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爸是國內頂尖的天文學家，拍過的星雲照片登上過《自然》封面。
去年他帶妹妹飛智利，追一場百年一遇的日全食。
我蹲在自家陽臺上，舉著他淘汰下來的舊望遠鏡，打電話問他木星今晚在哪個方位。
他那邊訊號斷斷續續，說：
“下載個觀星App，你自己找找。”
妹妹搶過電話，興奮地喊：
“姐你快看爸爸給我拍的！日冕超美！”
我掛了電話，對著漆黑的天空調了半小時焦距，什麼也沒找到。
後來他的科普新書出版，扉頁寫著——
“獻給我的小星星，陪爸爸看過這顆星球上最壯麗的天象。”
配圖是妹妹站在阿塔卡馬沙漠，張開雙臂，身後是完整的日冕光環。
新書籤售會那天，有讀者問他：
“教授，您大女兒也喜歡天文嗎？”
他想了一下，笑著說：
“老大比較獨立，不太需要人帶。”
妹妹捧著他的書接了一句：
“姐姐會用Excel幫爸爸整理觀測資料的！”
我站在書店倉庫裡，懷裡抱著一摞還沒拆封的新書。
我終於明白，他不是教不了我找木星。
他只是從來沒想過，帶我一起看一次星空。
......
“蔚藍，把那摞書搬到展臺去，籤售會馬上結束了。”
我媽推開書店倉庫的門，語氣公事公辦。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胸前掛著國家天文臺的高階研究員胸牌。
我懷裡抱著那摞還沒拆封的新書，封面上印著我爸和程星遙的合影。
“好。”我輕聲應答。
我把書搬到前廳的展臺上。
籤售會已經到了尾聲，我爸正微笑著給最後幾個讀者簽名。
程星遙坐在他旁邊，穿著高定的小禮服裙，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謝謝大家支援我爸爸的心血。”她甜甜地說著。
有讀者遞上禮物。
是一個手工製作的木星模型。
“程教授，這是送給星遙的，祝她永遠做您的掌上明珠。”
我爸笑著接過來，遞給程星遙。
“星遙，快謝謝人家。”
“謝謝姐姐！”
我站在展臺側面的陰影裡，看著那個木星模型。
半個月前是我的二十四歲生日。
我爸在微信上發了一句生日快樂，配了一個系統自帶的蛋糕表情。
我問他能不能送我一個木星的等比例模型。
他說：“蔚藍，多大的人了還玩模型，去看看最新的觀測論文比什麼都強。”
現在，他笑著把讀者送的模型擺在程星遙面前。
籤售會散場。
我媽走過來，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半了，收拾一下，去吃晚飯。”
今天是週五。
半個月前，我收到了國家天文臺的資料中心錄用通知。
這是我自己考上的。
當時我爸在電話裡說：“還行，沒給家裡丟人。週末籤售會結束，一家人去吃個飯慶祝一下。”
為了這頓飯，我提前一週訂了餐廳。
是程星遙最愛吃的那家法餐。
我走到我爸面前。
“爸，餐廳訂在恆隆廣場，六點半的位子。”
我爸正低頭幫程星遙整理裙襬，聞言抬起頭。
“什麼餐廳？”
“慶祝我入職天文臺的晚飯，您半個月前說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哦，對，我忘了。”
他語氣裡沒有一絲歉意，像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資料誤差。
程星遙湊過來，抱著我爸的胳膊。
“爸爸，可是我們說好今天籤售會結束，你要帶我去國際博覽中心看新上的蔡司望遠鏡展的呀。”
“對，”我媽在旁邊插話，“星遙對那個很感興趣，票都託人拿到了。”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展覽明天也有。”
“明天星遙要練琴。”我媽皺起眉頭，“蔚藍，入職一頓飯而已，什麼時候不能吃？”
“可今天是我第一天正式報到。”
“你是去上班，不是去拿諾貝爾獎。”我爸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嚴厲，“家裡人不搞這種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
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
去年程星遙考駕照科目一及格，我爸包下了一艘遊艇給她慶祝。
他說女孩子需要儀式感，這樣長大才不會被別人騙。
我不需要儀式感。
因為我比較獨立。
“姐姐是不是生氣了？”程星遙怯生生地看著我，眼眶有點紅，“那我不去看展了，陪姐姐吃飯吧。”
“你別管她。”我媽拉住程星遙的手，“她二十四了，又不是四歲。”
我爸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著我。
“餐廳退了吧。如果你實在想吃，自己去吃，我把錢轉給你。”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爸轉賬了兩千塊。
附言：自己吃點好的。
他們三個並肩走出了書店。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獨自打車去了恆隆廣場。
坐在預訂好的靠窗位置，服務員遞上選單。
“小姐，您預訂的四人位，其他客人還沒到嗎？”
“他們不來了。”
“那您預訂的慶祝蛋糕還要上嗎？”
那個蛋糕是我自己定做的，上面畫著天文臺的標誌。
“上吧。”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吃完了那頓法餐。
蛋糕切開的時候，我拍了一張照片。
發在了家庭群裡。
“我入職了，謝謝爸媽。”
群裡靜悄悄的。
過了半個小時，程星遙在朋友圈發了一組九宮格。
巨大的天文望遠鏡前，她對著鏡頭比耶。
我爸我媽站在她兩側，笑容寵溺。
配文：“和爸爸媽媽探索宇宙的秘密！今天也是被愛包圍的一天！”
照片的一角，那個讀者送的木星模型被她隨手扔在展臺的地上。
我點了一個贊。
服務員過來收盤子。
“小姐，蛋糕您只吃了一口，需要打包嗎？”
我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不打包了，直接扔了吧。”
晚上十一點，我回到家。
客廳裡燈火通明。
程星遙正坐在地毯上拆禮物。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平板，我媽在給她泡牛奶。
聽到我開門，我爸連頭都沒抬。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吃完飯去江邊走了一會兒。”
“以後早點回，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關心，只是在執行作為父親的口頭指令。
我換了鞋，走到客廳。
“爸，我明天想去所裡的資料室查點資料，能借您的門禁卡用一下嗎？我的卡還在走流程。”
他翻了一頁平板。
“週末資料室不開放，你在家休息吧。”
“可是星遙今天拍的照片裡，你們就在資料室後面的展廳。”
他終於抬起頭。
“那是因為今天有特展，星遙只是去看看外圍的儀器。你進去是要動資料的，不合規矩。”
“您帶她去合規矩，我進資料室看公開文獻就不合規矩？”
我媽把熱牛奶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程蔚藍，你怎麼跟你爸說話的？”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是你妹妹對科學剛產生興趣，我們需要鼓勵她。你已經在所裡上班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看，跟妹妹爭什麼？”
我看著我媽。
“我沒跟她爭。”
“沒爭你擺著一張臉給誰看？”我媽冷著臉，“今天不陪你吃飯，你就陰陽怪氣的。”
程星遙放下手裡的禮物，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別怪爸爸媽媽。這個蔡司的紀念章送給你，是我今天在展館買的。”
她遞過來一個塑膠袋裝的劣質紀念章。
旁邊還放著我爸給她買的，價值幾萬的限量版赤道儀。
我抽回手。
沒有接那個紀念章。
“我不需要。”
我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身後傳來我爸不悅的聲音。
“程蔚藍，你的脾氣也該改改了。你妹妹好心給你禮物，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爸，您今天去看的那個蔡司望遠鏡，焦距是多少？”
我爸愣住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星遙知道嗎？”
程星遙咬著嘴唇，看向我媽。
“我......那個展板上的字全是英文，我沒看懂。”
我轉過身，看著我爸。
“連焦距都不知道，您帶她去看了三個小時。我用了一年時間做出了星團演化模型，您連三分鐘都不願意聽我彙報。”
我爸皺起眉頭，眼神變得凌厲。
“程蔚藍，不要把你的專業知識當成炫耀的資本。”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
“你妹妹難得感興趣，我帶她去看看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