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孩子的話,我替它們說_第2章 救援隊長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毛孩子的話,我替它們說發布時間:2026-07-15作者:寧汐

第2章

救援隊長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他身後的三名隊員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林醫生,你說什麼?”隊長往前邁了一步,泥濘的靴子在搶救室地磚上踩出一個髒印子。

我又把手放回德牧的額頭上。它呼吸很淺,腹部那截斷枝隨著每一次吸氣微微顫動,血已經浸透了它身下的墊布。

“......小......小......小的......”它的聲音斷成了碎片,像被風吹散的紙屑,“穿紅衣服......小小的......在底下......”

我抬起頭,迎上隊長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它說現場還有一個人。一個小孩,穿紅衣服,被壓在下面。你們撤的時候,它折回去就是因為那個孩子。”

隊長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不可能......我們用生命探測儀掃了三遍......”

“那你們掃到它的時候,它在哪裡?”

“在廢墟東側,我們看見它刨土......”

“它刨的那個位置下面,有沒有再往下挖?”

隊長不說話了。他身後的隊員有一個臉色忽然變了,是一個剃平頭的小夥子,他看著自己的隊長,聲音發虛。“隊長......東側那堆預製板底下,當時有條縫......我沒往裡看......”

“馬上去!”隊長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小夥子的衣領又鬆開,“叫所有人回去!帶熱成像!帶破拆!快!”

三個人衝出去,搶救室的門被撞開又彈回來,灌進來一股山裡的泥腥味。隊長站在門邊頓了兩秒,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說,然後也跑了。

走廊裡腳步聲一陣亂,漸漸遠了。

我蹲下來,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德牧身上。它眼皮半合著,嘴裡含混地哼了一聲,細得像蚊子。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心率七十八,血壓六十不到。

“你聽好了。”我湊近它耳朵,手掌貼著它髒汙的頸側,“那個小的,我已經告訴你的隊長了,他們會去找。你現在得讓我救你。”

它的眼皮動了一下,聲音飄出來。“......姐姐......我沒事......你救它......”

“它的事我管了,你的事我也管。你聽我話,別睡,好不好?”

它沒應聲,但我感覺它頸側的脈搏穩了一點。我叫宋遠幫我按住它的前肢,自己上手去摸那截樹枝。斷口不齊,一端戳進右側腹壁,大概進去四五公分,從走向判斷應該避開了肝臟,但脾臟有沒有被刺穿還不好說。

“宋遠,準備全麻誘導,輸液雙通道,備血。術前全套抽了馬上送檢,我要十五分鐘內的結果。”

宋遠站在器械臺旁邊愣了一秒,然後動了。他平時話少,幹活利索,刷手服袖子往上一擼就去推麻醉機了。

我拔了德牧傷口的臨時敷料,血湧出來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我把手伸進去輕輕探了一下樹枝的入路,指尖觸到一層滑膩的包膜,是脾臟邊緣,樹枝貼著它擦過去的。

“運氣還行。”我舒了一口氣,“脾臟沒破,可能是大網膜擋了一下。宋遠,給我吸引器。”

手術從晚上十點做到凌晨一點四十。樹枝拔出來之後我做了腹腔探查,沖洗了汙染區域,確認沒有其他臟器損傷後關腹。德牧的呼吸一直沒停,雖然淺,但有。

收工的時候我靠著牆坐在地上,刷手服上全是血。宋遠坐在對面,他摘了口罩,臉也煞白,遞過來一瓶葡萄糖水。“你哪兒來的膽子?”

“什麼膽子?”

“你讓隊長回去搜人的時候,萬一搜不出來呢?”

“他搜了。”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而且搜出來了。”

宋遠看著我,我沒多解釋。其實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那句話從德牧嘴裡出來的時候,我沒辦法當沒聽見。

凌晨兩點四十分,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那個平頭小夥子探進來半個腦袋,眼睛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醫生......找到了。是個小女孩,五歲,穿紅色羽絨服,壓在預製板和樓板夾層裡,昏迷了,已經送市醫院了。隊長說......隊長說讓我替他說聲謝謝。”

他話沒說完,嘴一癟,把門關上就走了。走廊裡腳步聲咚咚響了兩下又折回來,門被推開一條更寬的縫,小夥子往裡面鞠了一躬才跑。

宋遠把那半瓶葡萄糖往我懷裡一塞,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行了,你今晚別再熬了,德牧我看著。”

我確實站不起來了,腿是麻的,腰是僵的,後背的汗幹了又溼溼了又幹。那個晚上我縮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被子是宋遠從櫃子裡翻出來的,灰藍色,有一股樟腦丸味道。

我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那隻德牧的聲音,那麼虛,那麼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來了。

第二天下午我醒過來的時候,手機上一百多條未讀訊息。李衛東在實習群裡發了二十七條,全是轉發的朋友圈截圖、新聞連結、本地公眾號推文。

“瑞康醫院實習醫生髮現搜救犬異常行為助救援隊找到被困女童”

“動物醫學系畢業生神操作一己之力挽救兩條生命”

“省電視臺記者已到院要求採訪”

我往下翻了兩下就把手機扣過去了。紙包不住火,但火太大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下午四點,朱曼麗的電話打過來,她的聲音在電話裡柔柔軟軟的,但每句話落下去都帶著重量。“小林,新聞我看了,你做得很好。下週省寵物行業協會有一個青年獸醫評選,我提名你了,你準備一下材料。”

“朱會長,我還沒轉正。”

“你轉不轉正,跟你配不配拿這個獎,是兩回事。”

掛了電話我在值班室坐了一會兒。窗戶外頭是停車場,一輛白色SUV正在倒車,尾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捏著手機,螢幕上是朱曼麗那句“我提名你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沈主任昨天給全科發的通知——“實習生轉正考核延期,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他把我的轉正按住了。

接下來三天,我在負一樓住院部照常上夜班。給拉布拉多幼犬換藥,給骨折的泰迪喂止痛藥,給那隻做完絕育的布偶貓清理傷口。走廊盡頭的籠子裡,德牧醒過來了,它看見我的時候尾巴尖掃了兩下墊布。

我蹲下去摸它耳朵,它的聲音比那天厚實多了。“姐姐......那個小的......活著嗎?”

“活著,在醫院,醫生說能醒。”

它把腦袋往我手心裡拱了拱,沒說別的,但我感覺到它整個身子鬆了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皮筋終於彈回了原樣。

我坐在籠子旁邊的塑膠凳上,背靠著牆。德牧的呼吸綿長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全在正常範圍裡。我腦子裡轉了半宿,想明白了一件事,沈衛國不可能因為一次兩次的判斷正確就推翻他二十三年的職業邏輯,在他看來,我這種“聽見”是不存在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是運氣。

運氣可以有一次兩次,但不能有第三次第四次。他等的就是一次出錯,然後把我一腳踢出去。

他不需要證據來證明我不行,他只需要等待。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著還有一個原因。我看著德牧安安靜靜的側臉,心裡翻上來一個念頭——如果我是對的,如果我一直都是對的,那錯的到底是誰?

是沈主任嗎?還是這個把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都排除在外的行業本身?

我把這個念頭按回去,從塑膠凳上站起來去查了一圈夜房。

第五天早上,住院部護士站的小張跑過來跟我說,一樓大廳有人找我。我以為是哪個記著還沒走,磨蹭了兩分鐘才上去。

一樓候診區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夾克,膝蓋上擱著一頂安全帽,帽子側面印著“市應急救援支隊”一行字。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裹成粽子的小女孩,四五歲的樣子,頭上纏著紗布,左胳膊打著石膏。

男人看見我,站起來的時候安全帽差點掉地上。他往前走兩步,忽然停住了,嘴唇抖了一下,整個人的肩膀塌下來,然後給我鞠了一個躬。

“林醫生。”

“您別這樣。”我伸手去扶他胳膊肘。

“我閨女,”他嗓子啞了,指著旁邊那個小女孩,“是她。救援隊找到她的時候,是搜救犬刨出來的位置。隊長說是你讓回去的。”

小女孩扭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又大又黑,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女人在旁邊眼睛紅紅的,握著我的手腕,攥得發白。“醫生說再晚兩個小時......就沒有了。”

我蹲下去,和小女孩平視。她嘴裡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謝謝姐姐”,然後從兜裡掏出一顆沒拆封的棒棒糖遞給我。我接過來,糖紙是橘子味的,捏在手心裡一小團。

“姐姐的狗狗呢?”小女孩問。

“在醫院養傷呢,過幾天就能好。”

“那我以後可以去看看它嗎?”

“可以。”

男人又連著鞠了好幾個躬,女人拉著我非要留電話號碼。我給了,他們一家三口走的時候,小女孩趴在媽媽肩膀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裡那根棒棒糖換了個方向,衝我晃了晃。

我站在大廳門口目送他們上了車。外面的太陽白得晃眼,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顆橘子味棒棒糖,揣進白大褂口袋裡了。

轉身往裡走的時候,沈衛國站在二樓樓梯拐角,隔著玻璃欄杆往下看。他手裡端著茶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我跟他對視了一秒,他轉身進了辦公室,門關上了。

那天下午兩點,住院部接到了樓上轉下來的一隻柯基。三歲,公,名叫鍋貼。主人抱來的時候鍋貼整個身子縮著,後肢完全沒有承重能力。

主診醫生寫了單子:疑似腰椎間盤突出,建議核磁檢查。

我蹲在籠子前面看了鍋貼五分鐘。它趴著,兩條後腿就那麼攤著,像兩條沒擰緊的麻繩。我沒伸手去摸,先看它眼睛,瞳孔正常,沒有疼痛性散大。然後看它後肢的肌肉狀態,鬆弛,但沒萎縮,說明問題發生時間不長。

我把手伸進籠子裡碰了碰它的尾巴根。鍋貼的嘴動了動,聲音鑽過來。“姐姐......屁股後面......好麻......扎扎的......”

“是麻不是疼?”

“麻......像有人拿針戳......”

我又按了一下它的腰背肌肉,按到第三腰椎附近的時候鍋貼沒反應,按到第四和第五節之間的時候它的聲音變了——“就這兒......酸......”

我站起來去找宋遠。“鍋貼的單子誰開的?”

“二樓骨科王醫生。”

“幫我跟他說一聲,先把核磁停了,拍個x光就行,再加一個腰骶段的三維重建。我懷疑是椎間盤髓核脫出壓迫馬尾神經,不是普通腰椎突出,x光平片看出來。而且它才三歲,腰椎退行性改變的機率低,創傷性脫出可能性更大。”

宋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頭的內容很複雜,有點信任又有猶豫。“你確定?核磁都開了,改單子麻煩。”

“他主人有沒有說最近有沒有摔過、撞過?”

“病歷上沒寫。”

“那你去問一下,十有八九有。”

宋遠去問了,二十分鐘後回來的時候表情不一樣了。他說鍋貼的主人在樓下遛狗的時候被另一隻狗從側面撞倒過一次,當時鍋貼爬起來跑了幾步,主人沒在意。

x光結果出來之後,王醫生親自下樓來看。他拿著片子對著燈箱看了半分鐘,轉頭問我:“你怎麼知道是脫出?”

“它的後肢遠端還有淺感覺,疼痛反射存在,但本體感覺消失了。而且它的姿態不對,腰椎間盤突出的狗通常弓背或側臥,鍋貼是四肢攤開趴著,那是馬尾神經受壓的典型體位。”

王醫生沒說話,把片子收進袋子裡走了。當天下午鍋貼做了椎間盤開窗減壓術,術後第二天後肢開始有反應,第三天能站了。

這件事在骨科那邊傳了一圈,住院部這邊傳了兩圈。護士小張跟我說的時候壓著嗓子,像在講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林醫生,現在二樓那邊都說你x光看得比核磁還準。”

“別亂傳。”

“我沒亂傳,你自己看看今天的排班表。”

我走到公告板面前,上面我的名字底下那一行紅筆劃的“急診接診(流浪動物處置)”還在,但旁邊又貼了一張新的通知,手寫的,字跡是沈主任的。“林溪即日起參與日間住院部病例討論,每週三出席。”

宋遠靠在走廊盡頭看手機,頭也沒抬。“他鬆了一個口子。”

“鬆了多大?”

“一個口子跟一道門,你自己覺得哪個大?”

我沒接話。

週三的病例討論會上,沈主任坐在長桌最裡頭,對面是二樓外科和內科的幾個主治醫生,我坐在最靠門的那個位置。整個會議室十一個人,我面前只有一個本子一支筆,連杯水都沒倒。

李衛東坐在沈主任右手邊,他朝我這邊掃了一眼,嘴角那點弧度讓人不舒服。我沒看他,把本子翻開第一頁。

第一個病例是一隻貴賓犬,七歲,雌性,最近兩個月反覆嘔吐,體重掉了三公斤。內科陳醫生彙報了全套檢查結果:生化指標基本正常,b超顯示肝實質回聲增強,無佔位,胃壁增厚,建議做胃鏡探查。

沈主任聽完沒表態,他敲了敲桌面。“都說說。”

李衛東先開口。“胃壁增厚伴慢性嘔吐,首先考慮慢性胃炎或者胃淋巴瘤前兆,我建議胃鏡加活檢。”

旁邊一個女醫生跟著點頭。“同意。”

沈主任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像一根羽毛輕飄飄地拂了一下。“林溪呢?說說。”

我翻開本子,上面是我提前做的筆記。昨天傍晚我下去看過那隻貴賓犬了,它趴在三樓住院部的籠子裡,主人每天來陪它四個小時。我蹲在籠子旁邊待了二十分鐘,狗的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的電臺。

“陳醫生,它的嘔吐物是什麼樣的?”

“黃綠色液體,有時候帶泡沫。”

“時間呢?”

“多數在早晨,沒進食的時候。”

“有做過膽汁酸檢測嗎?”

陳醫生皺了皺眉。“沒有,怎麼了?”

“它的聲音告訴我,”我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它的臨床表現更符合膽汁反流性胃炎。胃壁增厚是慢性刺激引起的反應性改變,不是原發病灶。如果做胃鏡取活檢,一是創傷,二是就算取了也看不出什麼來。先做一個禁食下的膽汁酸測定,陽性的話直接上熊去氧膽酸治療,兩週後複查b超看胃壁變化。”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沈主任坐在最裡頭沒動,手指在茶杯蓋上劃了一圈。“陳醫生,你覺得呢?”

陳醫生猶豫了一下。“......有道理。膽汁反流確實會導致胃壁增厚,臨床上也常見。我們確實沒往那個方向排查。”

“那就先做膽汁酸。”沈主任說完這兩個字,翻到了下一頁。

那天討論會結束後,我走出會議室的門,李衛東從我身邊擦過去,肩膀撞了我一下。“你倒是會查百度。”

我沒理他,徑直往樓梯口走。他站在走廊裡又說了一句:“你等著吧,沈主任不吃這套。你今天說對一個,明天說錯一個,他記的是錯的那個。”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李衛東臉上那個笑收了大半,嘴唇抿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說的沒錯。沈主任記性太好了,好到誰都怕他。

但我怕的不是記錯。我怕的是我明明是聽對了的,卻被按頭認錯。

接下來的十幾天,我白天在住院部跟病例討論,晚上在急診接流浪動物。清創的、斷腿的、中毒的、被車撞的,什麼樣的都有。每送進來一隻,我就蹲下去聽一會兒,然後動手處理。

有隻流浪貓被車軋了後腿,送來的時候後肢已經完全沒反應了。我蹲下去摸它腦袋,它疼得直哆嗦,但聲音裡沒有怨恨。就是絮絮叨叨地念叨疼、冷、餓,還有一句反覆說了好幾遍的“我想回去”,我給它做了截肢手術,術後第三天它開始用三條腿蹦著找吃的。

還有一隻鬥牛犬被別的狗咬了一身窟窿,送來的時候渾身血淋淋的。我聽了一會兒,發現它最疼的不是背上的咬傷,是尾巴根裡頭藏著一個膿腫,不知道什麼時候扎進去的碎玻璃。我把它尾巴根切開清創的時候,值班的護士躲出去了。玻璃取出來的那一刻,鬥牛犬的聲音裡那個“扎扎的”音調沒了。

每一隻毛孩子走的時候,都拿腦袋蹭一下我的手心再走。它們不會說謝謝那兩個字,但那個動作就是謝謝。

朱曼麗的元寶出院那天,她親自來接。拉布拉多幼犬胖了一圈,毛色亮了,尾巴搖得跟風扇似的。朱曼麗把它抱在懷裡,走到負一樓值班室門口敲門。

“林醫生,元寶想你了。”

我蹲下來,元寶從朱曼麗懷裡掙出來,四隻爪子落在地上啪嗒啪嗒跑過來,溼漉漉的舌頭舔我的手指。它的聲音嫩嫩的,比剛來那天厚了好多。“姐姐!姐姐!我回家啦!”

“回家好好吃飯,別亂撿地上的東西吃。”

“知道啦!”

朱曼麗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眼裡頭那點笑意一直沒散。她把一張請柬放在值班臺上。“下週六省寵物行業協會年度晚宴,你來。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你不到場,這個獎我不知道頒給誰。”

“朱會長,我還沒轉正。”

“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我閉嘴了。

朱曼麗把元寶重新抱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小林,你聽它們說話這個本事,不是你的包袱,是你的槍。你拿穩了。”

那扇門關上之後我坐回塑膠凳上,手裡翻著那張請柬,燙金的“省寵物行業協會年度盛典”幾個字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我把它摺好放進抽屜最裡層。

晚宴那天是週六,我穿了一件借來的黑色西裝外套,底下是一條灰色長褲。沒化妝,頭髮紮了個低馬尾就去了。宴會廳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三樓,水晶燈亮得晃眼,桌上擺著白色的蝴蝶蘭和銀質的餐具。

我走進去的時候,大部分人我不認識,但不認識我的人少。從搜救犬那個新聞出來之後,省內寵物圈子裡“瑞康那個能聽懂動物說話的實習生”已經傳開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朱曼麗在臺上唸到我名字的時候,我站起來走到臺前。燈光打在臉上,臺下一片模糊的人影,掌聲從各個方向湧過來。朱曼麗把那個水晶獎盃遞到我手裡,低頭小聲說了一句:“該你的,拿好。”

我拿著獎盃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旁邊坐過來一個人。灰色西裝,頭髮梳得齊整,鼻樑上架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三十出頭。他衝我伸手。“林醫生,久仰。我是省動物保護協會的,劉阿姨介紹過你。”

“劉阿姨?大毛的主人?”

“對,她是我們協會的副會長。她說你救了她家金毛的命,讓我有機會務必認識你。”

他遞了一張名片過來,我低頭看了一眼——“省動物保護協會常務理事陳嶼舟”。

“林醫生,下週我們協會有一個關於流浪動物救助體系改革的研討會,我想邀請你來做嘉賓發言。你的角度......比較特殊。”

我接過名片放進口袋。“我考慮一下。”

“不急。”他笑了笑,舉杯碰了一下我面前那杯沒動的果汁。

晚宴結束後我站在酒店門口等車,夜風灌進來,白天的熱氣散了大半。手機震了一下,是宋遠發來的訊息。“你猜剛才誰來了住院部?”

“誰?”

“沈主任。他把他家那隻邊境牧羊犬送來了,貝貝。十三歲了,今晚突然站不起來了。”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五秒鐘。“他親自收的?”

“他親自送的,放在二樓觀察室,說今天不走了,他自己守著。但剛才我聽李衛東說,沈主任懷疑是脊柱腫瘤壓迫,打算明天上全脊柱核磁,然後視情況決定要不要手術。貝貝十三歲了,老沈跟它感情深得不行,他做了一輩子手術,輪到自己家毛孩子,手也抖。”

酒店門口的燈光把地面照得慘白。我捏著手機,站在臺階上吹了半分鐘冷風。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住院部,直接上了二樓觀察室。門推開一條縫的時候,我看見沈衛國坐在觀察室角落的椅子上,沒穿白大褂,穿了一件灰色舊衛衣,膝蓋上攤著一本病歷,但沒在翻。

籠子裡趴著一隻黑白相間的邊境牧羊犬,毛很厚,臉已經白了,眼周一圈灰白色的毛像戴了一副老花鏡。它趴在墊子上,兩條後肢一動不動,前肢撐著地面,頭微微昂著,呼吸平緩,但那個姿勢明顯是吃力的。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沈主任抬頭看了我一眼。他沒說話,也沒趕我走,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盯著他那本沒翻開的病歷。

我走到籠子前面蹲下來。貝貝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我的影子,它的聲音很慢,像老舊的錄音機裡放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膝蓋往下......涼的......不疼......就是沒有......”

我伸手從籠子縫隙裡探進去,輕輕碰了碰它的後肢末端。指甲反射正常,腳墊溫感還在,但它自己說“涼的”,那說明本體感覺通路有問題。

“......腰那裡......有一塊硬的......姐姐......不是腫瘤......是骨頭擠的......老了......”

我又把手指往上移到它的腰椎附近,貝貝沒有躲。我隔著皮毛摸了一遍它的脊柱,從胸椎到骶椎,在L4和L5的銜接處感覺到一個微微的凸起,不是新生物,是骨性增生。

沈主任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摸完了?”

“主任,貝貝的後肢淺感覺存在,深感覺消失,反射弧完整但上傳中斷,它說腰部有硬塊,我摸到了,在L4到L5交界,是骨贅,不是腫瘤。”

沈衛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響。“你又聽它說了?”

“貝貝十三歲了,老年性椎管狹窄的可能性遠高於脊柱腫瘤。如果上全脊柱核磁,我看建議先拍x光和CT三維重建,骨贅和腫瘤在影像上的表現完全不同。而且它的後肢沒有劇烈疼痛反應,如果是腫瘤壓迫神經根,那疼痛應該很顯著。”

他看著我,眼睛底下兩團烏青,看起來整宿沒睡。

“林溪,你知道貝貝跟了我多久嗎?”

“不知道。”

“十一年。我還沒來瑞康的時候它就跟著我。今晚如果它要上手術檯,是我親手劃那一刀。”

他沒往下說了,但後半句我聽得見。

他沒說是“是我親手劃那一刀,我怕我劃錯了”,但那個停頓裡的東西,誰都聽得出來。

我沒走。我蹲在籠子旁邊陪了貝貝一個上午。沈主任坐在椅子上也沒動,偶爾接個電話,說兩句就掛了。李衛東中途探頭進來一回,看見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下午兩點,影像科把CT片子送上來。沈主任把片子一張一張插到燈箱上,整個觀察室只聽得見膠片摩擦塑膠的聲音。他站在燈箱前面看了十分鐘,然後伸手去摸貝貝的腰椎位置,摸到L4和L5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骨贅。”

他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

“退行性變,椎管狹窄,沒有腫瘤跡象。”

他轉過身來看我,那個眼神跟我之前見過的不一樣。沒有防備,沒有審視,就是純粹的、疲憊的、作為一個寵物主人的眼神。

“你說怎麼治?”

“保守治療優先。抗炎鎮痛,神經營養,配合物理治療和針灸。它的年齡擺在這裡,手術創傷太大,恢復期太長,而且手術效果不確定。退行性變是不可逆的,我們能做的是幫它減緩,不是逆轉。”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開方案。”

我開了。口服抗炎藥,每天兩次;甲鈷胺注射,每週三次;我聯絡了住院部一個學過針灸的護士來給貝貝做電針。

第三天,貝貝的前肢能撐起來了。第五天,它的後肢有了一點反應。第七天,貝貝在沒人扶的情況下自己站起來了十秒鐘。

那天下午我坐在觀察室地上,貝貝慢慢挪過來把下巴擱在我膝蓋上。它的聲音還是慢的,但裡頭那股子虛弱的勁兒退了。

“姐姐......謝謝你......他不兇的......他帶我遛了好多年的河堤......”

我揉了揉它的耳朵,沒說話。

沈衛國站在觀察室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看了一會兒,把茶放在窗臺上,走過來蹲到貝貝旁邊。他沒看我,但他的話是跟我說的。

“轉正考核,下週一。你準備一下。”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蹲在一隻老邊境牧羊犬旁邊,手指插在厚厚的黑白毛裡。那隻狗把腦袋從我的膝蓋上挪到了他的掌心裡。

週一早上,我站在二樓手術室裡,面前是一隻七歲的哈士奇,母,名叫雪球。主訴是反覆嘔吐、食慾下降、體重減輕,已經持續三週。

檢查報告放在器械臺邊上。B超顯示胃壁增厚,但並沒有明確佔位;生化和血常規基本正常。李衛東作為副手站在對面,沈主任站在主刀位旁邊觀摩。

整個手術室五個人,沒有多餘的聲響。

“林溪,你的判斷。”沈主任說。

我戴好手套走過去。雪球趴在手術檯上,舌頭耷拉著,眼睛半閉著,麻醉誘導已經推過了。我伸手搭在它的頸側,把耳朵湊近了。

雪球的聲音很微弱,像小風穿過門縫。

“......不是胃......是喉嚨......吃東西的時候卡卡的......”

它的聲音反覆飄著同一段。“吞下去的時候疼......不吞不疼......”

我抬頭問護士。“有做過喉部檢查嗎?”

護士翻病歷。“沒有。”

我用喉鏡掰開雪球的嘴,探下去,在食道入口的右側壁上看到一個小米粒大小的突起,表面發白,邊緣充血。我用吸引器把周圍的分泌物吸走,那粒東西露出來完整的樣子——一個帶蒂的息肉。

“食管息肉,位置淺,蒂細,可以內鏡下套扎切除,不需要開腹。”

沈主任走過來看了一眼,把喉鏡接過去自己看了一遍。他放下喉鏡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話。“你主刀。”

我做了。二十分鐘套扎切除,息肉送病理,良性。雪球術後當天晚上就開始主動找水喝,第二天早上吐了一次清液,沒有血。

那天手術結束後沈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桌子後面,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是我進來實習第一天籤的那份轉正考核表。

“第一,”他拿筆在考核表上劃了一道,“你技術過關。”

“第二,”他又劃了一道,“你判斷準確。”

“第三,”他頓了一下,“你蹲下去那個動作,我之前覺得是作秀。但後來我發現,貝貝站不起來那天晚上,我蹲在它旁邊蹲了四十分鐘,我什麼都沒聽見。你蹲下去就聽見了。”

“我不是在誇你。”他把考核表推過來,“我是在說,你這東西我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我沒辦法否認了。”

他在“轉正意見”那欄簽了字,蓋上科室公章。

“下個月一號開始,你正式入職瑞康醫院外科。門診跟診、手術跟臺、夜班輪值,跟所有正式醫生一樣。”

我站在他辦公桌前面,那張考核表上的墨跡還沒幹透。我低頭說了兩個字。“謝謝。”

“別謝我。你後面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每一條路都不好走。今天你證明的是對的,明天你證明的還是對的,後天呢?後天你自己還能不能信你自己?”

他抬眼看我。“去吧。”

我拿著轉正通知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窗戶外面颳了一陣風,吹進來一股草腥味。我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負一樓方向飄上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貓叫。

我轉正了。

但沈主任那句話頂在腦子裡,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後天呢?”

轉正後的第十三天,我碰上了第一例死亡。

是一隻十歲的金毛,名叫團團。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妻,男的姓周,女的姓吳,兩個人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從隔壁市趕來瑞康,因為當地醫院說團團肝上長了東西,建議安樂。

我接診的時候團團還能走路,但喘得厲害,舌頭顏色發紫。它的主人把它抱上檢查臺,男的在旁邊抓著狗爪子,女的站在門口抹眼淚。

B超掃出來之後我沉默了。肝臟右葉有一個八公分的佔位,形態不規則,邊界模糊,內部回聲不均勻,肝門淋巴結腫大。CT確認之後我拿著片子看了很久,沒有更樂觀的說法。

那是肝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沿著門靜脈擴散了,肝臟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蹲下去摸團團的腦袋。它的呼吸很重,像拉風箱,但它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姐姐......我知道我快走了......”

“團團......”

“爸爸今天早上哭來著,他以為我沒看見。其實我看見了。他不想讓我走,但我太累了。姐姐,你能不能幫幫我,讓我走得不那麼疼?”

我的手指在它的耳朵後面停住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周先生迎上來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的白大褂袖子裡。“醫生,能手術嗎?多少錢都行,我們賣房子也行,你救它......”

“周先生,我建議您先坐下來。”

“我不坐!你告訴我能不能做!你轉正考核第一,新聞上都報了,你救過那麼多個,團團你也一定能救!”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恐懼,有不敢面對的篤定。

“周先生,團團的情況,手術沒有意義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切除原發灶也無法阻斷轉移。如果強行手術,只會加速它的衰竭。”

他鬆開我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你什麼意思?”

“我建議安樂死。”

那個“安樂死”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整個診室安靜了。吳女士的哭聲從門口傳過來,周先生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紅。

“我大老遠跑過來,你跟我說安樂死?網上說的那些都是假的?你不是能聽見它說話嗎?你聽見它說想死了?”

“周先生,我聽見了。”

“你放屁!”他一拳砸在診桌上,檯面上的病歷本彈起來又落下去,“它跟我十年了,它想吃想喝想活,你跟我說它想死?你憑什麼替它說?”

護士進來把吳女士扶出去了。周先生站在診桌前面,兩隻手撐著桌沿,肩膀一聳一聳的,喘粗氣。

他沒有再罵,但那個沉默比罵更重。

那天下午團團被推去了留觀室。我給它開了止痛藥和利尿劑,暫時維持。傍晚的時候我去看它,它的呼吸更弱了,舌頭顏色深紫,腹部鼓脹的腹水讓它的整個身形變了樣。

我蹲在籠子旁邊,它把鼻尖從縫隙裡伸出來碰我的手指。“姐姐......爸爸是不是生你的氣了?”

“沒有,他捨不得你。”

“那你跟他說,我不疼了。他以為我疼,其實我今天不疼了。姐姐你給我的藥有用。”

它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傍晚窗臺上落下來的一層灰。

“團團,我明天再來看你。”

“好。”

第二天一早,周先生和吳女士辦好了安樂死的簽字手續。我帶著團團進處置室的時候,周先生沒有跟進來。他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面朝著牆壁,肩膀一動不動。吳女士進來了,她握著團團的爪子,眼淚滴在它金色的毛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

我推了藥。

團團閉上眼睛之前,那個聲音飄過來最後一個字。“謝謝。”

它走了。

吳女士抱著團團的屍體哭了四十分鐘。周先生始終沒有走進來,我出去的時候他還坐在那張塑膠椅上,臉朝著牆壁,後腦勺對著所有人。

第三天,周先生來醫院鬧了。他帶了兩男兩女,堵在一樓大廳掛號處前面,手裡舉著一張A4紙列印的白底黑字大字報,上面寫著“瑞康醫院庸醫誤診致金毛死亡”。

他站在大廳裡喊,聲音從一樓傳到二樓。“我花了三千塊錢,狗死了!那個林溪,號稱能聽懂狗說話,結果把狗給我治死了!你們醫院招的是什麼人!”

掛號處排隊的十幾個寵物主人都轉過頭來看。護士小張跑上來拉著我,讓我別下樓。

“林醫生,你別去,他在氣頭上。”

“我去。”

我下樓走到大廳的時候,周先生看見我,聲音更高了一截。“就她!就是她!我狗送來的時候還能走路,現在火化了!”

大廳裡有人在錄影,有人在拍照,有人竊竊私語。

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反駁。

周先生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人舉著手機懟到我面前。“你說話啊!你轉正的時候新聞吹得那麼厲害,現在怎麼不說了?”

“團團是肝癌晚期,門靜脈轉移,肝功能衰竭。我建議安樂死,家屬簽了同意書,全程有記錄。”

“你那是誤導!你說不能治,我簽了!你換個醫生說能治呢?”

“如果當時我強行手術,團團會在手術檯上死亡,或者在術後三天內因肝衰竭和併發症死亡。一個十歲金毛的肝癌擴散,全世界的獸醫都沒有辦法。”

周先生把那張大字報往我身上一搡,紙角刮過我的下巴,劃了一道淺淺的紅印。“你賠我狗!你把我的團團賠給我!”

大廳裡安靜了。

然後沈衛國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沒有快步走,步子很穩,白大褂沒扣,裡面是一件深藍色襯衫。

他走到我和周先生中間,擋在我前面。

“周先生,我是瑞康醫院外科總監沈衛國。團團的手術方案、影像學報告、病理討論記錄都在檔案室,隨時可以調取。如果你對診療過程有異議,我們歡迎第三方專家鑑定,鑑定費用由醫院承擔。”

周先生的嘴動了一下。

“但是,”沈衛國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在醫院大廳擾亂診療秩序、損壞醫院聲譽、對醫護人員進行人身攻擊的行為,我們已經錄下來了。你再往前走一步,醫院法務部會立刻報警。”

周先生身後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一個開始往後退了。

沈衛國轉身看了我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跟著他上樓了。

到了二樓走廊裡他才開口。“疼不疼?”

我摸了摸下巴上的紅痕。“不疼。”

“他私底下找過你了?”

“沒有。”

“他找過。昨晚他去醫院的後門等你,保安攔住了。他沒告訴你吧?”

我愣了一下。

“團團的事你做得沒錯。肝癌晚期那個影像誰都看得出來,我不信他當地醫院的醫生沒告訴他。他是不敢接受,所以找一個能罵的人來罵。”沈衛國把走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散了他頭髮上那點定型水的氣味。

“你以後每一例死亡都會有家屬不理解,甚至比這更糟的。”他轉過頭來看著我,“你扛得住扛不住?”

“扛得住。”

“那就行。”他把窗戶關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李衛東那個人,能力有,但心術不正。你自己防著點。”

他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句話“自己防著點”落在我耳朵裡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他那天在手術室裡扇我的那個耳光。那一下疼,但疼得乾淨。現在的疼不一樣,現在的疼是鈍的。

下午三點,醫院法務部調取了團團入院期間的全套記錄,邀請了省寵物醫療糾紛調解委員會的專家進行遠端會診。專家結論在一個小時後出來:診療方案合規,無醫療過失。

法務部把結論發到了醫院內部群,同時也發了公開宣告。

那天晚上週先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是同一個人的聲音。

“林醫生......對不起。我今天早上......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周先生,沒關係。”

“團團......火化之前我摸了摸它。它那個爪子還是溫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它坐在門口等我,尾巴一搖一搖的。我就......我就想著,要是你救它了呢?要是你沒說安樂呢?我今天......我就是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它走的時候我沒進去......”

電話那頭沒聲了,我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

“周先生,團團走的時候不疼。”

“你怎麼知道?”

“它親口跟我說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周先生把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值班室窗戶前面。窗外下著小雨,停車場的地面溼漉漉的反著路燈的光。宋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泡麵,擱在我桌子上。

“吃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你下巴那道印子還紅著呢。下次他再往你身上貼大字報,你躲開點。”

“躲不開。”

“那也得躲。你下巴破了,明天門診誰來坐?”

我把泡麵蓋子掀開,熱氣撲了一臉。面的味道咸鹹的,混著蔥花和一點辣油香。我拿筷子挑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住院部那隻拉布拉多幼犬已經出院了,骨折的泰迪也好了,絕育的布偶貓被主人接走了。負一樓走廊裡換了一批新住客,有一隻剃了毛的波斯貓在籠子裡喵喵叫,一隻腿打了鋼釘的柴犬趴在墊子上啃磨牙棒。

我吃完泡麵下樓去查房。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那隻柴犬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尾巴在籠子裡掃了兩下。它的聲音粗粗的,像砂紙磨木頭。“姐姐,你今天來晚了。”

“今天有事。”

“你下巴怎麼了?”

“沒事。”

“騙人。”它把腦袋轉過去,用屁股對著我。

我蹲在籠子前面笑了,笑了好一會兒。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的塑膠凳上,挨個籠子摸過去。三十隻住院動物裡,有二十三隻還在睡,七隻醒著。醒著的七隻裡,有五隻各自哼唧著今天吃了什麼、做了什麼夢、明天想吃什麼,有一隻在罵隔壁籠子的貓打呼嚕太響。

我把它們的聲音一個一個接過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哪裡不對勁。

那隻波斯貓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棉線。“姐姐,我明天能回家嗎?”

“後天。”

“後天是哪天?”

“後天就是再過一天。”

“那過一天是多久?”

“很快。”

它滿意了,把腦袋埋進前爪裡繼續睡。

我靠回椅背上,頭頂的燈管忽閃了一下,又穩住了。走廊的排風扇嗡嗡轉著,混著動物們深淺不一的呼吸聲。我把轉正通知從口袋裡掏出來,就著走廊暗黃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那張紙角被泡麵湯濺溼了一小塊,字跡還清楚。

下個月一號,正式入職。

我把它摺好放回口袋,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小窗戶。窗外頭天黑透了,但遠處市區的高樓還有零星的燈光亮著。

毛孩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籠子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我聽了兩分鐘,確認沒有什麼急事,閉了一下眼。

明天還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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