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如故,愛意難圓_第8章 8我攥着毛巾的手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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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毛巾的手垂下來,把溼漉漉的頭髮撥到耳後。
“看完了?”
“這裡沒有精明到自私的丈夫,沒有一心想要擠進我家庭的小姑娘,所以我過得很好。”
江潯站在門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月光照在他那件皺襯衫上,領口有一小塊泛黃的漬。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被奉為神外第一刀的江潯,永遠體面,永遠高高在上猶如天上謫仙人的江潯。
他依然面容清俊,漂亮的桃花眼依然攝人心魄。
可如今,他在我眼中這般普通。
他往前邁了半步,門檻把他的腳尖攔住了。
“舒然,我——”
“奶奶在屋裡睡了,你說話輕點。”
我禮貌地將他推開,阻止了他想進屋的衝動。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藤椅、竹匾、晾在繩子上的毛豆莢、蜷在奶奶拖鞋邊打盹的橘貓,最後落在那棵三角梅上。
“你以前說......想在家裡種花。”
他的頭低垂了下去。
“我那時候覺得,花掉葉子多難打掃,說什麼都不讓你養。”
我嗯了一聲,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你說得對,確實掉葉子。”
彎腰撿了兩瓣落在青石板上的花,順手擱在牆根。
“但掃一掃就好了,不費什麼事。”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我把她趕走了。
”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把她的東西都扔出去了,從此一刀兩斷,再也不會有交集。”
“嗯。”
“你走了我才知道,我不能沒有你,否則我只是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廢物......”
他嘴角扯了一下,硬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舒然,我很想你......”
“江潯。”
我打斷他。
“你大半夜開車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些?”
“一路開了多久?五六個小時?累不累?”
他搖頭,還以為我是在關心他,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抹神采。
“不累。”
“那你回去的時候開慢點,山路彎多,晚上視線不好。”
“我想離婚,但不想在婚姻存續期間喪偶,怪不吉利的......”
他似乎還以為我是在賭氣,急的整個人往前探了半步。
手扶在門框上,指尖離我胳膊不到一拃遠。
“舒然,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什麼,”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就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為那天......為那天醫院的事。你奶奶——”
“我奶奶現在挺好的。”
我側過身,讓他能看見廊下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
“老人家每天曬太陽、餵貓、喝粥。”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用為了孫女的幸福,平白忍受你的輕視和羞辱。”
江潯盯著那扇窗,眼睛一點點紅了。
“江潯。”我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語氣比剛才平了很多。
“難為你這趟風塵僕僕趕來,是想讓我回去?”
他沒敢說是,也不願意否認。
只是拼命想要湊上來抱我。
“那你覺得......”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應該相信你,然後回去繼續過那種日子嗎?”
“每天把拖鞋擺成固定角度,洗完澡把地磚上的水漬擦到沒影子,掉一根頭髮都得蹲下來撿。”
換句話說。
“我應該回去,繼續任勞任怨做你的保姆,遵守你每一條嚴苛到幾乎是變態的規矩?”
他嘴唇翕動。
“我可以改,那些規矩——”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麼?”
我抬起頭看他。
“你對著寧諾諾可以容忍薯片渣掉在座椅縫裡、奶茶杯擱在扶手上、地上扔一堆鞋,你對著我,連頭髮絲都要皺眉。”
“你覺得這是什麼?是潔癖嗎?”
“是不愛吧?”
江潯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是你在心裡給我劃了一條線。”
我說。
“那條線以內是自己人,線以外是需要忍耐的物件,我跟你結了婚,但我一直線上外頭站著。”
“奶奶第一次來我家,你連廚房都不讓她進,她那麼大年紀,甚至甘願蹲在地上給你處理食材,你卻把一整盤菜倒了。”
“然後我再眼睜睜看著,寧諾諾把家翻得亂七八糟,你跟在她後面笑著收拾。”
風又大了些,我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江潯,我不是今天才決定走的。”
“是那天在醫院,你看著病床上的奶奶,說她吐得太髒了會弄髒你的車。”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在你這兒,和你的車、你的灶臺、你的地板沒什麼區別。都是需要保持乾淨的玩意兒。”
”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愛人,只是個物件兒罷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巷子對面的牆上。
“我......我不知道。”
他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我真的不知道你一直這麼想。我以為,我以為我給了你最好的物質——”
“你給的是你覺得好的,不是我想要的。”
我輕輕嘆了一聲,“我想要的是我奶奶蹲在廚房剁雞塊的時候,有人走過去說一聲“辛苦了,我來洗土豆”。
是我累了一整天回家,能踩著拖鞋直接走進客廳,不用先在門口擦三遍鞋底。”
是我的至親生命垂危時,我的丈夫能站在我身邊,幫我一把。
江潯慢慢蹲下去,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我沒走過去,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用手背蹭了一把臉。
“我本來想......跟你說我停職了。”
他聲音還啞著。
“我付出全部心血課題資料被人盜了,從此我在醫院都會有立足之地。”
“從前我覺得自己很委屈,可我現在覺得,是我活該。”
我沒否認。
“你在這邊......缺錢嗎?”他問。
“不缺,我投在公司的技術股折算出來了一部分,夠我和奶奶安穩過日子。”
他點了點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江潯擦乾了眼淚,從兜裡掏出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我註定不能再擁有你,那我就放你自由......”
我沉默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人類真是奇妙,一紙婚約能將兩人綁在一起。
一紙協議又能讓從前最親密的人,從此死生不復相見。
江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那一刻,我心裡不是沒有波瀾。
到底是愛過的人,到底是那些年裡我捧著真心一絲不苟擦拭過的感情。
可那些波瀾底下埋著的東西太沉了——
是冬天那杯自己倒的水,是奶奶蹲在廚房被倒掉的那盤菜,是他停在醫院門口降下車窗時那張冰冷的臉。
我恨他,恨他在我掏心掏肺的時候視而不見。
恨他在我終於死心之後又跑來說什麼無論天涯海角都要將我找回去的屁話。
可我也清楚,恨一個人是需要力氣的。
我這點力氣,還要留著種花、熬湯、陪奶奶曬太陽,分不出多餘的了。
我站在院子裡,頭頂三角梅的影子搖搖晃晃。
橘貓醒了,跳下臺階蹭我的腳踝。
我蹲下來撓它的下巴,它呼嚕呼嚕地仰起頭。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夜裡草木的潮氣。
綠豆湯在砂鍋裡還冒著熱氣,奶奶用紗罩蓋著,旁邊擱了只小碗和一把勺。
我盛了一碗,坐在灶間的矮凳上慢慢喝。
明天要早起去花市挑幾株月季,牆角那塊空著的地方,種粉色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