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棠春_第2章 呀
「呀!原來是三哥哥,我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公公。」
那雪糰子裡故意包了一塊尖銳石子,砸得琰兒頭破血流。
琰兒狼狽不敢還手的模樣,惹得兄弟們鬨然大笑。
我下意識想斥責瑜兒的無禮,卻被瑜兒身旁的仇公公淡淡瞥了一眼:
「四皇子有皇后娘娘教導,貴人就不要多事了。
「倒是奴才多嘴提醒溫貴人一句,形勢比人強,貴人難道要忤逆聖意?」
瑜兒頗為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貴妃被貶為庶人攆出宮已經半年有餘,裴容至今沒有為三皇子琰兒尋一個合適的母親。
皇后忌憚,陛下漠視,放任裴琰被人欺凌。
在這後宮,僅憑一顆良心是活不下去的,更要緊的是明哲保身。
何況我好好活著,才能看著瑜兒長大成人。
我幾乎是下意識,將懷中為瑜兒準備的棗花糕塞到琰兒手中,急忙想著從前失寵時,旁人奚落我的話:
你這種下等人,只配吃這種豬食!
可我太心虛了,倒把自己的手藝罵了一頓:
「你、你只配吃這種下等點心!」
琰兒握著溫熱的棗花糕,安靜沉默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好像看穿了我虛張聲勢的惡毒。
我甚至不敢看這個孩子的眼睛,提著食盒落荒而逃。
「可琰兒那孩子畢竟太可憐了......」
眼見三九天,外頭雪化了更冷,那孩子還穿得單薄。
我心裡實在不忍,想到了我做好的,瑜兒卻嫌寒酸不肯要的冬衣:
「嬤嬤你說那些衣裳我偷偷送給琰兒,不叫旁人發現,是不是就沒事?」
陳嬤嬤看了我一眼,這個久居宮中,見識過宮闈爭鬥和無數風浪的姑姑忽然嘆了口氣:
「貴人有一顆慈心,可是奴婢並不知道在宮中有這樣的慈心是福還是禍。」
不等我多想,外頭卻傳聖旨:
裴容讚我的賢德,將三皇子裴琰記在我名下。
那傳旨的小黃門帶著裴琰冒雪趕來時,裴琰頭上的傷還未愈,他跪在採桑宮外認認真真給我磕了頭。
漫天風雪中,這個只有九歲的孩子跪得筆直,半年內見慣了宮闈冷暖和拜高踩低,他仰起頭笑得討好又麻木:
「母妃,琰兒知道怎麼幫母妃爭寵,爭回四弟弟。
「母妃,您會知道琰兒是有用的。」
聖旨已下,陳嬤嬤搖搖頭,悄聲唸了句菩薩保佑。
我急忙扶起琰兒,又叫宮人多添些炭火,拿衣裳來。
整個採桑宮暖融融,我比劃了一下為瑜兒做的冬衣,穿在琰兒身上其實不大合適,袖子短了一些。
裴琰忙拉了拉袖子,不住地說:
「很合適,琰兒很喜歡,謝謝母妃。」
為裴琰上藥時,我心中愧疚:
「怪我沒教好那孩子。」
聽我說起瑜兒,裴琰悄悄握緊了拳頭,又仰起臉奉承地笑道:
「弟弟只是想和我玩,並不是有意的,何況我傷得不重,不要緊的。」
雖然裴琰一口一個母妃,卻莫名讓我覺得生疏:
「若是你不習慣,在採桑宮就叫我溫娘娘,但是在外頭要喚我母妃。」
裴琰緊緊抓住我的衣角,怕我不要他所以拼命搖頭:
「不,今後您就是琰兒的母妃。」
我守著琰兒沉沉睡去時,他緊皺著眉頭,依舊抓著我的袖子不肯鬆手。
我放下手中正改的冬衣,理了理他額角的溼發,不知為何,心裡有點替這個早熟的孩子難過。
當年貴妃盛寵時,每每裴琰生病,陛下和貴妃都晝夜不歇守著他。
可如今連一件暖和的冬衣都沒有。
方才他討好地跟我笑時,無端像在哭。
陳嬤嬤走前悄悄嘆了口氣:
「貴人慈心,可千萬不要犯糊塗,還是要有自己的孩子。」
天色暗了,外頭寒風嗚咽。
我裁補完袖子時一抬頭,才發現裴琰已經睡醒了。
宮人端來早在爐子上溫著的粥,並著我自己做的小菜和餅。
看裴琰狼吞虎嚥,吃得乾乾淨淨,我心裡難免有幾分得意:
「採桑宮用度不如旁的宮中,但是吃食應當是最好的。
「傷口不能吃發物,等琰兒傷好了,叫你嚐嚐母妃的手藝。」
裴琰放下飯碗,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母妃,琰兒見過貴妃娘娘得寵,所以琰兒可以幫您做一個寵妃。」
這話說得我只一笑置之,並未當真。後宮的女人們削尖了腦袋爭寵,從詩詞歌賦到騎術劍舞,裴容什麼樣的妃子美人都不缺。
我進宮十年想不到爭寵的法子,一個九歲的孩子難道就能想到麼?
裴琰卻篤定地搖搖頭:
「我知道有一樣東西,她們都沒有,只有母妃有。」
我並不知道我有什麼獨特之處,不然也不會在這宮中十年也不得聖寵。
直到第三日晚,裴容傳旨要來我採桑宮。
我急忙翻找了幾件舊衣裙和過時首飾,忙忙地穿戴打扮起來。
雖然布料花樣都是老的,珠釵也暗淡了,但已經是我收得最好的一套了。
琰兒卻搖搖頭,說這樣不好,他另有主意。
薄施粉黛,素色寢衣。
松挽頭髮,不飾一物。
琰兒乖巧地伏在我膝頭,仰起頭指著書問我字。
小爐上正溫著一壺紅豆甜湯,一室燭火溫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