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落的琉璃骨，我不在乎了_第8章 8

父親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他站在玄關，腳下那塊白色的羊絨地毯上，一滴血跡都沒有。

他的女兒，哪怕死前最後一刻，都沒有弄髒她媽媽喜歡的東西。

他赤著腳，一步步走向了地下室盡頭那間窄小的雜物間。

十八年來，他從未認真走進過這個房間。

他記得自己給這裡裝了一臺除溼機，怕女兒得風溼。

推開門的瞬間，那臺除溼機還在嗡嗡地運轉著。

但除此之外，房間裡陰冷無比。

沒有暖氣，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五瓦的節能燈發出昏黃的光。

單人床是一塊木板架在兩摞磚頭上，鋪著一層薄的發硬的褥子。

床板下面，塞著一堆東西。

父親蹲下身，一件件抽出來。

三根沾血的木條和半卷醫用紗布。

一整袋已經過期的廉價止痛藥，副作用一欄裡密密麻麻寫著“長期服用可能導致肝腎衰竭”。

還有一本厚厚的、用橡皮筋捆著的作業本，封面寫著“日記”兩個字，字跡稚嫩，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寫的。

父親顫抖著翻開第一頁。

“2012年3月。今天搬重東西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下，好疼。但是我不能喊疼，爸會說我裝病偷懶。沒事的，貼個膏藥就好了。”

“2014年9月。爸爸給我的房間裝了除溼機，他說怕我得風溼。我好開心。爸爸還是愛我的對不對？他只是太擔心媽媽了。”

“2016年1月。天好冷，我實在受不了了，偷偷拿了媽媽不要的舊毯子。被爸爸發現了，他踹了我的膝蓋讓我跪了一夜。膝蓋骨裂了，但我不能說，說了他又要說我裝病。”

“2024年6月。拿到診斷書了。瓷骨症，和媽一樣的病。醫生說我的骨頭隨時會碎，不能再幹重活了。可是我不能告訴他們。媽媽的海綿和營養品已經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如果我也病了，這個家就完了。”

“沒事的。只要考上清北，就有二十萬獎學金。我把錢都給媽媽做眼睛手術，然後求她，給我一個擁抱就行了。”

“一個就行。”

日記本從他手中滑落。

那上面的字跡已經歪斜得幾乎看不清，應該是確診後一兩天寫的。

“我好像快要死了。但是沒關係，如果我的死可以換媽媽一雙好眼睛，那我這輩子，也不算白活。”

“只是有一點遺憾——我好想抱她。”

“她身上有梔子花的味道，很好聞。可我從來沒有聞到過。”

父親跪在那間冰冷的雜物間裡，面朝著實木門框。

他站起身，嘶吼著將頭撞向門框。

“砰！砰！砰！”

額頭皮開肉綻，露出骨茬。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褲兜裡的手機拼命地震動起來。

他顫抖著接聽，那頭是護士驚恐的聲音：

“林先生！你妻子不見了！她趁換班的時候拔掉了所有管子逃出了病房！監控顯示她上了天台！你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