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名字從戶口本抹去後,這個家我不要了_第5章 5火車到站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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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站的時候,天還沒亮。
四十七個小時。
我在臥鋪下鋪躺了兩天兩夜,身上全是火車的鐵鏽味。
站臺上的風比家裡的陽臺大十倍。
吹得蛇皮袋的布角啪啪地響。
出口處站著一個人。
穿著軍綠色的棉大衣,鼻子凍得通紅,雙手舉著一塊白板。
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兩個字:
沈宇。
字很大。
站長老張比照片里老一些,頭髮花白,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
他走過來,伸手接過我手裡的蛇皮袋,掂了掂。
“小夥子,就這些?”
“就這些。”
他沒再問,把兩個袋子放上皮卡車的後座。
車子沿盤山路往上爬,海拔從一千二升到四千八。
窗外的植被越來越少,綠色退乾淨之後,只剩下灰白色的石頭和雪。
我的耳朵開始嗡嗡響,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站長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一顆糖。
“高原反應,含著,會好一些。”
我接過來,剝開糖紙。
是大白兔奶糖,甜得發膩。
二十二年裡,沒有人在我不舒服的時候遞過任何東西。
發燒的時候媽媽說自己倒熱水去,然後轉身給弟弟熱牛奶。
急性腸胃炎疼得在簾子後面直冒冷汗,她路過客廳,腳步都沒有停。
有一年冬天我咳嗽了兩個星期,咳到嗓子出血,她嫌我吵,讓我去陽臺咳。
凌晨四點,車停在觀測站的鐵門前。
門口掛著一面舊牌子:天文臺西部觀測站。
風吹得牌子哐哐地響。
零下二十八度。
撥出去的氣立刻變成白霧,眼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站長領我穿過一條走廊,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咚咚地響。
走到盡頭,他停在一扇門前。
門牌上貼著三個手寫的字,203 沈宇。
透明膠帶粘的,邊角有點翹。
字跡工工整整,和專案群裡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檯燈給你換了暖光的,熱水二十四小時都有,暖氣片溫度可以自己調。”
他指了指書桌上一個牛皮紙袋,“牙刷牙杯你說自帶,但後勤還是多備了一套,萬一你忘帶了就用這個。”
我沒忘帶。
他又指了指窗戶:“朝東的,明早別拉窗簾,能看到日照金山。”
走到門口,回頭說了最後一句:
“早點休息,明天不用早起,食堂給你留了飯。”
門關上了。
暖氣管子咕嚕咕嚕地響。
我坐在床邊,環顧這間八平米的房間。
白牆,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盞暖光檯燈。
窗戶不大,外面漆黑一片。
我開啟蛇皮袋,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櫃。
衣櫃只有兩層,但放完我所有的衣服,還空了大半。
舊檯燈擺在書桌左邊,和站裡配的那盞並排放著。
鐵皮文具盒放在臺燈旁邊。
兩個蛇皮袋疊起來,塞進床底。
收拾完了。
二十二年的全部家當,在八平米的房間裡擺得整整齊齊,還剩下好多空。
我拉開被子躺下。
被子是新的,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
枕頭也是新的,不硬不軟。
二十二年來第一次,睡覺不用拉簾子。
不用擔心來客人要把床搬走。
不用縮在摺疊床上怕翻身掉下去。
不用聽弟弟電競房裡半夜的喊叫聲。
手機亮了一下。
家庭群。
沒有新訊息。
我走了將近三十個小時了。
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個家少了一個人。
或者發現了,只是覺得無所謂。
我關了手機,閉上眼。
第二天清晨,一道金光把我照醒。
我拉開窗簾。
對面的雪山被朝陽鍍了一層金邊,亮得刺眼。
日照金山。
站長沒有騙我。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這輩子第一次,是被光照醒的。
不是被媽媽喊起來做早飯叫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