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全家宴,我的離別餐_第2章 我盯着合同上那個名字
第2章
我盯著合同上那個名字,手指微微發抖。
沈青。
我的老闆。那個短髮利落、面試時對我笑過的女人。
她怎麼會出現在劉蘭芝的投資合同上?
我反覆確認了三遍。沒錯,沈青,身份證號也對應得上,投資金額是十五萬。
“林棠?你沒事吧?”蘇棠見我蹲在地上半天不起來,走過來扶我。
“沒事。”我把合同摺好裝進口袋,“就是手指被劃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指,血珠已經凝住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臉色比剛才還差。”
“真沒事。”我擠出一個笑,“我去趟工作室,有點東西要拿。”
蘇棠狐疑地看著我,但沒再追問。
出門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冬天的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我坐在公交車上,車窗外的城市被夕陽鍍了一層橘紅色,好看得像電影畫面。
可我腦子裡全是沈青的名字。
為什麼?她怎麼會認識劉蘭芝?她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工作室在城東的一個創意園區裡,我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大門鎖著,我從包裡掏出鑰匙——沈老闆給了我一把,說方便加班。
推門進去,烘焙間的味道還在,黃油和糖的甜香混在一起,平時聞著很安心,今天卻讓我莫名發慌。
我開啟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陳旭的電話。
關機。
意料之中。
我又打了陳建國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叔叔,是我,林棠。”
那頭沉默了幾秒。“什麼事?”
“我想問您一件事。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沈青的女人?大概四十多歲,短髮,做烘焙工作室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認識。”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她是劉蘭芝的表妹。”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什麼?”
“劉蘭芝有個表妹,叫沈青。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各嫁各的,來往就不多了。但這次那個投資專案,沈青也投了錢。劉蘭芝拉她入的夥。”
“所以沈青也是受害者?”
“算是。但她比我們所有人都精明,專案出問題之前,她就把錢抽出來了。”陳建國的語氣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是唯一一個沒虧錢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些。
沈青從那個爛專案裡全身而退,拿著十五萬全身而退。而我呢?我的十八萬被劉蘭芝打了水漂,現在人抓了,錢大機率也追不回來了。
“那沈青知道劉蘭芝被抓了嗎?”
“應該知道吧。她們姐妹之間的事,我不清楚。”陳建國頓了一下,“林棠,你問這個幹什麼?你不是已經離婚了嗎?我們家的事跟你沒關係了。”
“叔叔,沈青是我現在的老闆。”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你說什麼?”
“我說,沈青是我老闆。我離婚後在她那兒上班。”
陳建國呼了口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說實話,“叔叔,我先掛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坐在烘焙間的操作檯前,手指無意識地在臺面上畫圈。
沈青知道我是誰嗎?她知道我是劉蘭芝的前兒媳嗎?她招我進來,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堵在我胸口。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是裝作不知道,繼續上班?還是明天見到她,當面問清楚?
我想了很久,決定——不問。
至少現在不問。
有些事,裝糊塗可能比弄清楚要好。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到工作室的時候,沈青已經在揉麵了。
“早。”她頭也沒抬。
“早,沈姐。”
我換上工作服,戴上圍裙,開始準備今天要用的材料。工作室不大,加上我一共四個員工,平常各忙各的,氛圍很輕鬆。沈青雖然要求嚴,但不擺架子,說話辦事都是對事不對人。
我一直覺得她是個好老闆。
但現在我知道了,她還是劉蘭芝的表妹。
“林棠,今天的麵糰你來做,溫度控制在25度,發酵時間我要精準記錄。”沈青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你昨晚沒睡好?黑眼圈挺重。”
“還好,換了床有點認床。”
“蘇棠家不是住了好幾個月了嗎?還沒習慣?”
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跟沈青說過我住在蘇棠家。
“沈姐,你怎麼知道我住蘇棠家?”
沈青正在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間。她把水壺放回桌上,若無其事地說:“你簡歷上寫的緊急聯絡人叫蘇棠,我猜你們住一起。猜錯了?”
“沒、沒錯。”我低下頭開始揉麵。
心跳得很快。
她剛才的反應,正常嗎?還是我太敏感了?
整個上午,我都在偷偷觀察沈青。她跟往常一樣,檢查食材、指導手法、接訂單電話,忙得腳不沾地。沒有任何異常。
但我知道,平靜的水面下一定有暗湧。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
是王建國打來的。
我走到門外接聽。
“林棠,劉蘭芝的事有新進展了。”他的聲音很嚴肅。
“什麼進展?”
“她交代了所有投資人的名單,一共二十三個,涉及金額八十七萬。警方正在逐一核實。”
八十七萬。比我想的還要多。
“那我的十八萬也在裡面?”
“在。但有個問題——她說你的十八萬裡,有十萬是沈青的。”
我腦子又嗡了一下。
“什麼意思?”
“沈青也是投資人,投了十五萬。專案暴雷之前,沈青找劉蘭芝要錢,劉蘭芝拿不出來,沈青就逼她想辦法。後來劉蘭芝從你的工資卡里轉了十萬給沈青,算是一部分退款。所以沈青最後虧的只有五萬,不是十五萬。”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也就是說,沈青拿走的十萬塊錢,是我的?”
“對。但劉蘭芝說這是她跟沈青之間的債務轉移,你當時不知情。”王建國頓了一下,“林棠,這事有點複雜。你要是想追這十萬,就得把沈青也扯進來。”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原來是這樣。
沈青不是受害者。她是個精明人,專案出問題之前就逼著劉蘭芝退錢,退的是我的錢。她知道那些錢是我的嗎?
她一定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所以她才會招我進來。不是因為我的技術、我的態度、我那番“想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的話。是因為她拿了我的十萬塊錢,心裡有愧,想用這種方式補償我。
可她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我結束通話王建國的電話,站在門口吹了一會兒冷風。十二月的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陳旭。
我接起來,沒有說話。
“林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幾天沒喝水。
“你出來了?”
“嗯,取保候審。”他咳嗽了兩聲,“我媽的事......我也有責任,幫她拉過親戚,算從犯。現在案子還在查,我每個月要去派出所報到。”
“那你工作呢?”
“丟了。公司知道這事,把我開了。”
我沉默了幾秒。
“你爸怎麼說?”
“他說讓我自己扛。”陳旭苦笑了一聲,“他現在也恨我媽,恨她把全家拖下水。我哥我姐都不接我電話。林棠,我什麼都沒有了。”
“你本來也沒有多少。”我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太刻薄了。
但他沒生氣。
“你說得對。我本來也沒有。”他吸了口氣,“你的錢,我還是會還。就算我現在沒工作,我也會想辦法。你相信我。”
“陳旭,你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吧。錢的事不急。”
“你不急,我急。”他的聲音突然有點哽咽,“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我攥緊了手機,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你那個老闆沈青,你別跟她走太近。她比劉蘭芝精明十倍,你玩不過她。”
“你怎麼知道沈青的事?”
“我媽交代的。她在裡面把什麼都說了。”他頓了一下,“沈青那十萬塊錢是從你卡里轉走的,你知道吧?”
“剛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林棠,聽我一句勸,別跟她鬧。你現在在她手下幹活,鬧翻了對你不利。那十萬塊錢,你找她要,她不一定給。你不要,她也不會主動還。你是聰明人,你自己掂量。”
我掛了電話。
回到工作室的時候,沈青正在操作檯前做翻糖花。她的手很巧,一朵玫瑰在她指尖成形,花瓣薄得能透光。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林棠,你過來看看,這個顏色對不對?”
我走過去,看了看那朵花。
“粉色淡了一點,再加一滴紅色。”
她點了點頭,開始調色。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開口:“沈姐,你認識劉蘭芝嗎?”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調色。
“認識。”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是我表姐。”
空氣安靜了幾秒。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面試那天。”她把調好的顏色點在花瓣上,“你的簡歷上寫了名字,我認出來了。林棠,劉蘭芝的兒媳。”
“所以你才招我?”
“不全是。”她放下畫筆,轉過身看著我,“你的技術確實不錯,面試時的表現也很好。我只是......沒有因為你是我表姐的兒媳就把你拒之門外。”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是劉蘭芝的表妹?告訴你我從她那兒拿回了十萬塊錢,而那十萬塊錢是從你工資卡里轉的?”她看著我的眼睛,沒有任何躲閃,“林棠,我說實話,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知道了會走,會恨我。”
“難道我不該恨你嗎?”
“你應該恨我。”她說,“那十萬塊錢是你的,我不該拿。但當時的情況是,劉蘭芝欠我十五萬,她還不出來,我逼她想辦法。她把你的錢轉給我,我以為是她的錢,不知道是你的。”
“那你後來知道了呢?”
沈青沉默了很久。
“後來知道了,但我沒還。”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為什麼?”
“因為我也需要這筆錢。”她的聲音低下去,“我當時剛接手這個工作室,資金鍊快斷了,那十萬塊錢續了命。如果我拿出來還你,這個工作室就黃了。我想......等工作室穩下來了,我再想辦法還你。”
“所以你現在還嗎?”
沈青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林棠,你給我一點時間。工作室現在剛走上正軌,資金還是有壓力的。但我可以每個月從利潤裡抽一部分還你,就像陳旭那樣。”
“你不怕我報警?”
“怕。”她說,“但你不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已經報過一次了。如果你真想告我,你不會先問我認不認識劉蘭芝。”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繼續做那朵翻糖花。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又一個人欠我錢,又一個人說要分期還。
王建國說得對,我要是想追這十萬塊,就得把沈青也扯進來。可扯進來又能怎樣?報警、起訴、讓她坐牢?然後呢?我的錢還是拿不回來,我的日子還是得過。
我不想再活在官司和糾紛裡了。
我脫下圍裙,放在操作檯上。
“沈姐,我辭職。”
沈青的手停住了。
“你確定?”
“確定。”
“那十萬塊錢......”
“你慢慢還。不用每個月三千,你工作室有多少利潤就給多少。我不急。”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姐,你是個好人,只是選錯了方式。我能理解你,但不代表我接受。”
她沒說話,點了點頭。
我推開門,走出去。
外面下雪了。
很小的雪,落在臉上,涼涼的,很快化成水珠。
我站在雪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冬至。
蘇棠昨晚跟我說,冬至要吃餃子。
我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訊息:“今晚包餃子吧,韭菜雞蛋的,我請客。”
她秒回:“你發財了?”
“沒有,就是想吃了。”
“行,我去買皮。你早點回來。”
我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世界上,總有人不需要你付出什麼,就願意對你好。蘇棠是,她媽媽也是。
我走到公交站臺,等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是陳旭。
“林棠,我剛找到工作了,送外賣。下個月開始還你錢。”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車來了。
我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白了。
我不知道陳旭能不能熬過這一關,不知道沈青會不會真的還我錢,不知道劉蘭芝最終會被判幾年。
但我突然發現,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天是冬至,我要回去和蘇棠包餃子。
重要的是,我活著,而且自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簡訊:陳旭向您尾號3827的賬戶轉賬3000元。
備註只有兩個字:第一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車窗外,雪落無聲。
新的一年,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