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未眠_第二章 04外祖父是在第二年的春天知道此事的
第二章
04
外祖父是在第二年的春天知道此事的。
不知是哪位言官上了密摺,彈劾公主“失德”,駙馬“縱容”,城南那間小院被翻了個底朝天。
沈硯之被押入詔獄,罪名是“欺君”——當年墜崖後未能及時赴京請旨,以致公主另嫁。
子安的平安鎖被收走了,御賜之物,他卻從未被載入宗牒,說不上是什麼身份。
母親跪在紫宸殿外,從日升跪到日落。
父親陪她跪著。
外祖父沒有召見他們。
第三日,祖母入宮。
她是先帝親封的宜國夫人,年近八旬,在外祖父還是皇子時便做過他的啟蒙師。
她見了外祖父,不談朝政,只說家常。
“那沈硯之若真是攀龍附鳳之人,何苦獨身二十年?”
“他若心存怨懟,何不將公主年少時與他定情的信物公之於眾?”
“他教出來的孩子,十五歲便能下場考童試,不靠恩蔭,不求特旨,堂堂正正以平民之身應考。陛下是怕天下人議論,還是怕面對自己當年的那道賜婚詔書?”
外祖父沉默良久。
當夜,沈硯之被放出詔獄。
次日,外祖父召見母親與父親。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我只知道,那一年的秋闈,城南柳葉巷沈先生之子沈子安,以縣試第一、府試第一、院試第一的成績,補了府學生員。
發榜那日,有人親眼看見公主府的馬車停在貢院外頭。
公主沒有下車。
只遣人送了一方新墨,說是賀儀。
沈硯之替子安接過,對著馬車的方向長揖到地。
05
又三年。
子安中了舉人,名列經魁。
他沒有選擇留京候選,而是遞了呈子,請歸本籍,回江南任教職。
沈硯之與他同歸。
臨行前,子安來公主府辭行。
他穿著簇新的青衫,在正堂給母親磕了三個頭。
“生恩如山,養恩如海。學生無以為報,唯願此生不墮家聲,不負所學。”
母親扶起他。
她望著這個眉目間與年少時的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少年,終於說出口:
“你怨我嗎?”
子安搖頭。
“父親說,人生際遇,如舟行水上。有些緣分到岸便散,不必強求,也不必怨懟。”
“母親有母親的路,父親有父親的岸。”
“你們各自走完了應走的路,我沒有怨。”
他頓了一頓,低聲道:
“我只是有時想,若那年春天,父親墜崖後沒有再醒過來,母親大約一生都不會知道他還活著。那母親心裡,永遠都只會記得一個江南春雨裡笑著答應會來娶她的人。”
“或許那樣,母親會少許多愧疚。”
母親沒有回答。
她只是從腕上褪下一隻鐲子,放入子安掌心。
不是她嫁妝單子上的舊物。
是她自己攢了許久的俸銀,請內造司新打的。
素面,無紋,只在內壁刻了一個字。
安。
子安垂首收下,像收下這世間最尋常的贈別之物。
他拜別父親,拜別我,又拜別蹣跚學步的幼弟。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這些年承蒙照拂。來日若有用得著學生之處,公主府但憑驅策。”
他的聲音很輕。
“學生告退。”
馬車轆轆遠去。
母親立在廊下,看了一很久。
父親沒有陪她站著。
他去了小廚房,吩咐今晚添兩道江南口味的菜。
06
又是一年除夕。
祖母的壽宴依舊熱鬧。
母親穿著家常的襖裙,鬢邊簪一支素銀簪子,在暖閣裡教幼弟認燈謎。
父親在一旁剝核桃,剝好一顆便放進青瓷小罐裡。
罐子快滿了。
窗外飄起小雪。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同樣飄雪的除夕夜。
我攥著那枚扇墜,站在柳葉巷的院門外,滿心都是被背叛的憤怒與屈辱。
我以為我撞破了天大的秘密,急著要為父親討回公道,要為這個家剷除禍根。
如今才明白——
那扇門裡,沒有秘密。
只有我自以為是的正義,和一無所知的傲慢。
門開了。
父親端著那罐核桃仁走出來,望見廊下的我,腳步一頓。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我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我開口:
“父親,那年您知道了母親的往事,心裡......怨過嗎?”
父親沒有立刻說話。
他望著簷下的雪,許久,輕輕道:
“怨過的。”
“剛知曉那年,你母親在佛堂跪了一夜,我在書房坐了一夜。”
“我想,我娶你母親二十年,自問從未虧待過她。她為何不能忘了他?”
“後來我想明白了。”
“情之一字,若能說忘便忘,便不是真的情了。”
“她不曾忘記他,卻也從不曾因此薄待我。”
“二十年裡,她待我敬重,待你祖母孝順,待你們姐弟慈愛。她是公主,也是妻子,是兒媳,是母親。她擔起的每一分責任,我都看在眼裡。”
“一個人只有一顆心,分不了兩處。她把能給我的都給了我,把不能給的,留在了十八歲那年的江南。”
“我不如她。”
我怔住。
父親輕輕笑了笑。
“她求我和離那夜,我對她說,和離之事,今生不必再提。”
“你心裡有他,是你的事。我心裡有你,是我的事。”
“兩不相欠。”
雪下得更大了。
父親拍拍我的肩。
“進屋吧,你母親煮了元宵。”
我隨他轉身。
身後,雪落無聲。
公主府的燈籠在簷下輕輕搖晃,映著滿院澄澈的白。
07
後來,外祖父駕崩,新君繼位。
母親請撤公主府,歸政還第。
新君不允,加封她為鎮國大長公主,位比親王。
母親上了第三道請歸的摺子。
新君問緣由。
母親說,臣女年逾不惑,侍奉四朝,心願已了。餘生只想清閒度日,含飴弄孫。
新君準了。
撤府那日,母親親手摘下門楣上掛了二十年的匾額,換了新制的素匾。
只書二字:
“秦宅”。
父親立在階下,仰頭看了很久。
他什麼都沒說,眼眶卻慢慢紅了。
那一年,母親五十歲,父親五十二歲。
他們成婚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足夠一個少年變成老人,足夠一座公主府變成尋常宅邸。
也足夠一個等了半生的人,終於等到他的妻子,光明正大地與他共用一個姓氏。
城南柳葉巷的舊宅,三年前就空了。
沈硯之在江南書院做了山長,子安隨侍在側,父子以教書為業。
每年冬至,江南會有節禮寄來。
一簍新焙的龍井,幾卷手抄的詩稿,有時還有子安親筆寫的賀年帖。
母親收下,從不回信。
只有一次,她對著那簍茶葉發了很久的呆。
我聽見她輕聲說:
“他從前就說,江南的春茶最好。想帶我去虎跑泉邊嚐嚐。”
父親在一旁研墨,沒有抬頭。
“明年開春,我陪你去。”
母親沒應聲。
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08
昨夜下了場雨。
今晨放晴,父親說想去城南走走。
母親應了。
我也跟著。
柳葉巷還是舊時模樣,青石板路溼漉漉的,簷下晾著衣裳。
那扇院門漆色剝落了大半,鎖環上鏽跡斑斑。
父親在門前站了片刻,沒有推門。
他只是沿著巷子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找什麼。
走到巷口老槐樹下,他停住腳。
“你母親說,那年她第一次來這裡,也是這樣的雨後。”
“巷子裡積水,她提著裙子踮腳走,還是濺溼了鞋面。”
“沈硯之站在門口,遞給她一雙乾淨布鞋。”
“她沒接。”
我聽著,沒有接話。
父親也沒有再說。
陽光從槐樹葉子間篩下來,在他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光。
他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身姿卻依舊筆挺。
像這三十年來每一個尋常日子。
母親走在前面幾步遠,正彎腰看一戶人家牆角的月季。
她回頭,遙遙望過來:
“敬之,這花開得真好。咱們家也種幾棵吧。”
父親應了一聲,抬步跟上去。
他們的影子並在一處,慢慢走遠。
我立在槐樹下,沒有跟。
09
父親是在第七年春天走的。
那年京中時疫,父親染了風寒,起初只是咳幾聲,誰都沒當回事。
母親親自煎的藥,他喝了,還笑著說今年的核桃該剝了,你手勁小,等我好了來。
他沒等到核桃熟。
太醫說是積年勞損,油盡燈枯。
母親守在床邊七日七夜,誰勸都不肯歇。
父親臨終那夜,窗外落著細雨。
他握著我母親的手,聲音已經很輕了,卻還在笑:
“殿下。”
他這樣叫她。
不是公主,不是孩子他娘,是“殿下”。
三十七年了,他從新婚第一日起這樣稱呼她,直到臨終。
“臣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
母親沒有哭。
她只是俯下身,額頭抵著父親的額頭。
“你最得意的事不該是這個。”
“你最得意的事,是殿試入仕那年寫的治水策,是你在鴻臚寺十九年辦成的四十三樁和約,是你在國子監教出來的那三百多個學生。”
“你秦敬之,不需靠駙馬這個名頭被人記住。”
父親輕輕搖頭。
“那些都是臣的本分。”
“只有娶你......是臣的福分。”
他合上眼。
雨聲忽然大了。
母親伏在床沿,肩頭輕輕顫抖。
她還是沒有哭出聲。
我立在門邊,攥緊了拳。
原來一個人走的時候,不是轟然崩塌。
是燭火燃盡了最後一截芯,安安靜靜地滅了。
守靈那夜,母親支開了所有人。
她一個人跪在靈堂裡,面前是父親的牌位。
沒有誦經,沒有哭訴。
她就那樣跪著,從黃昏跪到天明。
天亮時,我進去送茶。
燭火映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角的細紋,鬢邊新添的白髮。
她老了。
這三十七年,她從十六歲嫁入秦家的新婦,變成鬚髮蒼蒼的老嫗。
父親從一個初入仕途的探花郎,變成牌位上冷冰冰的“先考秦公諱敬之府君”。
他們並肩走了三十七年,然後他先下了車。
餘下的路,她要自己走完。
母親接過茶,沒有喝。
她看著父親的牌位,聲音很輕:
“敬之,你走慢些。”
“等我料理完孩子們的事,就來尋你。”
10
服喪那三年,母親搬去了城郊的莊子。
就是當年父親安排與林氏團圓的那座莊子。
如今林氏早已沒籍為奴,不知流落何方。那孩子秦宸,據說被遠房親戚接走,改回了本姓,此後音訊全無。
往事如塵,散得乾乾淨淨。
母親在莊子裡闢了一塊園地,親手種了許多花草。
月季、海棠、玉蘭。
都是父親從前說喜歡,卻沒來得及種的。
有時我去看她,她正彎腰給花澆水,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只說:
“敬之,今年的月季開得比去年好。”
然後怔一怔,直起身,像是才反應過來。
“是你啊。”
她把水瓢放下,指著一旁的竹椅讓我坐。
陽光從花葉間篩下來,落了她滿身。
她眯著眼,神情安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忘記父親已經不在了。
她只是用這種方式,讓父親還活著。
活在她每天清晨推開窗的曦光裡,活在她給花澆水的閒暇裡,活在她對孩子們提起他的每一句話裡。
他沒有真的離開。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她。
11
子安是從江南趕回來弔唁的。
他如今已是江南書院的掌院,鬢邊也有了白髮。
他在父親靈前上了三炷香,長跪不起。
我沒有問他這些年過得如何。
他也什麼都沒說。
臨行前,他單獨見了母親。
我立在簾外,聽見他的聲音,還是少年時那副清朗的腔調,只是沉了些。
“殿下,沈子安此生最遺憾之事,是從未喚過您一聲。”
母親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開口:
“你恨我嗎?”
“不恨。”
“我只是想,若當年父親沒有墜崖,若朝廷沒有那場動盪,若外祖父沒有賜婚......”
他頓住。
簾內靜默許久。
母親的聲音很輕:
“世上沒有若。”
“是。”
子安低聲道。
“所以學生今日來,是想問殿下一句話。”
“您這半生,可有後悔過?”
簾內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母親不會回答了。
然後我聽見她說:
“沒有。”
“我後悔過很多事。後悔年少時不夠剛強,接了那道賜婚詔書。後悔讓敬之等了二十年才知曉所有過往。後悔沒能早些安頓你們父子,讓你們清苦了那麼多年。”
“但我從未後悔嫁給他。”
子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輕輕笑了。
“學生知道了。”
“父親臨終前,曾對學生說——”
“‘你母親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是敬之公。’”
“‘可敬之公這輩子,最慶幸的事,是娶了你母親。’”
“學生當時不懂。如今懂了。”
他叩首。
“殿下保重。”
他起身離去。
簾子晃動,我看見母親的側影。
她端坐如松,手卻緊緊攥著椅袱。
12
弟弟秦昭成婚那年,母親把府裡的事交給了他。
她不再過問庶務,只每日在佛堂抄經。
有時我去看她,她就停筆與我閒話幾句。
說得最多的,還是從前。
“你父親剛入翰林院那年,薪俸微薄,我的嫁妝又不好動用來貼補家用。他每月領了俸銀,第一件事就是去買城南那家鋪子的桂花糖藕。”
“我問他不怕人說閒話?他說,給夫人買零嘴,天經地義。”
她說著,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那家鋪子早不在了。”
“是啊。你父親也不在了。”
她低下頭,繼續抄經。
我坐在一旁,看她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在抄《地藏菩薩本願經》。
父親生前信佛,說這部經最好,勸人盡孝行善。
他走後,母親年年抄,抄完便送到寺裡供著。
她說,敬之在那邊收得到。
我沒有問過她,這一筆一劃抄下去時,心裡想的是經文,還是那個人。
13
母親是七十三歲那年走的。
春末,海棠花開得正盛。
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還握著一卷書。
是我幼時讀過的《詩經》,扉頁有父親親筆題的四個字:
“贈吾妻舒。”
那是他們成婚第三年,父親赴外任,臨行前將此書留給她。
六十年了。
書頁已經泛黃,字跡也淡了,卻還被她妥帖地收在枕邊。
我去看她時,她已經很虛弱了。
榻前圍著太醫、侍從、弟媳和侄兒們。
她誰都沒看,只望著窗外那株海棠。
“敬之從前說,等我們都老了,就搬到莊子裡去住。”
“他種海棠,我養月季,誰也不許笑話誰。”
她輕輕笑了笑。
“他怎麼說話不算數呢。”
我握住她的手。
她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心卻是溫熱的。
“母親。”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
“雲昭。”
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這一生,對得起皇室,對得起秦家,對得起孩子們。”
“只有兩個人,我虧欠良多。”
“一個是硯之,一個是敬之。”
“硯之那邊,我已托子安年年祭掃。敬之......”
她停了一停。
“敬之在等我。”
窗外海棠落了。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那捲書滑落在榻邊。
日光從窗欞篩進來,照在她安詳的眉眼上。
她走得很安靜。
像她這七十三年裡每一個尋常的午後,只是困了,閤眼小憩片刻。
我跪在榻前,沒有哭。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除夕夜。
她立在廊下,目送子安的馬車遠去。
雪落了她滿肩。
父親走過去,替她攏好披風。
那一刻我站在他們身後,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很多很多。
可是沒有很多了。
他們都走了。
14
母親與父親合葬在西山。
碑文是我寫的。
沒有寫“鎮國大長公主”,也沒有寫“誥封一品夫人”。
只寫了她的姓氏,和他並列。
秦公諱敬之暨妻舒氏之墓。
弟弟問我,會不會太簡薄。
我說,這是母親的心願。
她活著時,做了六十年的公主。
死後,只想做秦敬之的妻子。
15
子安是母親下葬後第三日趕到的。
他老了。
七十歲的人了,鬚髮皆白,從江南一路舟車勞頓,進門時腿都在打顫。
他先去靈前上香。
三炷香,長揖到地,沉默良久。
然後他去了母親的書房。
那裡還保持著母親生前的陳設。
他立在窗前,望著那株已經凋謝的海棠。
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我立在門邊,沒有打擾他。
夕陽西斜時,他轉過身。
“殿下這一生,沒有虧欠任何人。”
他這樣說。
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是父親和我,虧欠了她。”
他垂首,慢慢走出書房。
腳步蹣跚,卻穩穩的。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雲昭兄。”
他這樣喚我。
“那年除夕,殿下送我的那隻鐲子,我一直收著。”
“將來,我想把它隨葬。”
“就當我......替父親還她。”
他沒有再說下去。
暮色四合。
他的背影漸漸沒入巷口,像很多年前,那個除夕夜一樣。
只是這一次,不會再有公主府的馬車在巷口等他了。
16
父親與母親的故事,我講給了我的孫兒聽。
他託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祖父祖父,那曾祖母到底更喜歡誰呀?”
我怔了一下。
窗外海棠抽了新枝,日光暖洋洋的。
我想了很久。
“她喜歡沈先生,是少年時喜歡一個人,想把滿心歡喜都給他。”
“她喜歡你曾祖父,是中年時敬重一個人,想與他相扶相持走完此生。”
“這兩件事,不是非得選一個的。”
孫兒眨眨眼:
“那到底誰贏了?”
我笑了笑。
“沒有人輸,也沒有人贏。”
“只是有些人早來了,有些人晚來了。”
“來得早的人,成了她心口的硃砂。”
“來得晚的人,成了她餘生的歸處。”
孫兒似懂非懂,點點頭,跑出去玩了。
我望著窗外,忽然很想念父親和母親。
他們走了很多年了。
可每次推開這扇門,我還是覺得他們會像從前一樣,一個在書房臨帖,一個在廊下賞花。
父親抬頭看我一眼,溫和地說:
“回來了?”
母親接一句:
“廚房煨著湯,自己去盛。”
這些聲音還在耳邊。
像永遠不會散的除夕夜,像那夜雪落無聲的巷口,像母親最後一次看海棠時嘴角淺淺的笑意。
他們都走了很久了。
可他們的故事還在。
在我這裡,在子安那裡,在子安的兒孫那裡,在這座宅邸的每一片瓦、每一寸土裡。
敬之與舒。
硯之與舒。
六十年的光陰,就這樣靜靜躺在西山松柏間。
而城南柳葉巷的海棠,年年還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