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同寂不見君_第6章 沈青蕪策馬衝下青蓮谷時

第6章

沈青蕪策馬衝下青蓮谷時，雪正大，可她不敢停。

她腦子裡全是陸驚珩跪在雪地裡磕頭借錢，求她救他爹時的樣子，

她勒住馬，問路邊一個樵夫：

“你可曾見過一個男子，揹著一個老丈人出青蓮谷？”

樵夫被嚇得一抖：

“是有瞧見一個，他往南邊去了，腳程不快。”

沈青蕪一夾馬腹，直往南追。

她這輩子從沒這麼急過，急到連谷里的規矩都忘了。

青蓮谷谷主除遇生死大事，否則不可出谷。

可她現在什麼都顧不上，只覺得胸口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得把陸驚珩找回去才能填滿。

追出二十里，山路忽然窄了。

兩邊是密匝匝的林子。

雪落得很厚，馬蹄踩下去沒了蹄腕。

沈青蕪心裡忽然一緊，果不其然，密林裡忽然竄出十幾條黑影，箭矢破風聲尖銳地擦過她耳側。

沈青蕪翻身滾下馬，箭矢釘在馬鞍上。

馬受驚嘶鳴，掙脫韁繩跑了。

“神醫娘娘，別來無恙啊。”

一個穿著墨綠色錦衣的女人從樹後踱出來，笑得陰沉：

“本郡主等這一天可等了三年了。”

鎮南王郡主。

她想起三年前得罪過這位郡主，那郡主曾帶兵來找她治頑疾，她嫌對方態度倨傲，閉門不見。

郡主走時，揚言早晚要踏平青蓮谷。

沈青蕪站起來，右手已經摸到腰間的銀針袋。

她醫術通神，針法也能殺人。

“郡主擅闖青蓮谷地界，是要與我青蓮谷為敵？”

郡主聞言，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大笑出聲：

“青蓮谷？你那護院的公爹都死了，你還有什麼叫囂的資本？”

“沈青蕪，你以為這些年你還能活著行醫，靠的是你那些規矩？”

沈青蕪愣住了。

郡主聲聲冷笑：

“你那公爹，七年來替你擋了多少刀？”

“三年前我帶人上山要取你性命，是他一個人在谷口砍翻了二十個侍衛，自己捱了兩箭，折了左臂。可他跟你說是自己摔的。”

“那老東西的一身傷，都是替你挨的！”

郡主越說越興奮：

“她把你當親女兒，為了你得罪了多少江湖勢力？你倒好，他筋脈盡斷，你夫君跪著求你，你見死不救！”

沈青蕪的臉白了。

銀針從指尖滑落，扎進雪裡。

她想起父親每次來谷口送山貨時，總是笑呵呵地把東西放下就走，從不多留。

他說：“兒媳婦忙，別耽誤兒媳婦治病。”

沈青蕪從沒正眼看過他，嫌他粗鄙，惹是生非，

可原來那些傷都是替她受的。

“殺了她！”

郡主一聲令下，侍衛們舉刀撲上來。

沈青蕪本能地後撤，一柄刀砍過來，左臂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噴出來濺在雪上。

疼的她冷汗直流。

原來，刀劍劈在身上這麼疼......

“沈青蕪！你也有今天！”

又一刀砍向她右腿，她踉蹌著往後跌，卻撞到一個人。

是賀辭。

得知沈青蕪要去找陸驚珩，他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躲在樹後。

此刻被她撞得尖叫一聲。

沈青蕪下意識一把將他護到身後，右臂又捱了重重一刀。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雪地裡格外清晰。

她悶哼一聲，整條右臂垂下去，針袋散落一地。

又是一刀，劈在她左小腿上。

她連站都站不住了，整個人跪進雪裡，鮮血把膝蓋下的雪染紅。

郡主慢慢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當年你不肯醫治我，害我被折磨多年，如今，我斷你一條胳膊一條腿，讓你也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公平吧？”

沈青蕪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死死盯著世子身後的方向——

陸驚珩往南走了，會不會被這些人截住？

郡主看出了她的心思，冷笑：

“放心，本郡主不像你那般畜生不如，不連累無辜之人。”

“聽說你把他爹的屍身拿去給師弟試藥了？嘖嘖，沈青蕪，你真是賤。他爹替你擋了七年刀，你把人家屍首拿去喂毒？”

沈青蕪喉嚨裡湧上一口腥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後忽然猛地一痛。

她低頭，看見一截劍尖從自己胸口透出來。

身後是賀辭的聲音：

“對不起師姐......我不想死......”

那劍尖很快抽回去。

賀辭從她身後跑出來，滿臉淚痕地朝郡主而去，尖聲說：

“郡主，我跟沈青蕪不是一起的！是她逼我學毒，逼我拿死人試藥，我早就恨死她了！”

郡主沒看他。

她抬腳把沈青蕪翻過來，冷眼看著這張沾滿血汙的臉，嘲諷道：

“看清楚了嗎？你當寶貝的人，親手捅你刀子。”

“你當雜草的人，替你擋刀。”

“沈青蕪，你眼睛瞎了七年。”

沈青蕪說不出話，血從嘴角漫出來。

她想起陸驚珩跪在問診堂門口時，也是這樣的雪天。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一聲一聲地響，他說“求求你救我爹”。

她當時站在門裡，只嫌他吵鬧，擾了她替賀辭配藥的心思。

如今她才知道，原來父親身上的傷都是替她挨的。

原來父親不是多管閒事惹來的禍，原來她這幾年還能在谷里風平浪靜地當她的神醫，是因為有人在前頭替她擋著刀光劍影。

可她卻親手斷了這人最後一點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