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制五年,老公嫌我窮,離婚後我拿出百億身家他瘋了_第2章 我回蘇糖

第2章

我回蘇糖:“先不公開,等我安頓好。”

她秒回了一個“我懂”的表情。

錦繡公館的鑰匙早就在我手裡了,三年前買的,精裝修,拎包入住。一直空著,每週有人上門打掃。走進門的時候,妞妞在玄關脫了鞋,光著腳在木地板上跑了一圈,然後回頭喊:“媽媽,這個家好大!”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她跑到落地窗前面,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剛冒新葉,嫩綠嫩綠的。

老秦把行李搬進來,站在門口欲言又止。我看他:“秦叔,還有事?”

“沈總,方先生那邊......需要我處理一下嗎?”

“不用。”我把妞妞的行李箱推到主臥門口,“他什麼都不知道。讓他在自己的AA制裡繼續算賬就行。”

秦叔點了點頭,帶上門走了。

當晚蘇糖上門,拎了兩瓶紅酒和一大堆零食。她進門先抱著妞妞轉了三圈,然後把我按在沙發上:“你終於解脫了!”

“離個婚而已。”

“而已?!”她把紅酒瓶往茶几上一頓,“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多久了嗎?當初你嫁給他我就想說了,那個男人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我笑了一聲,沒接話。

蘇糖湊過來,壓低聲音:“九千萬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永遠不告訴。”

“永遠?”

“讓他以為我窮,挺好的。他越覺得我窮,就越覺得自己佔了便宜。等他哪天回過味來,那個滋味比當面打臉難受多了。”

蘇糖想了想,給我倒了杯酒:“行,那我等著看戲。”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方遠轉來的一筆轉賬,備註寫“妞妞本月撫養費預付款”,數字是兩千五。

他在微信上說:“按AA制算的,以後每個月固定打你,不用回覆。”

我看了那條訊息兩秒鐘,點了收款,然後把他設成了免打擾。

妞妞在新家適應得很快,第二天就在小區裡交到了朋友。隔壁鄰居家有個同齡的小男孩,叫樂樂,每天早上在院子裡玩平衡車,妞妞趴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樂樂就把車推過來了。

小男孩的媽媽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女人,看見我出來就笑著打招呼:“你好,你是新搬來的?”

“對,我姓沈。”

“我姓喬,喬雨。以後兩個孩子可以一起玩。”

那天下午我站在陽臺曬太陽,看見妞妞和樂樂在院子裡追逐一個皮球,陽光把兩個小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又分開。

我靠在欄杆上,忽然覺得這個陽臺買對了。當初看房的時候只有這一棟帶朝南的大陽臺,我媽說曬被子方便,我就選了。現在曬被子是次要的,用來曬心情倒是不錯。

一週後,我帶著妞妞去了一趟出版社。九千萬的合同正式簽約的時候,蘇糖坐在旁邊全程錄影。合同簽完她拍了一張我的手在簽字頁的照片,發了朋友圈,配文:“大佬終於迴歸。”

評論區炸了。

有圈內作者問:“誰?”

有編輯猜:“沈念?”

蘇糖統一回復:“都別猜,該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

方遠不在她的朋友圈裡。他看不見。

又過了半個月,我開始動筆寫新書。上一本《長夜星河》賣了版權之後我已經兩年沒動筆了,不是不想寫,是在方遠的“AA制”婚姻裡,我連書房都沒有。妞妞睡了之後,我抱著筆記本坐在客廳沙發上寫,寫到一半方遠回來,電視聲音開得老大。

現在不一樣了,錦繡公館的二樓有一整間朝南的書房,書桌靠窗,窗外是桂花樹和藍天。

蘇糖每週來兩次,每次都帶一堆零食和八卦。“你前夫那個新歡,林微,你還記得嗎?”

“怎麼了?”

“她發朋友圈曬方遠給她買了條項鍊,八千多。”蘇糖咬了一口薯片,“我認識那個品牌,那款項鍊是A貨,正品兩萬八,她那條一看就是高仿。”

我翻開筆記本:“你怎麼知道是高仿?”

“我以前在珠寶店打過工,看扣頭就知道了。正品的扣頭是圓角,高仿的是直角。”

“那你截圖了嗎?”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掏出手機:“沒截,但可以回去找。她沒刪。”

“截了存著就行。”

蘇糖嘿嘿笑了兩聲。

月底的時候,方遠出現在我的朋友圈評論區。他是在一個共同好友的點贊下面看到的,我發了一張新書封面的預覽圖,沒寫字,就是一張圖。他評論:“你還在寫書?”

我沒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私信:“沈念,新書在哪家出版社?用不用我幫你問問渠道?”

我看了兩遍,沒回。

過了兩天,蘇糖給我看林微的朋友圈。她發了九宮格,全是方遠跟她約會的照片,有的在餐廳、有的在商場、有的在電影院。配文:“AA是給不值得的人,值得的人不AA。”

蘇糖嘖了一聲:“她這是在內涵你吧?”

“讓她內涵。”我端著咖啡喝了一口,“她越內涵,方遠就越覺得當初跟我結婚是虧了。等他越陷越深,我就等他們倆算賬的那一天。”

“算賬?”

“一個連親生女兒的奶粉錢都要AA的男人,跟新歡熱戀期能撐多久?等他恢復到“本色”,林微那種姑娘會忍?”

蘇糖把薯片袋放下,認真地看著我:“沈念,你變了。”

“哪變了?”

“以前你會生氣,現在你會等。”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正在抽第三批新芽。“等比氣省力氣。”

有一天下午我帶妞妞在小區門口的花店買花,迎面碰上了方遠和他媽。

周桂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上下打量我的穿著,目光最後落在我手裡那束剛買的桔梗上。

“喲,沈念,看樣子過得不錯?聽說你現在寫書掙錢了?能養活自己嗎?”她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要我說,當初你就不該把孩子帶走,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多累。”

“不累。”我付了花錢,把零錢收進錢包,“我掙得夠用。”

“夠用?你說得輕巧,你一個月能掙多少?三千?五千?”

我沒回答,因為妞妞在後面喊我:“媽媽,樂樂在叫我!”

我轉身走了。身後周桂蘭還在嘀咕:“裝什麼裝,一個帶孩子的女人能掙幾個錢。”

方遠站在旁邊,全程沒說話。我餘光看見他在看我的車,那輛黑色庫裡南停在路邊,是我今天出門時老秦順路送我過來的。

他沒說那是我的車。

晚上蘇糖打電話來氣沖沖地說:“你猜我今天在商場碰見誰了?林微和她閨蜜,她閨蜜說,“聽說方遠的前妻過得可慘了,租了個小房子,靠寫網文餬口”。林微還說,“她那種女人,離了方遠就沒法活”。”

“然後呢?”

“然後我憋了半天,差點把那輛庫裡南的照片甩她們臉上!”

“別急。”我翻了一頁書,“她們說得越慘,後面反轉越響。”

又過了半個月,方遠在公司年會上喝多了,半夜給我發了三條長語音。

第一條:“沈念,我有時候想起以前,咱們剛結婚那時候,你做飯還挺好吃的。”

第二條:“林微跟我吵架了,她說我摳,AA制那套讓她受不了。她說你當初能忍五年,你是不是有病?”

第三條:“你到底有沒有病?”

我聽完語音,回了三個字:“我沒有。”

然後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早上,方遠又換了個號給我發訊息:“你把我拉黑了?至於嗎?我就是喝多了胡說的。”

我沒回。

下午他在共同好友的群裡發訊息問:“有人知道沈念最近在幹什麼嗎?聽說她寫了本新書。”

群裡沒人理他。

蘇糖給我看那個截圖的時候笑得捶桌子:“他終於開始好奇了。”

“好奇就對了。”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真相?”

我合上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等他先算清楚林微那條項鍊的錢。”

“你什麼意思?”

“林微那條高仿項鍊,方遠花了八千買的。以他的性格,過不了多久就會在吵架的時候把賬單翻出來。到時候林微發現他送的是高仿,你說她還能忍?”

蘇糖瞪大了眼睛:“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我沒算。”我走到窗邊,樓下妞妞和樂樂正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我只是認識方遠這個人。他做事的規律,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三天後,蘇糖轉給我一張截圖。

林微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宮格里只留了一張,是那條項鍊的單獨照片。配文四個字:“呵呵,假的。”

而方遠那邊的共同好友開始傳,說林微跟他大吵一架,把項鍊扔回了他的臉上。

蘇糖發來語音,笑得喘不上氣:“沈念!你真神了!”

我回了她一條:“還沒完。等他發現我住哪兒的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始。”

“他什麼時候會發現?”

“很快。”

我鎖了屏,從包裡掏出手機,打開了本地論壇的房產板塊。前幾天有一條帖子,是錦繡公館的業主發了自家院子的花開照片。照片角落有一角,露出了隔壁院子那棵桂花樹的樹冠。

方遠的公司就在錦繡公館隔壁的寫字樓裡。他每天午休散步,會路過這條街。

他只要多抬頭看兩次,就能看見那棵桂花樹。

而我就在那棵樹下,曬著太陽,喝茶。

等他看見的時候,表情應該會很好看。

方遠發現那棵樹,花了不到一個星期。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翻著一本新書的校樣,桂花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妞妞和樂樂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兩個孩子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院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我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來回了兩次,然後停住了。

沒敲門。我繼續翻書。

過了大概兩分鐘,腳步聲走了。

當晚蘇糖發來訊息:“方遠今天午休的時候在錦繡公館門口站了十分鐘,臉都綠了。一個同事看見了,問他幹嘛,他說“沒什麼”。”

我回了一個狗頭表情。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方遠的新訊息。他又註冊了一個號,不知道從哪兒找的,開頭第一句還是老樣子:“沈念,你住錦繡公館?”

我沒回。

第二句:“那輛車,庫裡南,是你的?”

我看了兩秒,繼續沒回。

第三句:“你當初嫁給我的時候,你有多少錢?”

隔了五分鐘,第四條追過來:“三百萬?還是更多?”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泡了杯茶。等回來的時候,他連發了七八條,最後一條語音,聲音發緊:“沈念,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我按住了語音鍵,說了六個字:“AA制,不用問。”

傳送,拉黑。

蘇糖看到截圖之後在電話裡笑了整整一分鐘,笑完才說:“他估計今晚睡不著了。”

“睡不著就對了。”我把手機放進兜裡,“當初他算賬的時候,也沒睡不著的。”

方遠確實失眠了。我沒去打聽,是蘇糖從他同事那兒聽來的。據說那天晚上他沒回林微的住處,在辦公室裡坐到凌晨,電腦螢幕開著一份離婚協議掃描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周桂蘭知道這件事更晚一些,是方遠公司一個跟她打麻將的太太傳過去的。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陪妞妞畫水彩畫,看見來電顯示沒接。她又打了一次,我按了靜音。

她發了條語音:“沈念,你住的那個房子,是你的?那個車,也是你的?你......你到底有多少錢?”

我把那條語音轉成了文字看完,回了四個字:“跟你無關。”

然後把她也拉黑了。

一週後的一個傍晚,方遠出現在錦繡公館門口的保安亭。我沒看見他本人,是老秦說的。老秦開車從側門經過,看見方遠在跟保安交涉,說想進去“探望朋友”。保安查了訪客登記,說沒有預約不能放行。

老秦問我要不要處理。我說:“不用,讓他站。”

他在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那天風挺大,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手機舉在耳邊不知道在跟誰通話,表情說不上憤怒,更像茫然。後來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他上車走了。

蘇糖後來分析說:“他應該是在算,跟你結婚那五年到底虧了多少。”

“你覺得他算得過來嗎?”

“算不過來。”蘇糖斬釘截鐵地說,“他算盤珠子都崩了都算不清。”

真正讓方遠徹底破防的,是那本《長夜星河》改編的電視劇開播。

釋出會前一天,蘇糖幫我安排了一個媒體專訪。那天我用的是本名沈念,坐在出版社的會議室裡,面前的攝像機紅燈亮起來的時候,我已經四年沒坐在鏡頭前面了。

主持人問的第一句是:“沈念老師,大家都很好奇,《長夜星河》是你沉寂多年之後的新作品。這幾年你經歷了什麼?”

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結了婚,生了個女兒,離婚了。重新開始寫書。”

“那這幾年的生活,對你的寫作有什麼影響?”

“有。”我說,“我學會了AA制。不過那是我個人的事情,跟作品沒關係。”

那期專訪第二天就上了入口網站首頁,標題是:“《長夜星河》作者沈念首談離婚:AA制五年,我學會了重新開始。”

底下評論區一堆人問:“男方是誰?”“AA制五年還能忍?”“姐姐太強了。”

蘇糖截了幾條熱門評論發給我的時候還補了一句:“方遠那個號,好像銷了。”

“銷了好。省得他天天看。”

電視劇播出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和妞妞一起看了第一集。她看不懂劇情,但認識片尾字幕的“原著沈念”四個字,指著電視機奶聲奶氣地念:“媽媽,你的名字。”

“對,媽媽的名字。”

她趴在我腿上,一會兒就睡著了。我把電視聲音調小,抱著她回了房間,蓋好被子,關了燈。

回來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十幾條祝賀訊息擠滿了通知欄。我翻到了最底下,有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號碼歸屬地是本城,發信時間正好是第一集片尾字幕出現的時刻。

我沒有存這個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對不起。”三個字,他以前AA制的時候從來沒有說過。

我看了一會兒那三個字,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起來,那個號碼沒有新訊息。我把它放進了“已歸檔”的列表裡,沒有拉黑,也沒有刪除。

電視劇播出到第八集的時候,我收到了第一筆版稅分成入賬。數字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陪妞妞搭積木,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下午蘇糖來店裡喝茶,問我要不要發條朋友圈慶祝一下。

“不用。”

“你就不想讓某些人看見?”

“他早就看見了。”我把茶杯放下,“他看不見的是,我根本不在乎他看不看見。”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沈念,你終於說到頭了。”

“說到頭了。”

又過了兩個月,蘇糖告訴我林微跟方遠徹底分了。林微搬走了,據說是回了老家,走之前發了一條只有三個字的朋友圈:“醒醒了。”

方遠一個人住在以前我們結婚時那套老房子裡,房貸還在還,但這次沒有人AA了。

他給我打過一次電話,用的是公用座機號碼,我接了。

“沈念。”

“嗯。”

“我想見妞妞一面。就一面。我......我把撫養費補上。”

“撫養費不用補。妞妞每週日跟她外公影片,你要是想見她,讓她外公轉個通話給你們就行。當面的話,等她長大了自己做決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

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的窗前,窗外的桂花樹在路燈下投出一道細細的影子。桌上的手機安安靜靜,沒有訊息進來。

我翻開了一本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了新書的標題。

寫了又劃掉,然後重新寫了四個字:“從頭算起。”

窗外有風,把桂花樹的葉子翻了個面,露出淺色的葉背。

我靠著椅背,把筆放下,關掉了檯燈。

明天再寫。今天的事情,今天正好做完了。

又過了半個月,新書初稿寫完。蘇糖來家裡拿稿件的時候,順便帶來了一箱新出的桂花糕,說客戶送的她吃不完。

“你這是讓我幫你消耗庫存。”我接過箱子放在廚房檯面上。

“你嘴巴太毒了,難怪前夫受不了。”

“他受不了的是我比他有錢。”

蘇糖笑了一聲,沒反駁。她走到客廳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方遠升職了。”

“哦。”

“你不問問什麼部門?”

“不問。跟我沒關係。”

她轉過頭看我:“他是真的想見妞妞。你知道他現在每週日跟你爸影片,聊完妞妞的事之後,會多坐一會兒,問你爸你最近好不好。”

我開桂花糕盒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啟。

“我爸沒告訴我。”

“你爸當然不告訴你。他又不是傻子。是他跟我說的。”

我把桂花糕拿出來放在盤子裡,端到茶几上。“他跟妞妞影片是應該的,跟妞妞親也是應該的。但問了別的事,那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蘇糖捏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那你有沒有一廂情願過?”

我想了一下:“五年前有過。後來的事你知道了。”

“現在呢?”

“現在我只願意想接下來要寫的書,和妞妞下個星期的家長會。”

蘇糖吃完那塊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她的包準備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問我:“新書的主角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離婚後開奶茶店的女人。”

“那你別寫成開店指南。”

“放心。她後來去開了律師事務所。”

蘇糖站在門口笑了兩秒,然後推門走了。

妞妞的家長會在週四。我到幼兒園的時候,門口停了一輛銀色轎車,我看著有點眼熟。方遠從車上下來,穿了一身沒見過的深色外套,頭髮比上次在錦繡公館門口時短了不少。

我們幾乎同時站在了教室門口。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

“我來接妞妞。”他說。

“我知道。剛才老師打電話確認過。”

“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謝謝你沒有攔我。”

“她是你女兒,你要見她我不攔。但以後提前說一聲就行,別讓我從老師那兒才知道。”

他點了點頭。

妞妞從教室裡跑出來,看見方遠的時候愣了一秒,然後喊了一聲“爸爸”,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腿。方遠蹲下來,把妞妞攏進懷裡,動作有點生硬,像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姿勢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妞妞拉著他往院子裡的滑梯跑,他跟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沒有跟過去。

那天傍晚太陽很好,操場上的草坪被曬成暖金色。妞妞在滑梯上滑了三次,方遠在下面接著她,每一次都接住了。我靠在教學樓走廊的柱子旁邊,書包帶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他們玩了大概二十分鐘,方遠把妞妞帶回來,遞到我面前。

“媽媽!爸爸帶我去滑滑梯了!”

我接過她的手,看了一眼方遠。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把妞妞的帽子戴好,拉好拉鍊,“你跟她待多久都可以,只要是她願意的。”

我轉過身,牽著妞妞往外走。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方遠的聲音:“沈念。”

我停住,沒回頭。

“那五年,對不起。”

我站了兩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那天晚上妞妞洗漱完躺在床上,忽然拉著我的袖子小聲問:“媽媽,爸爸為什麼不住在我們家?”

“因為爸爸有他自己的家。”

“那他以後會跟我們住一起嗎?”

我幫她掖了掖被角:“不會。”

妞妞眨了兩下眼睛,翻了個身,抱著小熊說:“那好吧。媽媽,晚安。”

“晚安。”

我關掉檯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門縫裡透進走廊的光,在妞妞的被子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的呼吸均勻起來,翻了個身,把小熊的耳朵壓在臉下面。

我輕輕帶上門,回到書房。

手機螢幕亮著,蘇糖發來一條訊息:“家長會順利?”

“順利。方遠也來了。”

過了十幾秒,她回了一句:“那你還好嗎?”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在路燈下面安安靜靜地站著,新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

我打了四個字:“挺好的。真的。”

傳送。

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回桌上,攤開新書的列印稿,翻到第三頁開始改。

窗外風又大了一點,桂花樹葉子沙沙響了幾聲。

我低頭繼續改稿子。

新書改到第三稿的時候,夏天來了。

錦繡公館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長滿了深綠色的葉子,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妞妞在樹下搭了一個小帳篷,說是她的“秘密基地”,每天放學回來都要鑽進去待一會兒。

樂樂搬家了,他爸工作調動去了南方。走的那天妞妞把帳篷裡的兩個靠枕塞了一個給他,兩個小孩在門口抱了抱,樂樂上車的時候回頭揮了好幾次手。妞妞站在桂花樹底下,一直看著車拐過街角才轉身回屋。

那天晚上她趴在我腿上問:“媽媽,樂樂還會回來嗎?”

“不一定。但你可以給他打電話,媽媽幫你存了號碼。”

“那我會想他的。”

“想他就打電話,或者寫信。”

她想了想:“那我要學寫字。”

第二天我就給她買了田字格本和鉛筆,每天晚上她趴在餐桌上寫三個字:樂、樂、的。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認真。

蘇糖來的時候看見那本田字格,笑說:“五歲就開始練字,你培養下一個作家?”

“她自己要寫的。她說要給樂樂寫信。”

蘇糖把帶來的奶茶放在桌上,坐下來看了我一會兒:“你最近狀態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比以前鬆了。”

我沒說話,把奶茶開啟喝了一口,桂花味,微甜。

方遠每週日跟妞妞影片,雷打不動。有時候是在他公司樓下,有時候是在出租屋裡,背景換了好幾次,但時間從沒耽誤過。妞妞每次都會把她的田字格本舉起來給他看,影片那頭方遠就一個字一個字地誇:“這個“樂”字寫得比上週好了。”

有一次影片快結束的時候,妞妞跑回房間拿她的水彩畫,螢幕上只剩下我和方遠兩個畫面。他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挪開了視線。幾秒鐘後妞妞舉著畫跑回來,把那張畫貼在攝像頭前面,是三個人的簡筆畫,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中間一個小人,手拉著手。

方遠在影片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說:“畫得真好。”

我伸手接過那幅畫,翻了一面,把畫紙的背面朝向攝像頭,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爸爸、媽媽、我。”

“妞妞,你寫的?”方遠的聲音有點啞。

“對呀!樂樂教我的!”

方遠沒有再說話。

影片結束後,我把那幅畫收進了妞妞的成長冊裡,夾在五月那一頁。

七月底,蘇糖告訴我《長夜星河》的電視劇拿了年度最佳改編劇本獎。主辦方邀請我去領獎,我推了。蘇糖替我去的,她站在領獎臺上拿著獎盃說了一段話,大意是“作者沈念感謝所有讀者,她現在很好”。

那段話上了熱搜,詞條是“沈念現狀”。底下的評論有人猜她是不是隱退了,有人問她新書什麼時候出,也有人貼了一張錦繡公館院牆外拍的桂花樹照片說“她應該住這兒,環境不錯”。

那張照片拍到了我家院牆的一角,但沒拍到人。蘇糖把那篇推送轉給我的時候我正站在陽臺上給桂花樹澆水,看了一眼,鎖了屏。

方遠過了兩天給我爸打了個電話,問“網上那張照片是不是真的”。我爸說不知道,讓他自己問我。他又隔了一天,用那個公號給我發了條訊息:“桂花樹是你家那棵?”

我沒回。過了兩小時,他又發了一條:“樹長高了。”

我看了那四個字,放了兩分鐘,然後刪了對話方塊。

八月中旬,妞妞學會了寫“桂花”兩個字。她在田字格本上寫滿了一整頁,舉著本子滿院子跑,說“媽媽你看!”我把那一頁剪下來貼在了冰箱門上,旁邊貼著她去年畫的全家福。兩張紙並排站著,一張是歪扭的字,一張是歪扭的畫,但看起來挺搭。

那天傍晚我坐在書房裡改完第三稿的最後一章,合上筆記型電腦的時候窗外正好夕陽西沉。桂花樹的影子在書桌一角拉成一道斜長的條紋。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聽見樓下傳來妞妞跟鄰居家小孩的笑聲,飄過院子,繞過樹葉縫隙,鑽進窗戶來。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妞妞正蹲在桂花樹底下,用樹枝畫圈圈。旁邊蹲著鄰居家新搬來的小孩,也是個女孩,比她大兩歲,扎著兩根小辮子,兩個人不知道在畫什麼。

我靠著窗框看了兩分鐘,然後轉身下樓。

“妞妞,洗手吃飯了。”

“來了來了!”她扔下樹枝站起來,跑了兩步又回頭對那個女孩喊,“明天還來玩呀!”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跑過來,兩隻手全是泥巴。

“洗手,去。”

她咯咯笑著衝進廚房。

我站在玄關,夕陽從敞開的院門灌進來,把門檻上的那一塊地磚染成了橘紅色。

我彎腰把那根丟在地上的樹枝撿起來,靠在桂花樹幹旁邊。

然後關上門,走進廚房。

水龍頭響著,妞妞在哼一首調子不太準的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從碗櫃裡拿出三個碗,擺在檯面上。

窗外的天漸漸從橘紅變成了淡紫,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在院子裡慢慢拉長、變淡,最後融進了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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