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沉痾,一朝向暖_第9章 半個月後
第9章
半個月後。
手機叮的一聲響,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中國銀行:您尾號3721的賬戶轉入人民幣5,120,000.00元。】
拆遷款正式到賬了。
而與此同時,城東的那片老破小住宅區,在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中化作了滿地瓦礫。
那座承載了我二十多年壓抑與委屈的房子,連同裡面的偏心和算計,一起被埋葬。
沈耀宗因為惡意拖欠網貸和車行違約金,被告上了法庭,成了失信被執行人。
安安雷厲風行地打掉了孩子,並透過訴訟強制離了婚。
我媽和沈耀宗徹底一無所有,只能租住在城郊一間潮溼陰暗的地下室裡,每天靠撿紙皮和打零工來還債。
我以為和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了。
但我沒想到,還會再見她一面。
那天下午,天氣出奇的好。
老公和婆婆陪著我做產檢。
剛走出醫院大門,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卻看到臺階下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是我媽。
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月,她彷彿老了十歲。
原本精心染黑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亂蓬蓬地貼在頭皮上。
身上的衣服舊得發灰,腳上甚至穿著一雙不合腳的塑膠拖鞋。
看到我出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後眼淚決堤而出。
她跪倒在醫院的臺階下,不顧周圍路人異樣的眼光,嚎啕大哭:
“簷青啊......媽知道錯了......你弟現在連飯都吃不上了,天天被催債的打。我可是你親媽啊,你非要逼死我們你才甘心嗎?”
老公立刻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婆婆也冷冷地擋在了前面。
我輕輕拍了拍老公的手背,示意他不用緊張。
我繞開婆婆的保護,挺著肚子緩緩走下臺階,在她面前站定。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
“逼死你們的不是我,是你們的貪心。”
“媽,你還記得我高三那年嗎?”
我媽愣住了,掛著眼淚的臉茫然地抬起。
高三那年,我拿到了本市最好大學的保送名額。
但學校要求繳納五千塊錢的佔位費。
我跪在地上求了我媽三天,她卻說家裡沒錢,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讓我去打工供弟弟。
可轉頭第二天,她就花六千塊錢給沈耀宗買了一臺最新款的臺式電腦,說男孩子不能在同學面前沒面子。
我媽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些什麼。
“那五千塊錢,是我每天晚上去夜市的大排檔洗盤子,從晚上八點洗到凌晨兩點,洗了整整三個月才湊齊的。”
我伸出雙手,把掌心攤開在她面前。
“那個冬天,我的手凍得全是凍瘡,爛到連筆都握不住,往外滲著黃水。而你在幹什麼呢?”
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正坐在溫暖的暖氣房裡,給沈耀宗削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
我媽徹底僵住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乾癟的字眼:“我......我那時候......是真的忘了......”
“你不是忘了。”我笑了笑,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
“你只是不在乎。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我只是你們老沈家用來給男丁鋪路的墊腳石。”
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所以,在你親手把紅花和三稜打包寄給我的那天,那個期盼你回頭、渴望被你愛著的沈簷青,就已經被你親手殺死了。”
說完這句話,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在老公和婆婆的小心攙扶下,我轉身走向了停在路邊的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車外的所有喧囂。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入寬闊的主幹道。
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車窗,柔和地灑在我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我低下頭,隔著衣服輕輕撫摸著裡面的兩個小生命,感受到了他們有力的回應。
我抬起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裡,我媽還癱坐在醫院門口的冷風中。
她守著那個一無是處的男丁,永遠地留在了那個絕望的泥沼裡。
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我的世界中。
前方的路,很寬,很長,充滿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