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好春光_第十六章 他蹲下身

第十六章

他蹲下身，把手裡那杯已經冷透了的奶茶放在地上，然後慢慢蹲在路邊。

那杯奶茶，他買了無數次。

每一次都涼透了。

就像她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一年後的春天。

陽光很好。

宋初恩有了一個孩子，是個女孩，眼睛像她，嘴巴像陸衍。

孩子出生那天，陸衍在產房裡握著她的手，從頭到尾沒有鬆開過。

孩子哭第一聲的時候，這個一向冷靜剋制的男人，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宋初恩看著他哭，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週末天氣好，她和陸衍帶著孩子在公園裡曬太陽。

孩子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追著一隻蝴蝶跑，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體衣，像一隻胖乎乎的小鴨子。

陸衍在後面跟著，彎著腰，張開手臂護著她，嘴裡不停地說“慢點慢點，別摔了”。

宋初恩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暖洋洋的。

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腿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書，整個人放鬆而舒展。

“媽媽！蝴蝶飛走啦！”

孩子跑回來撲進她懷裡，仰著小臉看她，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

“爸爸追不到！”

陸衍從後面走過來，彎腰把女兒抱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

“誰說我追不到？是怕踩到花。”

“才不是！你就是追不到！”

宋初恩看著他們鬧，笑出了聲。

遠處，一棵大樹後面。

沈墨池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個方向。

他從宋初恩懷孕的時候就知道她有了孩子。

圈子就這麼大，總會有人提起。

他遠遠地看過她挺著肚子在小區散步的樣子，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被陸衍牽著。

他看過她抱著孩子餵奶的樣子，坐在窗邊，陽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溫柔得不像話。

他還看過陸衍扶著她下臺階時，她抬頭朝陸衍笑的樣子——那種笑，是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那是一種從心底溢位來的、安穩的幸福。

他沒有靠近過。

只是遠遠地看著。

他知道她不希望他出現。

可他走不了。

這座城市，到處都是他們以前留下的痕跡。

那家電影院，他們一起看過十七場電影。

那個遊樂場，他包下來跟她告過白。

那家奶茶店的招牌換了三次，可位置還在那裡。

他每天都會去找尋，去那些地方站著看一看。

可去了又有什麼用？

那些地方，早就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他後來再也沒有找過別的女人。

公司裡有人說他大概是瘋魔了，他也不否認。

他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養了一隻貓，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遛貓。

他的生活變得極其單調，單調到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遠處那一家人。

她和陸衍中間，坐著一個小小的女孩。

她正低著頭給孩子擦嘴，動作輕柔而熟練。

陸衍在旁邊遞水，目光一直落在她們身上，眼底帶著一種安靜的、滿足的笑意。

三個人湊在一起，像一幅畫。

陽光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美好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沈墨池靠在樹幹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淡。

“初恩。”

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你一定要幸福。”

他轉身，慢慢走了。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暖的。

可他心裡那一塊，永遠是冷的了。

冷得像那年她跳下去的江水。

又黑又深，什麼也照不亮。

公園的長椅上，宋初恩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回過頭看了一眼。

那棵大樹後面，空空的。

只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

“在看什麼？”

陸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到。

“……沒什麼。”

宋初恩收回目光，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回家吧。”

陸衍把女兒扛在肩上，另一隻手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一家三口，沿著鋪滿陽光的小路，慢慢地走遠了。

身後那棵大樹安靜地站著，樹影被拉得很長，長到像是要把什麼人的影子永遠留在這裡。

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風一吹，葉子又落了幾片，輕輕地，無聲無息地，落到地上，落到剛剛那個人站過的地方。

很快就被更多的葉子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