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克妻將軍後,洞房夜他蹲地哄貓認出我_第2章 5不算數
第2章
5
「不算數。」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裡,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謝珩抱著我的手臂收得更緊,像是怕我下一瞬就會被人搶走。
可他只說了這半句,便抬起頭,眼底那點慌亂盡數收盡,只剩下刀鋒一樣的冷。
「把人押下去。」
「今夜當值、守門、引路的,一個都別漏。」
親衛齊聲應是。
方才那幾個擄人的漢子被按在地上,連掙扎都沒掙扎兩下。
溫懷遠急了,臉上硬擠出幾分笑。
「將軍,這、這是誤會,都是刁奴作亂,與溫家無關......」
謝珩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滾。」
只一個字。
溫懷遠那點笑當場僵死在臉上。
溫窈還想說什麼,謝珩的劍尖已經轉過去,冷冷停在她腳邊。
「再多一句。」
「溫家明天就能辦喪事。」
她立刻閉了嘴。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人被嚇到極處,連哭都哭不出來。
謝珩收了劍,直接把我攔腰抱起。
我本能地想掙,才動一下,他就低聲開口。
「別動。」
「你手在抖。」
我這才發現,自己連指尖都在發顫。
他把我安置到了離主院最近的一處小院。
院門外站滿了親衛,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我坐在榻邊,懷裡抱著同樣炸毛的橘貓,腦子裡還反覆響著那句「不算數」。
第二日一早,謝珩站在我門外。
我讓他進來時,他手裡正拿著那封放妻書。
我以為他是來補一刀的。
誰知他當著我的面,把紙放在燭火上,燒了個乾淨。
火苗捲上去時,他耳根一點點紅了。
那點紅從疤痕邊一路漫到耳垂,偏他臉還板得跟審犯人似的。
「那封文書......」
他頓了頓,像在跟自己較勁。
「不算數。」
「是我不會說話。」
我盯著那團灰,沒吭聲。
半晌,才問出一句。
「既要送我走,為何又拼命護我?」
謝珩站得筆直,像根木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轉身就走了。
他才低低擠出一句。
「我氣我自己。」
我聽不懂。
「氣什麼?」
他卻不答了。
只把一個小小的東西放到桌上,轉身就往外走。
我低頭一看,是一枚鐵製虎符墜。
邊緣被人摩挲得溫潤,顯然戴了很多年。
「戴著。」
謝珩背對著我,聲音發硬。
「府裡認得這個的人,不敢動你。」
我捏起那枚墜子,掌心立刻沾了他的體溫。
熱得厲害。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溫窈被親衛往外請,臨走前卻不甘心,隔著院門拔高了聲音。
「溫晚,你得意什麼!」
「你可知他前三任妻子都沒得好死,一個病死,一個暴斃,一個連屍首都沒剩下!」
「他今日護你,不過是不想多背一樁罵名罷了。」
「你戴著他的東西風光,也不過是第四個陪葬的!」
她的聲音被人拖遠了。
可那句「第四個陪葬的」,還是像針一樣扎進了我心裡。
我可以不信溫窈的人品。
卻不能不怕那些舊事。
那天之後,我開始翻著打聽將軍府從前的事。
周嬤嬤不敢多說,只含糊告訴我,外頭傳得比實際更兇。
我又讓人去舊檔裡找。
一任是薛氏,入府時就病骨支離,三個月後病逝。
一任是韓氏,夜裡暴斃,死因不明。
還有一任,姓林,對外說是病重不見人,後來直接發了喪。
所有人都說,是洞房夜死的。
所有痕跡卻又都模模糊糊。
像有人故意把真相揉碎了,扔進了最渾的水裡。
夜裡,我終於忍不住去問謝珩。
他站在廊下,剛從書房出來,燭火把那道疤照得更深。
「將軍。」
他停住腳步。
我捏著那枚虎符墜,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一點。
「前三任夫人,到底怎麼死的?」
謝珩臉色驟然沉了。
像有人突然揭開了他最不願碰的一層皮。
他看著我,眼底翻了一下,最終卻只沉聲丟下一句。
「過去的事。」
「與你無關。」
說完,他轉身就走。
比之前每一次都快。
我站在原地,手裡那枚鐵墜都快被我攥出印子。
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我指尖發涼。
我忽然分不清,他待我這點好,到底是因為我這個人。
還是因為他不想再多一個死在將軍府裡的女人。
6
我還沒從那句「與你無關」裡緩過來,溫窈就把最後一刀遞到了我面前。
那是一封匿名紙條,是周嬤嬤送安神湯來時,悄悄塞進我手裡的。
她低著頭,只說門外有位素衣娘子託她轉交。
若我真要去,子時角門換崗,她能替我遮一刻。
紙條字跡歪斜,只寫了一行。
「想知道第三任夫人的下落,今夜子時,城郊別院。」
底下沒有落款。
可我幾乎一眼就知道,這東西不乾淨。
越不乾淨,我越得去。
我不怕溫窈笑我。
我只怕自己一輩子都活在「第四個陪葬」的影子裡。
子時一到,我戴上帷帽,把短刀貼在小腿外側,又把虎符墜塞進腰間,藉著周嬤嬤替我留出的那一刻空檔,從角門悄悄出了府。
城郊別院不大,門卻開著一條縫。
我剛翻進院牆,就看見廊下站著兩個人。
謝珩背對著我。
他對面站著一名素衣女子,身形清瘦,面容溫靜。
她把一個東西遞給他,聲音很低。
「當年你給我的,我如今還你。」
那東西在燈下晃了一下。
我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一枚與我腰間一般無二的虎符墜。
我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
掌心底下,鐵墜冰涼。
原來這東西,不是獨一份。
原來他給我,也未必是特別。
素衣女子似乎還說了什麼,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心口那點剛剛生出來的熱,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我轉身便走。
誰知才出別院後門,巷口就竄出幾道黑影。
刀光貼著月色劈下來,我本能抬手一擋,袖子當場裂了一道口子。
對方沒半句廢話,招招直衝我命門。
我後退半步,短刀滑進掌心,反手就扎向其中一人的腕子。
那人痛叫一聲,罵得兇狠。
「臭丫頭!」
「溫老爺說得沒錯,你果然留不得!」
我心頭一沉。
溫懷遠。
又是他。
另一個黑衣人冷笑。
「將軍若真休了你,倒還好辦。」
「偏偏他改了主意,你活著就是禍根!」
「替嫁、下藥、擄人,哪一樣捅出去,溫家都得完。」
原來如此。
他們不是來抓我回去的。
他們是來滅口的。
我咬緊牙關,轉身就跑。
巷子盡頭連著斷橋,橋下寒河翻著黑水。
我本想借著橋窄拖一拖時間,誰知對方早有準備,前後都堵上了。
溫窈從巷子暗影裡慢慢走出來,帷帽下那張臉笑得發冷。
「阿晚。」
「你怎麼總是學不乖。」
「在溫家時,你就該認命。」
「替嫁是命,被退也是命,如今死在這裡,還是命。」
我握緊短刀,手心全是汗。
「你怕什麼?」
「怕我活著,搶了你的將軍夫人位子?」
溫窈嗤了一聲。
「你也配?」
「我只是看不慣,一個替死鬼居然真想活成個人樣。」
她話音一落,黑衣人同時逼了上來。
我用盡全力劃開最前頭那人的手臂,卻也被另一人一腳踹得連退數步。
腳下一空。
斷橋邊的朽木「咔嚓」一聲裂了。
我整個人向後墜去。
風聲灌滿耳朵的那一瞬,我腦子裡閃過的竟不是溫家,不是伯父,不是那三任死得不明不白的夫人。
而是新婚夜裡,謝珩單膝蹲在地上,耐心哄貓的樣子。
我在冰冷的河水裡苦笑了一下。
到底還是沒看清他。
河水灌進口鼻時,我連掙扎都亂了。
我不會水。
四肢越撲騰,身子越往下沉。
意識模糊前,岸上的打鬥聲忽然一下近了。
緊接著,有人想也沒想就跳了下來。
水面炸開時,我被一隻手狠狠托住腰。
謝珩渾身都是血。
血沿著額角流下來,把那道舊疤襯得猙獰,幾乎真像傳聞裡見血化形的惡鬼。
可托住我的那雙手,卻抖得厲害。
厲害到我能感覺到他在怕。
他一邊把我往上送,一邊沙啞地反覆叫我的名字。
「溫晚。」
「溫晚,睜眼。」
「別睡。」
那聲音亂得不像他。
我想抬手抓住什麼,指尖卻只碰到一片浸冷的衣襟。
黑暗壓下來之前,我恍惚聽見岸上那名素衣女子低低說了一句。
「將軍這回,是真栽了。」
7
我燒了三天。
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帳頂,是謝珩。
他坐在床邊,背還是直的,眼下卻青得厲害,下巴也冒了胡茬。
這副樣子若叫軍中那些人看見,大概誰都不敢認。
我動了一下,他立刻醒了。
那雙一貫冷硬的眼睛,在看見我睜眼時,像是一下活了過來。
「醒了?」
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張了張嘴,嗓子也啞。
「將軍守了幾日?」
他沒答,只轉頭倒了杯溫水給我。
我接過水時,才發現他手背上也有傷。
不深,卻密密麻麻好幾道,像是在冰水裡硬生生磨出來的。
屋裡靜了片刻。
這回先開口的人,是謝珩。
「你想問什麼,問吧。」
他像是終於下了決心。
我捧著杯子,喉嚨有些發緊。
「前三任夫人。」
「還有那名素衣女子。」
謝珩沒再躲。
「薛氏入府時就病得很重。」
「她家裡為了攀附,把人塞給我,連真病都瞞著。」
「她不是死在洞房夜,是熬了三個月,還是沒熬過去。」
他頓了頓,眼裡浮出一點很沉的冷。
「韓氏是第二任。」
「她死在新婚後第七天。」
「殺她的人是衝我來的,故意用了我軍中制式的短箭,想把她的死栽到我頭上。」
「那時候我查得不夠快,等找到線索,人已經下葬,罵名也扣實了。」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第三任呢?」
謝珩沉默了幾息。
「第三任姓林。」
「她不想留在將軍府。」
「她說自己不願做誰的棋子,也不願一輩子困在後院,問我能不能放她走。」
他抬眼看向我。
「我放了。」
「對外稱她暴斃,是因為只有死人,才能讓她真活下去。」
我怔住了。
「那夜別院裡的女子......」
「就是她。」
謝珩點頭。
「她這些年一直隱姓埋名過日子。」
「那晚回來,是把仿著我護身符打的路引墜還給我,也順便託周嬤嬤給你遞了張字條。」
「她怕露面太早,才沒署名。」
「有人要借溫家的手,對你下死手。」
原來如此。
我看見的那枚「與我一模一樣」的虎符墜,不過是仿件。
而我手裡這枚,才是他戴了多年的那一枚。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我才問出一直卡在心裡的那句。
「那放妻書呢?」
謝珩眼底一暗。
「溫家放出你私會外男的髒水,京裡有人借題發揮,想借你參我強佔民女、蓄意違禮。」
「我若不先放你走,他們下一步就會直接拿你。」
「我本想把你先送出城,再慢慢收拾他們。」
他說到這裡,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
「是我算漏了。」
「我沒料到溫家會先動手,也沒料到他們敢把你賣去頂債。」
這一句,比什麼都重。
我看著他,心裡那團鬱結終於散了大半。
可散開之後,露出來的卻不是輕鬆。
是更清楚的東西。
謝珩不是殺人魔。
他甚至在努力護住每一個被塞到他身邊的女人。
可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留下。
我太知道做棋子的滋味了。
我不想從溫家一口鍋裡,跳進另一口更大的鍋裡。
我放下杯子,抬頭看他。
「將軍。」
「你待我好,我記著。」
「你救我命,我也記著。」
「可我不想做你救下來的第四個可憐人。」
謝珩面色微變。
「你不是。」
「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
我聲音很平,連自己都意外。
「我只是不想再身不由己。」
「這門親本就是場誤會,我若繼續留著,朝堂、溫家、外頭那些流言,總有人會拿我來捆你,也拿你來捆我。」
「我不願意。」
謝珩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
可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那一瞬,我竟有些慶幸。
若他強留,我未必走得掉。
若他開口,我未必還能這麼清醒。
第二日,路引、盤纏、護送的人手,全都備齊了。
一應東西整整齊齊擺在院裡,沒有一處失禮。
他連我的短刀都叫人磨好了,重新包了刀鞘。
像是在用這種笨拙又剋制的方式,把我最後一點體面護住。
臨上車前,我把那枚虎符墜遞還給他。
「將軍,這個太重了。」
謝珩沒接。
「路上戴著。」
「安全。」
我想再說點什麼,他卻已經側過身。
肩背繃得筆直。
像是不這樣站著,就會露出什麼不該露的東西來。
車簾放下時,我最後看見的,是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一棵被風削過的樹。
直到車走出去很遠,我才低頭去理行囊。
手指一探,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掏出來看。
那枚他方才明明沒接回去的虎符墜,正靜靜躺在最上頭。
8
回到邊鎮那天,我以為自己總算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結果第二天一早,隔壁那座荒了許久的院子裡就升起了炊煙。
更過分的是,風還把一陣糟魚香直直送進了我家。
我站在院裡聞了聞,越聞越熟。
那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做法。
我翻上矮牆,往隔壁一看,當場愣住。
謝珩正蹲在灶前,拿著個木勺和一口鐵鍋較勁。
火大了,他皺眉。
鹽多了,他皺眉。
連那隻蹲在一旁等吃的橘貓,都比他顯得從容。
他聽見動靜,抬頭看我,神色竟很平靜。
「醒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將軍怎麼在這兒?」
謝珩把鍋蓋一蓋,面不改色。
「邊關軍務。」
「恰好路過此地駐紮。」
我盯著他身後的院子,又盯了盯他腳邊那一筐剛買的新鮮魚。
這叫恰好。
那隔壁還真是巧得很。
他像是沒看見我眼裡的懷疑,只把一碗魚湯擱到牆頭。
「趁熱。」
我沒接,先問了一句。
「將軍怎知我愛吃糟魚?」
謝珩眼神微頓。
「猜的。」
他這人話少,撒謊的時候話更少。
我沒拆穿,只把碗端了過來。
入口第一口,我就知道他不止知道我愛吃魚。
他還知道我愛吃魚頭,怕魚刺,所以魚肚和魚背都提前挑得乾淨。
這不是猜。
這是記得。
我心口輕輕跳了一下,沒抬頭。
「火候差了點。」
謝珩「嗯」了一聲。
「下次改。」
這一句太順了。
順得像他早就預設還有下次。
沒過兩日,我屋頂漏雨的那一角突然就好了。
院裡缺的水缸有人送來了。
柴火也有人劈好碼齊了。
連我想僱的幫工,隔天都自己上門,說隔壁裴爺已經付了三個月工錢。
我抱著重新釘好的小本子,坐在窗邊記賬。
前頭幾頁是空的。
原先記著謝珩那些「溫柔證據」的紙,早在將軍府被我親手撕了。
後來我把剩下的頁子重新釘成一冊,打算只記自己。
可如今,我又沒忍住添了一條。
「將軍會煮魚,會記我口味,會偷偷補屋頂。」
寫完這句,我盯了半天。
末了,又在後頭補上一小行。
「這些算不算,他不是隻把我當責任的證據?」
這問題我自己都答不上來。
我答不上來,媒婆倒先替我忙起來了。
鎮上那位最熱心的王媒婆,不知從哪兒認出我是溫夫子的女兒,三天兩頭往我院裡跑。
這日她一進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晚丫頭,你這年紀正好,我手裡有個木器鋪的小掌櫃,性子溫吞,絕不打人,要不要見見?」
我當場搖頭。
「不要。」
她不死心。
「那藥鋪少東家呢?」
我繼續搖頭。
「也不要。」
王媒婆急了。
「你總得說說,你想找個什麼樣的,我才好替你尋啊。」
我想了想,把那本子翻開。
這幾日我把自己不想再過的日子,一條條都寫了進去。
既然她問,我便念給她聽。
「待人有禮。」
「不拿人命當棋子。」
「此生只護一人。」
「絕不因權勢另娶聯姻。」
「若有一日負我,我可隨時和離而去,他不得阻攔。」
我一條一條念。
王媒婆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聽到最後,她一拍腿。
「姑娘,你這哪是找夫婿,你這是去廟裡求菩薩呢。」
「世上哪有這般男子。」
「有。」
院門口忽然有人接了話。
我抬頭一看,來人一身青衣,笑得恣意,正是謝珩的義弟、副將沈硯。
他進門先朝我作了個揖,又故意偏頭去看隔壁院裡劈柴的人。
「我義兄若再悶一點,這輩子也別想進你家門。」
「溫姑娘若實在挑不著,不如看看我?」
我還沒說話,隔壁「咚」地一聲悶響。
像是斧頭整個劈進了木樁。
沈硯笑得更歡了。
「你瞧,他急了。」
我耳根一熱,板著臉把本子合上。
「將軍急不急,與我何干。」
沈硯卻不肯放過我,半真半假地追問。
「那你說說,若連我義兄這樣的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什麼樣的才能行?」
我低頭摸著本子封皮,聲音反倒穩了。
「我方才唸的那些,每一條都得做到。」
「尤其最要緊的那幾條。」
「絕不拿妻子當棋子。」
「此生只護她一人。」
「絕不因權勢另娶。」
「若違諾,任她轉身便走。」
我話音剛落,隔壁又是一聲沉響。
這回不是木頭裂了。
像是院門被人從外頭重重推開了。
9
推門進來的,先是溫家人。
溫懷遠走在最前頭,滿臉堆笑,像是從前從沒把我當草一樣踩過。
溫窈跟在他身後,眼裡嫉妒得發亮,偏還要捏出幾分矜持來。
「阿晚。」
溫懷遠一進門就親熱得過了頭。
「伯父就知道你是個有福氣的。」
「將軍竟為你一路追到邊鎮,可見還是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總歸是溫家出去的女兒。」
我聽得想笑。
「伯父記錯了。」
「我出嫁那日,溫家沒給過我一盞送行茶。」
「這會兒倒想起我是溫家女兒了?」
溫懷遠臉上的笑一僵。
溫窈立刻接了話,嗓音又尖又利。
「你裝什麼清高。」
「一個替嫁的棄女,也配讓將軍這樣折騰。」
「若不是看在謝家門第上,你這種命,做妾都算抬舉。」
她話音剛落,沈硯已經變了臉色。
「嘴放乾淨點。」
溫窈還想再刺兩句,門口卻又有人走了進來。
謝珩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像是剛從鎮外疾馳回來,肩上還沾著灰。
可那雙眼卻亮得驚人。
亮得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再不能錯過的時候。
他沒先看溫家人,也沒理沈硯,只徑直走到我身側。
「你方才唸的那些標準。」
「哪一條,我補不上?」
滿院子的人都靜了。
我被他這句話釘在原地,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溫窈冷笑一聲。
「將軍手握三十萬兵權,朝堂日日盯著你的婚事,你也敢說這種大話?」
「她方才那些條件,哪一條不是痴心妄想。」
謝珩終於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把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我。
「你說。」
「我聽著。」
我攥了攥本子。
事到如今,再退反倒像我怯了。
我索性把最難的幾條又唸了一遍。
「不拿妻子當棋子。」
「此生只護一人。」
「絕不因權勢另娶聯姻。」
「若違諾,任妻隨時和離而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溫窈已經忍不住嗤笑出聲。
「將軍做得到?」
謝珩答得毫不猶豫。
「做得到。」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封明黃蓋印的批覆文書,直接拍在桌上。
「其一。」
「我已上表請辭尚主聯姻之權。」
「昨日京中回函先到,從今往後,我的婚事只由我自己做主。」
溫懷遠眼睛都直了。
溫窈更是臉色一白。
謝珩繼續說。
「其二。」
「前三任,皆是被人當作探我兵權的棋子塞進將軍府。」
「我既厭惡那樣的婚事,就不會讓自己的妻子,再受一遍同樣的苦。」
「我此生不納妾,不置外室,不開側院。」
「內宅只留一人。」
他說到這裡,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
「只留溫晚。」
我心口重重一跳。
他卻還沒停。
「其三。」
「外頭那些所謂克妻血煞的罵名,多半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我寧肯揹著,也不想再有人把女兒塞進將軍府送死。」
「如今舊案我已查得七七八八,該澄清的,我會當眾澄清。」
「誰再拿這事往你身上壓,我先剁了他的舌頭。」
溫窈被他這一句嚇得面無人色,連嘴唇都白了。
而謝珩最後從懷裡拿出來的,是筆墨和一張空白紙。
他看著我,聲音低了些,卻更穩。
「其四。」
「你若信不過我,便現在立字據。」
「虎符為證。」
「若我有一日負你,你隨時可持符離府。」
「天下無人敢攔。」
滿院寂靜。
連王媒婆都捂住了嘴。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手裡的本子有些燙。
從前這些話,我只敢寫給自己看。
如今卻有人站在溫家、沈硯、媒婆、滿鎮流言跟前,一條條念給所有人聽。
溫窈咬著牙,還想掙扎。
「說得好聽。」
「將軍敢不敢發誓,你以後絕不再因權勢另娶?」
謝珩看都沒看她。
「敢。」
「我若違諾,任溫晚棄我而去。」
「謝珩絕不阻攔。」
我終於開了口。
「口說無憑。」
謝珩把紙推到我面前。
「你寫,還是我寫。」
我看著他,慢慢把本子翻開,遞了過去。
「你寫。」
他當真接了。
那雙慣常握刀執劍的手,提起筆來竟也很穩。
我方才念過的每一條,他都寫了。
最後落款時,筆鋒重重一頓。
謝珩。
兩個字,像釘進紙裡。
寫完,他把紙按在我面前,又把那枚虎符墜放到我的手心。
鐵墜壓著紙,也壓著我亂得發燙的掌紋。
謝珩低聲開口。
「不止這幾條。」
「你本子上寫的每一條,我都做得到。」
「也只想為你一個人做到。」
他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
「溫晚。」
「這門親不是誤會。」
「是我謝珩求了很久,才求來的。」
溫家人徹底啞了。
沈硯抱著臂,笑得像終於看夠了熱鬧。
王媒婆更是一臉「我果然沒白活」的表情。
可這些人,這些聲音,我忽然都聽不太清了。
我只看著謝珩。
看著這個傳聞裡見血化形、克妻成性的殺神將軍。
看著這個會給我送藥、會在夜裡撞門框、會在別人罵我時說「她是我夫人」、會蹲在灶前學煮魚的人。
我一直在找那個與從前那些身不由己完全相反的人。
原來他早就蹲在我的洞房地板上,耐心哄過一隻貓。
10
那天之後,我沒再趕謝珩回隔壁。
可他也沒立刻進我的屋。
他說既然答應了要堂堂正正重來,那在三媒六禮之前,該守的分寸還是得守。
於是邊鎮的小院裡,便多了一個夜裡翻牆的人。
他翻牆翻得很熟。
帶來的東西也很熟。
有我愛吃的糟魚糕,有我小時候一到秋天就惦記的桂花釀,有時還有一小包糖炒栗子。
每回他把東西往窗下一放就想走,像生怕多待一會兒,我就要把他那點笨拙的心思全看穿。
這晚我提前守在窗邊。
他剛把食盒放下,我就一把抓住了他袖口。
謝珩整個人都僵了。
「將軍偷送東西,也不知敲門?」
他耳根立刻紅了。
「我怕擾你睡。」
我沒鬆手,只仰頭看著他。
「那將軍翻牆,就不擾了?」
他被我問得說不出話,半天只擠出一句。
「下回走正門。」
我笑了一聲,踮起腳,在他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謝珩像被雷劈住了。
那張在戰場上都不改色的臉,先是僵,後是熱,最後連脖頸都泛了紅。
我故意捧住他的臉。
「將軍。」
「改口。」
他喉結滾了滾。
「什麼?」
「喚我阿晚。」
這回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我都想放過他了,才聽見那把低沉得能壓住千軍萬馬的嗓子,極輕地軟下來。
「阿晚。」
就這兩個字。
聽得我心口都酥了一下。
後來我帶他去給阿爹阿孃上墳。
邊鎮風大,墳前草卻長得很密。
我蹲在那裡,一邊拔草一邊絮絮叨叨,把這些年寄人籬下的委屈、替嫁進將軍府的驚懼、還有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歡喜,全說給他們聽。
說到最後,我鼻尖有點酸。
「阿爹,阿孃。」
「我好像,真的遇見一個肯把我當人護著的人了。」
謝珩站在我身後,等我說完,才鄭重其事地上前上香。
他話不多,只一句一句,慢卻重。
「二老放心。」
「此生我絕不負她。」
「也絕不再讓她身不由己。」
一片落葉被風吹下來,正正落進我掌心。
我看著那片葉子,忽然就笑了。
大概,這也算應了。
回程時,我們恰好撞見王媒婆。
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捂著嘴笑得直拍手。
「我就說吧,這世上還真有這種男子。」
「姑娘,那日你念條件的時候,這位謝公子就在牆根底下聽著呢。」
我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謝珩。
「你偷聽?」
謝珩難得有些不自在,偏還強撐著臉色。
「不是偷聽。」
「是正好聽見。」
我被他噎得笑出了聲。
笑完,卻忽然想起第九章最後那句話。
這門親,不是誤會,是他求了很久才求來的。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謝珩。」
「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風吹過來,謝珩沉默了片刻。
這一回,他終於沒再藏。
「很多年前,我在邊關受過一次重傷。」
「那時我還不是將軍,只是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兵。」
「渾身是血,臉上這道疤也是那時候落的。」
「流民怕我,路人躲我,誰都當我是瘟神。」
我安靜聽著,心口卻一點點快了起來。
謝珩繼續說。
「只有一個小姑娘沒躲。」
「她瘦得很,自己手裡也只有半塊餅,卻掰給了我一半。」
「她還蹲在路邊,拿給野貓包傷口剩下的布條,替我綁了手。」
「臨走時,她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說,吃了再走,別死在路邊,會嚇著貓。」
我怔住了。
這話,我說過。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跟著阿爹阿孃住在邊鎮,的確救過一隻被車軋傷的小野貓,也的確給一個渾身是血、被人避之不及的年輕人遞過半塊餅。
可那人頭髮亂,臉上全是血。
我根本沒看清。
「是你?」
謝珩看著我,低低「嗯」了一聲。
「後來我找了你很多年。」
「只查到你父母早亡,被接回溫家,日子過得不好。」
「再後來,我查到溫家那條規矩。」
「誰最不受寵,誰就替嫁。」
他停了停,像是連自己都厭惡那幾個字。
「我點溫家的親,不是為了拿你去賭。」
「我是查到你在溫家過得不好,又知道他們想借這門親事往上攀,才把婚事點到溫家頭上。」
「我原想著,若他們當真換人,我就把人護在將軍府裡,至少不讓她繼續爛在溫家。」
「若進門的不是你,這門親我也不會認。」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所以這門親,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一時起意。
他早早把目光盯到了溫家,也早早動過把我撈出來的念頭。
「你早知道會是我?」
「我只知道溫家多半會換人。」
「沒敢拿你的名字去賭。」
謝珩眉頭擰緊,眼裡閃過一絲冷意。
「沒算到他們敢給你下藥。」
「那晚看見你把半塊喜餅遞給貓,我就認出來了。」
我喉頭一緊,心裡卻不止是熱。
還有一點遲來的惱。
「可你還是替我做了決定。」
謝珩眼底一黯。
「是。」
「錯也錯在這裡。」
「所以後來每一步,我都只敢等你自己點頭。」
他說到這裡,竟也笑了一下。
很輕。
「我本來還怕,怕我找錯人。」
「可你一伸手,我就知道沒錯。」
我胸口發熱,眼眶也跟著發熱。
原來那句「來,不怕,吃」,哄的是貓。
可那半塊喜餅,償的是我當年遞出去的半塊餅。
我胸口那點梗著的氣,忽然就鬆開了大半。
我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打了一下。
「悶葫蘆。」
「蓄謀這麼久,也不早說。」
謝珩捱了我這一下,眼裡反倒鬆開了。
「怕你聽了,更想跑。」
我忍不住笑。
「現在呢?」
他低頭看著我。
「現在想求你,別跑。」
半年後,京中舊案盡清。
韓氏之死查出真兇,林氏活得安穩無恙,薛氏病故的脈案也被翻出。
謝珩當眾澄清「克妻血煞」的舊謠,又拿到了請辭聯姻之權的正式恩准。
他帶著最隆重的三媒六禮,再一次來娶我。
這一次,我沒有蓋著蓋頭髮抖。
我站在門前,看著長街盡頭那支迎親隊伍,忽然就覺得從前那個坐在花轎裡等死的溫晚,已經被我自己遠遠丟在了後頭。
溫懷遠一家果然又來了。
溫窈擠著笑,像是從前那些惡毒話都沒說過。
溫懷遠更是一臉慈愛。
「阿晚,伯父當年也是逼不得已,如今你高嫁將軍府,總該念著溫家的養育之恩......」
我抬手打斷他。
「伯父。」
「我出嫁那日,溫家把我當貨物。」
「今日我再出嫁,你們就別來認親了。」
「想沾光,晚了。」
謝珩站在我身側,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溫家。
沈硯笑嘻嘻地一揮手,直接讓人把他們「請」了出去。
王媒婆在旁邊看得直樂。
那隻橘貓不知從哪兒叼走了虎符墜,滿院子撒歡地跑,跑得所有人都追不上。
最後還是謝珩拿了半塊喜餅,單膝蹲下,低聲哄它。
「來,不怕,吃。」
滿院子人都笑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眼眶卻忽然熱了。
原來有些緣分,從半塊餅開始。
也從半塊餅圓滿。
新婚夜,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心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後來那一夜的最後幾句話,是謝珩第二日清晨,自己告訴我的。
——謝珩
我從前一直覺得,將軍府裡多一個活人,便多一份累贅。
不近女色是規矩。
不肯聯姻是規矩。
不讓任何人靠近我的軟肋,更是規矩。
前三樁婚事,我寧肯背盡罵名,也要把人推出去。
偏偏這個被人塞進來的姑娘,一進門就先救貓,再遞餅,還敢抱著短刀打量我,盤算著怎麼逃。
我的規矩,從那一刻就亂了。
後來送藥的是我,燒放妻書的是我,翻牆送吃食的也是我。
我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握刀。
原來還會蹲在地上哄貓,會在牆根底下偷聽,會為了一個姑娘學著煮一鍋魚。
她睡著的時候很安靜。
和當年把半塊餅塞給我時,一樣軟。
我把那枚虎符墜輕輕放回她枕邊。
這一回,不會再被退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