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旅遊報團嫌貴,可我的客戶還在排隊_第2章 2
第2章 2
5
我笑了笑,關掉手機,鎖好店門。
此刻的王桂芬一家,正擠在一家旅行社狹小的接待室裡。
“只有這個團了。”
穿著廉價西裝的業務員指著宣傳單:
“五一特惠大團,三十人成行,大巴車出行,四天三晚,包三早五正餐,住宿商務酒店,景點門票自理,購物店三個,每人 2380 元。”
“2380?”
王桂芬尖叫:
“這麼貴,還只是大巴團?”
業務員皮笑肉不笑:
“阿姨,這都五一了,有團就不錯了。這價還是今天早上有人退團才空出來的位子,再過一會兒,這個也沒了。”
姜萍看著宣傳單上模糊的酒店照片,小聲說:
“媽,這住宿標準寫的是商務酒店,但連名字都沒有,會不會條件很差?”
“你懂什麼?”
王桂芬打斷她,但語氣已經沒了早上的底氣:
“有得住就不錯了!”
“難道你想露宿街頭?”
張建苦笑:
“媽,這個團明天就出發,咱們今晚的住宿還沒解決呢。”
“那就住這兒!”
王桂芬指著宣傳單上小得幾乎看不清的字:
“上面寫了,包含出發前一晚指定酒店住宿!”
業務員補充道:
“對的,今晚的住宿在城郊的迎賓旅社,條件還可以,就是遠了點。”
一家人面面相覷,但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兩個孩子疲憊的臉,只能硬著頭皮簽了合同。
迎賓旅社在城市的邊緣,大巴開了近一小時才到。
所謂的旅社,其實就是一棟老舊的五層樓,牆皮剝落,門口堆著垃圾。
房間更讓人絕望:
六個人擠在兩間所謂的家庭房裡,每間房只有兩張窄小的單人床,床單上有可疑的汙漬,衛生間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
“這怎麼住啊?”
姜萍的母親終於忍不住開口,老人家一直沉默,此刻也皺緊了眉頭。
王桂芬臉色鐵青,但嘴上還硬:
“不就一晚嗎,將就將就!”
那一晚,幾乎沒人睡著。
孩子們因為床太硬翻來覆去,老人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打盹,姜萍和張建則靠在牆邊,相對無言。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還沒亮,他們就被叫醒集合。
三十個人擠在一輛老舊的大巴上,行李堆滿了過道。
導遊是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拿著喇叭喊:
“都快點,晚了堵車!”
行程的第一天就問題百出。
原定八點出發,因為有人遲到,拖到八點半。
路上大巴空調時好時壞,車內悶熱難耐。
中午的團餐在一家偏僻的農家樂,所謂的 “八菜一湯” 幾乎全是素菜,唯一的葷菜是幾片薄如紙的豬肉。
更讓人崩潰的是購物店。
一天之內,他們被拉去了兩個購物點,一個賣玉器,一個賣特產。
導遊明裡暗裡要求消費,不買的遊客會被冷嘲熱諷。
王桂芬為了面子,花八百買了個翡翠吊墜,後來姜萍偷偷上網查,類似的產品不超過一百。
第二天,情況更糟。
行程安排極其緊湊,每個景點只給四十分鐘,大部分時間都在趕路。
全程趕鴨子上架的緊湊節奏、強制購物、低劣吃住,本就不適合老人和小孩,全程都是消耗和受罪。
兩個孩子累得直哭,老人也吃不消。
中午吃飯時,小孫子突然說肚子疼,臉色發白。
“導遊,我孩子不舒服,能不能晚點出發,我帶他去看看?”
姜萍焦急地問。
導遊看了眼手錶:
“大姐,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醫院?”
“行程不能耽誤,一車人等你們一家?”
“給他喝點熱水,堅持一下,晚上到酒店再說。”
“可是孩子真的很難受。”
姜萍幾乎要哭出來。
“難受也得忍著!”
導遊不耐煩地揮手:
“快點吃飯,半小時後出發!”
下午的行程,小孫子一直蜷在媽媽懷裡,時不時乾嘔。
姜萍心急如焚,王桂芬也終於慌了神,不停地說:
“早知道就不該退那個團。”
傍晚到達酒店時,孩子的額頭已經燙得嚇人。
姜萍抱著孩子衝下車,張建去問導遊附近哪裡有醫院。
“往前走兩個路口右轉有個診所。”
導遊漫不經心地說:
“不過你們快點,明天早上六點出發,遲了不等。”
所謂的診所只是一個社群衛生站,值班醫生看了看,說可能是急性腸胃炎,建議去大醫院檢查。
但最近的醫院在二十公里外,這個時間已經沒公交了。
“打車,快打車!”
王桂芬這時候也顧不得省錢。
6
計程車在夜色中疾馳,孩子在後座蜷成一團,偶爾發出難受的呻吟。
姜萍緊緊抱著兒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張建坐在副駕駛,不停地催司機快點。
到醫院時已經晚上九點。
急診室裡擠滿了人,五一期間,生病的孩子似乎格外多。
他們排隊、掛號、等醫生,等到終於見到醫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急性腸胃炎,伴有發燒。”
醫生看了看檢查單:
“需要輸液,今晚得留院觀察。”
姜萍聲音顫抖:
“醫生,嚴重嗎?”
“及時治療就不嚴重,但需要好好休息,飲食要清淡。”
醫生邊開藥邊說:
“這幾天別到處跑了,孩子需要靜養。”
王桂芬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輸液室裡,孩子躺在病床上睡著了,小臉依舊蒼白。
姜萍守在床邊,張建去辦手續,兩位老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疲憊不堪。
連日趕路加上孩子突發病痛,一家人身心俱疲,再也沒有力氣硬撐倉促行程。
姜萍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媽,咱們脫團吧。”
王桂芬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姜萍看著兒子熟睡的臉:
“孩子這樣,沒法繼續玩了。”
“而且那個團,您也看到了,根本不是旅遊,是受罪。”
“我想等孩子好點,咱們自己轉轉,然後就回家。”
王桂芬遲疑道:
“可是團費。”
姜萍苦笑:
“我問過導遊了,脫團不退費。”
“但就算不退,也比繼續折騰孩子、硬扛行程強。”
“媽,我不想讓孩子再遭罪了。”
王桂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一晚,一家人在醫院的輸液室和走廊裡湊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孩子的燒退了,精神好了些,但醫生建議再觀察一天。
張建給導遊打電話說明情況,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不耐煩:
“脫團可以,但錢不退,這是合同規定的。”
“你們的行李我讓司機放在酒店前臺,自己記得去拿。”
結束通話電話,張建苦笑:
“導遊說,他們已經出發去下一個景點了。”
就這樣,一家人的五一旅行,在第三天戛然而止。
更糟糕的還在後面。
當他們去酒店取行李時,才發現導遊說的酒店其實是另一家廉價旅社,而他們的行李被隨意堆在前臺角落,張建的行李箱輪子壞了,姜萍的母親發現自己的降壓藥少了一盒。
“現在怎麼辦?”
站在旅社門口,看著車來車往的街道,張建茫然地問。
王桂芬這次徹底沒了主意。
她坐在行李箱上,看著街對面一家旅行社門口五一滿員的牌子,眼神空洞。
姜萍用手機查著附近的住宿,但五一期間,稍微像樣點的酒店全部客滿,僅剩的幾家要麼價格高得離譜,要麼遠在郊區。
姜萍小聲提議:
“要不,咱們回家吧?”
王桂芬突然激動起來:
“回什麼家?”
“機票不要錢嗎?”
“改簽費多貴你知道嗎?”
“再說,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是中國人最無奈也最固執的理由。
於是,一家人在街頭徘徊了兩小時,最終在一條破舊小巷裡找到一家家庭旅館。
老闆娘是個肥胖的中年婦女,叼著煙,眯著眼打量他們:
“有房,三百一晚,六個人得開三間。”
王桂芬叫起來:
“三間?”
“我們六個人,開兩間不行嗎?”
老闆娘吐了個菸圈:
“不行。”
“一間房只能住兩人,這是規定。”
“不住拉倒,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巷子外確實還有幾撥拖著行李的遊客在張望。
王桂芬咬咬牙:
“三間就三間!”
所謂的家庭旅館,其實就是自建房的幾個房間。
樓道昏暗,牆壁斑駁,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櫃子。
床單泛黃,有可疑的汙漬,衛生間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兩個孩子一進房間就哭了:
“媽媽,我要回家。”
姜萍抱著孩子,也紅了眼眶。
張建默默地把行李搬進房間,一言不發。
兩位老人坐在吱呀作響的床上,相對無言。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家小麵館吃了麵條。
飯後,王桂芬破天荒地沒有抱怨價格,只是默默地吃著那碗寡淡的湯麵。
夜裡,姜萍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電視聲和孩子的哭聲,怎麼也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無意中點開了我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動態是半小時前發的,九張圖。
趙姐一家在古鎮的石板路上合影,笑容燦爛;孩子們在體驗陶藝,滿手泥巴卻開心極了;晚餐是當地特色菜,擺滿一桌;最後一張是酒店房間,寬敞明亮,窗外是璀璨的江景。
配文是:
“感謝蘇老闆安排的行程,全家人都玩得太開心了,行程安排合理,吃得舒心,住得舒服,孩子們都不想回家了,強烈推薦!”
姜萍盯著那張酒店房間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熄滅了手機螢幕。
黑暗中,她聽見婆婆在隔壁房間的嘆息聲,悠長而沉重。
7
接下來的兩天,姜萍一家在城中村的小旅館裡度過。
孩子的病好了,但精神依舊萎靡。
他們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只能在附近的小公園和超市轉轉。
所謂的旅遊,變成了在城市邊緣的流浪。
王桂芬像是變了個人,不再挑剔,不再抱怨,大多數時間只是沉默地坐著,看著窗外發呆。有次姜萍聽見她小聲嘀咕:
“要是當初沒退那個團。”
但話只說了一半,就嚥了回去。
張建努力想活躍氣氛,提議去免費的博物館,但打車過去要五十多,王桂芬擺擺手:
“別花那冤枉錢了,在這兒待著吧。”
他們吃的最多的是便利店的食物:
泡麵、麵包、礦泉水。
小孫子想吃水果,王桂芬在路邊攤前猶豫了很久,最終只買了三個蘋果,一家六口分著吃。
最後一晚,姜萍在公用洗漱間洗衣服,聽見老闆娘在走廊裡打電話:
“對啊,五一期間生意是好,我這破房間都住滿了,一晚上三百他們也得住,有什麼辦法,市區酒店都上千了,他們住得起嗎?”
水流聲嘩嘩作響,姜萍用力搓著衣服,搓得手指發紅。
五一長假的最後一天,他們拖著行李去機場。
大巴上擠滿了結束旅行的遊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大多在興奮地分享見聞。
“我們去的那家民宿太好了,老闆親自下廚,做的菜絕了!”
“導遊特別負責,一路講解,還幫我們拍照。”
“孩子玩瘋了,說下次還要來。”
姜萍一家沉默地聽著。
他們的行李箱輪子壞了,拖起來很費力,張建不得不提著走。
兩個孩子蔫蔫地靠在媽媽身上,老人眼神茫然地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機場裡,人潮湧動。
王桂芬突然停下腳步,看著一家旅行社的廣告牌發呆。
廣告牌上,一家三口在海邊歡笑,標語是:
“讓專業的人,安排您完美的旅程”。
“媽,該過安檢了。”
姜萍小聲提醒。
王桂芬回過神,默默跟上。
飛機起飛時,小孫子趴在窗邊,突然說:
“奶奶,我們下次還出來玩嗎?”
王桂芬摸了摸孫子的頭,聲音有些沙啞:
“出,下次奶奶一定不多嘴了。”
飛機衝上雲霄,城市在腳下變得越來越小。
姜萍看向窗外,雲層之上,陽光燦爛。
她想起那天在我的旅行社裡,我給他們看行程單時說過的話:
“家庭遊最重要的是舒心,是回憶。很多年後,孩子們可能不記得看了什麼景,但會記得一家人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那時她覺得這話矯情,現在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
8
回到家的日子平淡又安靜,那場糟糕的五一旅行,成了一家人心裡悄悄藏著的遺憾。
時隔數月,當初的難堪和賭氣慢慢消散,愧疚與後悔漸漸沉澱,姜萍始終記著那次選錯的代價。
我的旅行社生意越來越好了。
趙姐給我介紹了不少客戶,都是家庭出遊。
她說,現在的人不怕花錢,就怕花錢買罪受。
靠譜的服務,值得口口相傳。
我把店面擴了擴,多招了兩個員工,但還是堅持親自設計每一條家庭遊線路。
我會問孩子多大,老人腿腳如何,有沒有忌口,喜歡熱鬧還是清靜。
很多人說我太較真,但我總覺得,每一趟旅行都是一個家庭的珍貴時光,不該被辜負。
十月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了姜萍的電話。
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蘇老闆,是我,姜萍。我們單位年底想組織一次團隊建設,大概二十個人,您那邊能安排嗎?”
我翻看了一下日程表:
“十二月初可以,您有什麼具體要求?”
“就像您之前給我們設計的那種,不要太趕,住宿好一點,吃得好一點。”
姜萍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蘇老闆,上次的事,對不起。”
我沉默了幾秒,溫和開口: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做生意講究緣分,也懂人情。我把行程方案發您郵箱,您看看滿意再聯絡我。”
“好,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我望向窗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電腦螢幕上,新設計的親子游海報剛剛定稿。
一家三口在草原上奔跑的背影,配文是:
“最好的旅行,是和最重要的人,去看最美的風景。”
我笑了笑,點選了傳送鍵。
窗外,梧桐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那些關於選擇、代價與和解的故事。
而街對面,那家靠著低價噱頭忽悠人的小旅行社,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店面轉讓的牌子。
手機震動,是新客戶的諮詢資訊。
熟識我的人都叫我蘇老闆,很少有人知道我的本名。
我收回目光,敲下回復:
“您好,我是蘇涵,很高興為您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