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名字從戶口本抹去後,這個家我不要了_第10章 10在觀測站的第三年
10
在觀測站的第三年,我發現了一顆小行星。
不大,直徑不到一公里。
它安靜地繞著太陽轉,軌道橢圓形,週期四年零三個月。
在我發現它之前,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它在黑暗裡獨自運行了不知道多少億年。
按照國際慣例,發現者有權為它命名。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起鬨。
“叫觀測站之星吧!”
“叫西部之光!大氣!”
李姐說:“就叫小宇星,多好聽!”
站長沒說話,看著我笑,意思是我自己定。
我想了很久。
最後只給了它一個編號,沒有用任何名字。
因為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任何地方,來證明自己來過、活過、存在過。
那個名字......沈宇......
曾經被人從牆上刮掉過。
從戶口本里刪掉過。
從搬家箱子上遺忘過。
從餐桌邊擠掉過。
從一百八十平的家裡抹乾淨過。
那時候我拼了命想留住它。
刻在牆上,寫在本子上,印在成績單上......
只要它出現在某個地方,就能證明“我屬於這個家”。
因為害怕。
害怕沒有名字,就真的消失了。
害怕沒有人喊我,我就真的不存在了。
現在不怕了。
一個人值不值得被記住,從來不取決於誰給你留了房間。
也不取決於誰在餐桌上給你擺了碗筷。
而取決於你自己,選擇了站在哪裡。
今年中秋節,站裡放了一天假。
食堂的長桌上擺了月餅和水果,十二個人坐得滿滿當當。
劉叔燉了羊肉湯,李姐做了手抓飯,站長從鎮上帶回來一箱石榴。
站長舉起杯子:
“來,敬我們自己,敬每一個選擇了這裡的人。”
十二隻杯子碰在一起。
玻璃撞玻璃的聲音,清脆、乾淨,像高原上的風。
吃完飯,我回到宿舍。
坐在書桌前,手機亮了。
家庭群裡,媽媽發了一張照片。
是客廳餐桌的俯拍。
桌上擺了一盤月餅、幾碟菜。
五副碗筷,五把椅子。
第五把是新添的,和其他四把不太一樣,顏色稍深一些。
最邊上那副碗筷沒有人動,旁邊放了一小碟糖醋排骨。
排骨旁邊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小宇”。
媽媽配文:
“小宇那份給他留著。”
弟弟回了一個“嗯”。
妹妹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爸爸難得打了一行字:
“明年中秋,讓小宇回來吃飯。”
我看著那張照片。
那把新椅子。
那副沒人動的碗筷。
那碟糖醋排骨。
那張寫著“小宇”的紙條。
全都來了。
晚了三年,但終究還是來了。
曾經,一百八十平的房子裡放不下一把屬於我的椅子。
六個人的餐桌上沒有我的碗筷。
換鞋凳是我的座位。
廚房是我的餐廳。
陽臺是我的臥室。
雜物是我的代名詞。
現在,他們終於給我留了一個位置。
一把椅子,一副碗筷,一碟排骨。
我看著看著,沒有生氣。
也沒有感動。
我只是很平靜。
像看一顆很遠很遠的星星,它的光傳到眼前,要走很久。
等它到的時候,我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我平靜地鎖了螢幕,放下手機。
抬起頭。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觀測站正上方。
清清冷冷的月光鋪下來,地上一片銀白。
203房間的暖光檯燈亮著,桌上攤著最新的資料分析報告。
門牌上那三個手寫的字被高原的風吹了三年。
邊角翹起來過很多次,每次我都重新貼好。
它一直在。
就像我一直在。
不是因為誰終於想起了我,我才存在。
不是因為那張桌子上終於擺了我的碗筷,我才有了吃飯的資格。
不是因為那個家裡終於多了一把椅子,我才值得擁有一個座位。
是因為我自己走了出來。
坐了四十七個小時的火車,翻了六個小時的盤山路。
從那個沒有我名字的地方,來到了這個寫著我名字的地方。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裡終於有了一把我的椅子。
但我已經有了整片星空。
我關上臺燈,走到窗前。
月亮照著雪山,雪山白得發光。
銀河橫在天上,和第一天晚上看到的一樣。
每一顆星星都很小。
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但它們不需要誰的允許。
不需要誰的注視。
不需要被分配進朝南的大臥室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它們只是亮著。
安安靜靜的,亮著。
不聲不響的,亮著。
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也亮著。
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