潑回來了,扯平了行不行?”
我靠在門框上沒動:“你來找我就為了扯平?”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把自尊心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我提交給協會的那些東西......我撤回了。今天早上工作室法務找我談了,說如果我不主動撤,他們告我侵犯隱私和誹謗。我這份工作沒了就真沒了,圈子裡沒人會再要我。蘇小姐,你幫我跟祁哥說句話,就一句。”
我看了他幾秒。
說實話,我心裡有一瞬間的痛快,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這些事兒本來就不該發生的,如果他當初沒有因為被我當眾落面子就懷恨在心,不會有潑咖啡,不會有偷拍,不會有熱搜,不會有協會那封審查通知。
“你自己的事自己跟他說。”我說,“但我不攔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像是鬆了很大一口氣,肩膀垮下來,連說了兩聲“謝謝”就走了。
我關了門靠在門板上,腦子裡青黛的聲音幽幽響起:【陳柯撤了材料,協會那邊的審查自動終止。輿情也穩了。這一關過了。】
“嗯。”
【但你確定現在要鬆口氣?還有一件更大的事。】
“什麼?”
【林予安。】
我皺了皺眉:“他怎麼了?”
【祁磊後天進組那部戲,跟林予安演情侶。你知道林予安是什麼人嗎?不是人品問題——是她跟祁磊的“戲外關係”。三年前他們合作過一部民國戲,殺青之後傳過三個月緋聞,雖然雙方都否認了,但狗仔拍到的照片足夠曖昧。這次二搭,又是情侶,整個營銷圈都在等著炒“再續前緣”。】
我攥了攥手指。
“你是說,他們會被迫營業?”
【不止被迫營業。片方花了這個數——】她在我意識裡彈了一串數字,【——買通稿、買熱搜、買CP超話,要的就是“三年前意難平,三年後終圓滿”的劇本。祁磊是演員,簽了合同就得配合宣傳。你算算,一個剛分清楚你跟阿嫵的影帝,轉頭就要在鏡頭前跟別人演深情——你扛不扛得住?】
我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外面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土腥味。遠處影視城的仿古建築群灰濛濛地立著,像一堆忘了上色的道具。
“他演的是戲,又不是真的。”
青黛語氣裡帶了一點無奈的意味:【你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信麼?】
我沒回答。
這天下午祁磊來找我了,他帶了一袋子水果,還有一盒蛋撻——我三個月前隨口說過一次愛吃蛋撻,沒想到他記住了。他進門之後環顧了一圈我的房間,目光在牆角那個開啟一半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把蛋撻放在茶几上,坐下來。
“後天進組了。”
“嗯。”
“劇組在江浙那邊,拍三個月。”他說這話的時候低頭拆蛋撻盒子的封口,手指把塑膠蓋掰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了。
他抬頭看我,目光很平,語氣也平,但耳尖有一點紅:“不是以診療師的身份,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卡車喇叭聲。
“你認真的?”
“我分得清你是蘇清和之後,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他說,“我跟阿嫵之間的事,是我跟一個虛構角色的過往。我跟蘇清和之間的事,是我跟你的現在。我想了想,兩個不衝突——因為我所有對她產生過的感情,最後都落在你身上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別開了視線,低頭去擺弄那盒蛋撻,把每一個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焦色,又放回去。他耳尖那點紅蔓延到了臉頰,但他硬撐著沒有找別的話來岔開。
我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祁磊。”
“嗯。”
“三個月前你蹲在我面前叫我阿嫵的時候,我怕得要死,怕這輩子都治不好你,怕你永遠活在戲裡出不來。”我說,聲音有點啞,“現在你分清了,我也怕。”
他抬起頭。
“我怕的是,你恢復正常了,發現你只是“以為”自己愛我。因為那三個月你愛的確實不是我——是阿嫵。你現在清醒了,可那份感情是慣性,還是真的?”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盒蛋撻的熱氣都散盡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目光認真得讓人不敢直視:“三個月前,我蹲在你面前,因為我覺得我看見了阿嫵。但三個月後的今天,我站在這兒,因為我確定我看見了蘇清和。”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尖,然後扣住,掌心貼上來,溫熱乾燥。
“慣性也好,真的也好——你讓我繼續愛下去,我自己會分清楚。你不給我機會,我就永遠只能停在“以為”裡。”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沒有抽出來。
青黛安安靜靜地在我腦子裡飄了一句:【你完了,你這會兒心跳135。】
【閉嘴。】我在心裡罵她,但嘴角壓不住。
那個下午我們沒再說太多話,他把蛋撻重新加熱了一下,我坐在沙發上吃了三個,他坐在旁邊看手機,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目光在我吃蛋撻時沾到嘴角的碎屑上停一瞬,但沒伸手來擦——我注意到他手指動了一下,又按回去了。
他知道我是蘇清和了,他知道界限在哪裡。可他忍得住的,我看在眼裡,心口發燙。
第二天他出發去江浙,我回了趟原來的住處收拾東西。三個月沒住人,陽臺上積了一層灰,冰箱裡的半瓶牛奶已經凝固成塊,我把能扔的全扔了,最後只收拾出一個雙肩包的行李。
青黛忽然開口:【你還沒答應他。】
“什麼?”
【他讓你以女朋友身份跟去劇組,你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走了,你在這兒收拾破爛。你到底去不去?】
我蹲在地上疊一件毛衣,動作停了停。
“去。”我把毛衣塞進包裡,“但我得跟他把話說清楚——我去不是因為我是他女朋友,是因為我放不下。”
【有區別?】
“有。”我站起來拉上揹包拉鍊,“女朋友是身份,放不下是真心。他得知道我要的不是名分,是他清醒地、確定地、一遍一遍地確認之後還選我。”
江浙那邊的影視基地比橫店大很多,我坐了四個小時高鐵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祁磊派了助理來接我,不是我之前見過的那個生活助理,換了個小姑娘,扎著馬尾,嘴很甜地叫我“蘇小姐”。
到了劇組安排的酒店,她把我領到祁磊隔壁的房間,說“祁哥在拍夜戲,晚點回來”,然後遞給我一張房卡就跑了。
我放下包,洗了把臉,坐在床上刷手機。微博上關於之前那件事的熱度已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祁磊林予安二搭”的預熱通稿,配圖是兩張精修過的單人海報拼在一起,一個著長衫執卷,一個穿旗袍執扇,光影曖昧。
底下評論清一色在嗑。
“三年前的意難平終於要圓滿了嗚嗚嗚”
“他們倆真的很有夫妻相啊”
“期待花絮!這次一定要給我狠狠營業!”
我把手機鎖屏扔到一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聽見隔壁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頓了頓,停在我門口。
門被敲了三下。
我爬起來去開門,祁磊還穿著戲裡的長衫,頭髮梳起來露出整張臉,額頭一側沾了點灰。他看見我的瞬間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軟下來,像是確認了什麼東西似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來了。”
“嗯。”
“來幹什麼的?”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剛收工,眉眼間有一點疲憊,但眼底亮著。
“來看著你。”我說,“別演戲演著又把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不會了。一次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沒多待,說了幾句話就回房了,說第二天早上五點就要起來化妝。我關上門躺回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水聲和偶爾的電視聲,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踏實。
接下來幾天,我待在劇組裡身份很模糊。祁磊沒向別人正式介紹我是誰,別人也不知道怎麼稱呼我,有的叫“蘇小姐”,有的叫“清和姐”,還有兩個場務小妹私下嘀咕“是不是就是上次熱搜那個”。
我沒在意這些。
林予安是第三天到的。她本人比熒幕上瘦很多,骨架纖細,穿著牛仔褲和寬鬆毛衣,頭髮鬆鬆紮在腦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好幾歲。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堆零食分給工作人員,路過我旁邊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那天下午有一場他們的對手戲,是她從長廊那頭走來,他在廊下回身,兩人隔著幾步對視,她說一句臺詞,他接一句。我在棚外面的陰涼處坐著,手邊放著一杯沒怎麼喝的奶茶。
青黛忽然出聲:【你現在表情很微妙。】
“什麼表情?”
【臉上寫著“我看他倆演戲我難受,但我憋著不說”。】
“我沒難受。”
【你捏奶茶杯的手指關節都白了。】
我低頭一看,確實,紙杯已經被我捏得變了形。我鬆開手,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摺疊桌上,站起來走開了。
走到棚後面沒人的地方,我靠著牆閉上眼。說實話我知道那是戲,可林予安看他的那個眼神——太像真的了,那種溫柔和專注,跟我三個月來在祁磊臉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是不是也對他有感覺?
“蘇清和?”
我睜開眼,林予安站在拐角處,手裡端著個保溫杯,像剛從棚裡出來透氣。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還真是你。你躲這兒幹嘛呢?”
“透氣。”
她點點頭走過來,靠在我旁邊的牆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你不用擔心我。”
我轉頭看她。
“我跟祁磊三年前那事兒,純粹是片方炒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我倆就是正常同事關係,拍完戲連微信都不怎麼發。這次二搭也是公司安排的,我這邊有指標,他那邊有合同,誰也別往心裡去。”
我張了張嘴,沒想好怎麼接。
她歪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點調侃的笑意:“祁磊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來。三年前他看我可沒這樣。再說了,他那個人軸得很,認準了就很難改,你應該比我清楚。”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了我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視線把保溫杯蓋子擰上:“行了,我回去補妝了。你在這兒透氣吧,別太久,外面風涼。”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腦後甩了甩。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悶氣挺可笑的。
那天晚上我沒回酒店,一個人沿著影視基地外圍的馬路走了很久。
路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還沒怎麼黃,路燈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面碎成一片明暗交錯的斑點。
我把雙手插在外套兜裡,走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是下午林予安最後那個眼神——她說“三年前他看我可沒這樣”的時候,嘴角那一點弧度,不像是調侃,倒像是某種善意的寬慰。
我走到一個岔路口停下來,左邊是回酒店的方向,右邊通向一片未完工的仿古街區,腳手架在夜色裡支稜著,像一具龐大的骨架。
我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在晚上格外清晰。
我回過頭,祁磊穿著白天那件戲服外頭套了件黑色羽絨服,頭髮還束著,額前一縷碎髮被風吹到眉骨上。他看見我回頭,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你房間沒人,我猜你往這邊走了。”他停在我面前,微微喘著氣,“我跑了幾條街。”
“找我幹什麼?”
他沒立刻回答,低頭踢了一腳路面上翹起來的柏油碎塊,沉默了好幾秒,才說:“林予安下午跟你說了那麼多,我猜你現在心裡有事。”
我沒否認,繼續往前走。他跟上來,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了一陣,風涼颼颼地從領口灌進去,我縮了縮脖子,他伸手把自己那件羽絨服的拉鍊拉開,遞過來一半。
“不用。”
“穿著,你比我怕冷,上次在湖邊你手都是冰的。”
我看了他一眼——那是在湖邊剝離記憶那天的事,他剛醒過來,意識還沒完全清楚,居然還記得我手的溫度。
我沒再推辭,往他那邊靠了靠,他把外套展開一半,兜住我肩膀。羽絨服裡存著他的體溫,乾燥的熱度從肩頭蔓延到後背。
我們就這樣走了半條街,在未完工的仿古牌樓下面停下來。
月光把牌樓上還沒來得及描金的木雕照得輪廓分明,上面雕的圖案我認出來了——是一隻狐狸,尾巴蓬鬆地卷在身側,正回首望著什麼。
祁磊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拍《聊齋》的時候,有一場戲就在這裡取景。劇本里寫的是阿嫵第一次化成人形,從這座牌樓後面走出來。”
我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那天我化妝的時候一直進不了狀態,導演喊了三遍‘開始’我都沒反應。後來我站在這個位置往外看,那天的月亮跟今天差不多,灰濛濛的,不夠亮。”
他側過臉看我,聲音放輕了,
“當時我就想,如果阿嫵真的從牌樓後面走出來,她應該是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走路的步子多快,看見我第一眼會不會笑。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
他收回視線,盯著牌樓上那隻木雕狐狸:“後來真正開拍的時候,走出來的那個女演員演得很好,她穿白裙,步子很輕,從牌樓陰影裡一步一步走到月光下面。導演喊‘過’的時候全場都在鼓掌,可我覺得不對。她演的是阿嫵,但不是我想象裡的那個阿嫵。”
我的手指在羽絨服袖子裡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
“然後三個月前你在橫店門口蹲著啃盒飯,抬頭看見我的那個表情。”他聲音低下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風從牌樓底下穿過來,嗚嗚地響。我偏過頭看他,他側臉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線,睫毛低垂著,鼻樑上有一點汗意。
“所以你找的不是阿嫵。”
他轉過頭看我,目光很靜:“我當時以為是。現在我知道不是了。”
“那你找的是誰?”
他看了我很久,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我在找一個在我演完一場最累的戲之後,蹲在路邊啃盒飯,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神里帶著三分警惕七分餓的人。”
我笑了一下,把臉往羽絨服領口裡埋了埋。
他又說:“找到了。”
我們原路往回走,回到酒店樓下的時候他停下來,把羽絨服從我肩上拿回去自己穿上,拉鍊拉好,然後伸手幫我把被羽絨服蹭亂的頭髮撥了撥。
他的指背碰到我耳廓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但動作很輕。
“上去吧。”
“嗯。”
我轉身往大堂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站在路燈下面,手插在兜裡,影子被拉得很長。“祁磊,”我叫他,“你那個場景——阿嫵從牌樓後面走出來的那一場,最後用的哪個鏡頭?”
他微微一愣,然後說:“她走到月光裡,回頭看鏡頭,笑了一下。那個鏡頭特寫。”
“那個笑......”
“笑得很真。”他說,“但太完美了。”
我轉過身往電梯走,沒再回頭。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瞬,我在金屬門板的反光裡看見自己的嘴角,那個弧度跟牌樓底下那隻木雕狐狸回首的姿態——竟然有一點像。
......
晚上祁磊收工比較早,卸了妝換了常服來敲我的門,手裡拎著兩碗餛飩。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拿筷子撥了撥另一碗裡的蔥花,低頭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今天下午林予安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見了。她跟你說什麼了?”
“就說你倆沒關係,讓我別多想。”
他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我,表情有點意外:“她主動跟你說的?”
“嗯。”
他把那口餛飩嚼完嚥下去,垂下眼睛繼續撥碗裡的蔥花,聲音低下去:“她人不錯。你別被她影后級的親和力騙了,但她說的話是真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放下筷子,坐直了看我:“蘇清和。”
“嗯?”
“你來這幾天了,我還沒正式跟你說過一句話。”
我挑眉看他:“你每天跟我說好幾句話。”
“不是說那個。”他認真地看著我,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給自己鼓勁,
“我是說——你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不是療愈期的那種配合,不是“順著戲來”,是認真的、清醒的、兩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那種。”
餛飩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我跟他之間嫋嫋地散開。我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沒有阿嫵的影子,只有一個叫祁磊的男人,在等一個答案。
“好。”我說。
他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耳朵整個紅透了,輕輕“嗯”了一聲,拿起筷子繼續吃餛飩。但我看見他夾了好幾次都沒夾起來,最後乾脆把碗端起來喝了口湯,耳朵尖還是紅的。
我說完那個“好”字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兩個字出口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太多,快到像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腦子還沒來得及稽核。
祁磊低頭吃餛飩掩飾臉上的表情,可他那碗湯都快喝完了也沒夾起第二個餛飩。
我看著他發紅的耳朵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管裡,不吐不快。
“祁磊。”
他抬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湯漬。
“你知道我三個月前是什麼樣嗎?”
他放下碗,認真地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蹲在橫店門口啃盒飯那天,銀行卡里八百七十三塊,花唄欠著三千二。我那間出租屋的空調是壞的,夏天只能開窗睡,半夜被蚊子咬醒是常事。我被上一家機構辭退的理由,就是我沒有人脈。”
我低著頭,指尖在餛飩碗的邊緣來回划著,
“我那會兒覺得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在橫店門口蹲久了說不定能混個群演,一天八十管盒飯,比做心理干預來錢還穩當。”
他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所以青黛出現的時候,我說她精準扶貧,是真話。”
我笑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你那時候蹲在我面前,滿眼都是‘阿嫵你回來了’,我腦子裡想的全是——這是影帝,他把我認成別人了,我只要配合,就能賺夠半年的房租。”
他聽完,沉默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那你後來為什麼沒走?發現我是真的出不了戲之後,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只要我一天分不清,你的方案就是無效的。如果你當時抽身,沒有人會怪你。”
“我走不了。”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有多輕,
“你每天燉湯,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喝完才滿意;你幫我梳頭髮,梳完對著鏡子說比上一世長了;你蹲下來給我敷燙傷的時候,整個人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像只要我再喊一聲疼你就會碎掉。”
我把眼睛移開,盯著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所以走不了。”
他坐在對面,手放在桌沿上,指節微微泛白。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你那時候說‘那是工作’。”
“當時是。”
“現在呢?”
我重新看他,他眼睛裡有燈光投進去的一小片亮,像湖面碎月的那種細碎的光。我說:“現在我說好——那個字,不是工作。”
他垂下眼,嘴角彎了一下,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碗餛飩徹底涼了,他沒再喝剩下的湯。但他把兩隻碗摞在一起,拿紙巾把桌面上濺出的湯漬擦乾淨,站起來把垃圾丟進門口的小垃圾桶裡。他做這些的時候背對著我,我從側面看見他耳朵還是紅著,但嘴角壓不下去。
我忽然覺得,這是我認識他四個月以來,他脊背最放鬆的一個瞬間。
青黛在我腦子裡幽幽嘆了口氣:【終於。系統記錄:祁磊,認知混淆指數41.2%穩定,情感投射物件從“阿嫵”完全轉移至“蘇清和”。任務第一階段完成。第二階段開啟——】
我愣住了:【什麼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是讓他分清戲和現實。第二階段——讓他把對阿嫵的感情徹底清算乾淨。他現在只是“分得清”,但那份感情還擰在一起,不清不楚地掛在“阿嫵”那個名字上。你確定他愛的是你蘇清和本人,還是帶著阿嫵影子的你?】
我放下筷子,餛飩湯的餘溫在舌尖上慢慢涼下去。
祁磊抬頭看我:“怎麼了?吃不下?”
“沒有。”我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餛飩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看著他低頭喝湯的樣子,燈光從側面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在心裡回了青黛一句:【我知道。可我願意等他自己理清楚。】
【你確定?】
【我確定。因為從今天起,他每一次叫我蘇清和,都不再是“阿嫵這一世的名字”,就是我。只要他一直這麼叫下去,他有足夠長的時間把那些擰著的東西捋順。】
青黛沉默了幾秒,像是查了什麼資料,然後說:【行吧。第二階段預估週期:六到十二個月。你做好長期準備。】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推到一邊,看著祁磊站起來收拾外賣盒的背影——他肩背的線條在T恤底下微微起伏,動作自然得好像已經幫人收拾了很多次。
【六到十二個月就六到十二個月。】我在心裡說,【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深夜,隔壁祁磊的呼吸聲透過薄薄的酒店牆壁隱約可聞——均勻、綿長,他已經睡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在窗縫漏進來的路燈光裡泛著暗黃色的輪廓。
“青黛。”
【嗯。】
“你還在嗎?”
【在。低功耗模式,不影響基礎對話。】
我把手臂枕在腦後:“你跟了我四個月了。從一開始的‘精準扶貧’,到後來的方案建議、輿論預警、剝離程式——你把每一步都算得比我清楚。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如果我不喜歡你,從頭到尾都不喜歡,就純粹當一份工作來幹——你會怎麼做?”
青黛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一些:【系統預設路徑裡,治療完成後你抽身離開,他恢復認知,你拿到案例積累,解鎖下一階段工具。這是原始流程。】
“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提醒過我‘不要陷進去’?”
她又沉默了,比剛才更久,久到我以為她真的進入休眠了。
然後她說:【因為我評估過。在第三十七天的時候——具體來說是他在片場給你敷完燙傷、額頭抵在你膝蓋上那次——我算了一個機率。】
【如果你抽身,他的認知恢復週期會延長至少一倍,因為你離開會造成新的‘失去’創傷,加劇混淆。如果你留下,用情感同頻的方式繼續錨定,效率更高。】
“所以你沒有阻止我,是因為系統效益最大化。”
【是。】
我翻了身,側躺著面對牆壁:“那你現在告訴我,第二階段是什麼——真的是‘讓他把對阿嫵的感情清算乾淨’,還是別的東西?”
青黛這次停頓了三秒,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謹慎的平穩:
【第二階段本質是驗證。驗證他脫離角色濾鏡之後,對你的感情是否具備獨立性。這個驗證我無法干預,只能觀察。這是系統許可權邊界之外的事情。】
“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結果。”
【不知道。情感驗證不屬於可計算範疇。】
我閉上眼,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所以你不是萬能的。”
【從來沒是過。我只是比你多算幾步,但算不出心。】
窗外的路燈光在牆壁上晃動了一下,被一片經過的雲遮住,又亮起來。隔壁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後重新安靜下去。
我在黑暗裡輕聲說:“那我自己來算。”
青黛沒有再回答,但她的存在感在意識深處微微閃爍了一下,像遠處一盞沒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