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女兒退賽後,渣爹悔瘋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距離少年組女子單人滑第一組上場還有最後十五分鐘。”
“請選手前往檢錄處——”
冰場廣播的聲音在體育館上空盤旋。
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機械感。
這是屬於別人的賽場。
四周是屏息以待的教練和緊張搓手的家長。
歡呼與惋惜的聲音此起彼伏,卻都與趙銘無關。
他僵在省體中心的看臺入口。
手裡還提著給周宸宸準備的特製補給。
剛才,他從那個熟悉的鄰居王姐口中,聽到了一個讓他如墜冰窖的訊息:
我們搬走了,退掉了冰場宿舍。
而且,晴晴根本沒來參加這場選拔賽。
趙銘發了瘋似的啟動車子,連闖了幾個紅燈趕回了家屬院。
推開房門,屋子裡空蕩蕩的。
只有沒被帶走的舊傢俱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晴晴常背的那雙冰鞋袋不見了,我慣用的那把老舊的計時器也不見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進晴晴的房間。
陽光斜斜地打在光禿禿的窗臺上。
那裡曾經貼滿了世界頂級花滑名將的海報。
只有餐桌正中央,壓著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那是兩年前,在晴晴因為器材事故摔了膝蓋的那天,我就已經寫好的。
那是周宸宸父親去世的前一個星期。
在那之後,趙銘就從晴晴的親生父親。
變成了周宸宸的“專職奶爸”。
他曾對蘇夢麗承諾:
“老周走了,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護著他上領獎臺。”
於是,他把自己所有的技術積澱、人脈資源、甚至最溫熱的父愛。
全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一個並無血緣的孩子身上。
趙銘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他顫抖著撥打我的號碼。
迎接他的只有那句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我們徹底不需要他了。
6.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瘋狂疾馳。
趙銘將油門踩到了極限。
他猜我們會回我父母所在的老家。
那裡有一個老舊的露天冰場,是晴晴花滑夢想開始的地方。
兩百公里的路程,他滴水未進,眼神空洞得像個遊魂。
副駕駛上的手機亮了無數次,全是蘇夢麗發來的訊息。
“趙銘,宸宸的短節目滑崩了,他一直在找你,你到底去哪了?”
“宸宸在更衣室哭得停不下來,說沒有你陪著他不敢上冰,你快回來啊!”
趙銘掃了一眼那些曾經讓他心急如焚的文字,此刻只覺得滿心荒謬。
他直接關了機,將手機扔進了扶手箱的深處。
深夜,他站在老家老舊的家屬樓門前,用力捶打著那扇斑駁的鐵門。
“林蕊!你出來!你知不知道世青賽選拔對一個運動員意味著什麼?”
“你這是在拿晴晴的前途開玩笑!”
門開了。
我母親拄著柺杖冷冷地擋在門口。
“媽,林蕊和晴晴呢?讓我見見她倆,我可以帶她去找總教練求情,只要她肯回去......”
趙銘急得雙眼通紅。
“別叫我媽,”
老太太從門後拎出一個破爛的布袋,重重地摔在他腳下。
“快點滾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袋子裡滾出來的,是那副兩年前摔得扭曲變形的舊刀架。
還有一張沾著血跡的、已經作廢的少年組參賽證。
“你當初親手拆下我外孫女的希望去喂別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的前途?”
老太太的柺杖在地上跺得震天響。
“你帶來的那場風雪,把晴晴的膝蓋凍死在那年了。”
“現在的她,不需要你了。”
砰!
鐵門合上的聲音,徹底切斷了趙銘最後的幻想。
他蹲在漆黑的樓道里,懷裡抱著那副殘破的刀架。
那是他曾親手毀掉的,他女兒的夢。
他重新坐回車裡。
他伸手抓起被丟棄在副駕駛位上的手機。
螢幕恰好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車廂內跳動。
又是一條帶著急促語氣的未讀資訊。
“趙銘,明天就是自由滑決賽了,宸宸現在的狀態非常不穩定,你到底去哪了?趕緊回個電話吧!”
趙銘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一行行滿是依賴與索取的文字。
這些年來,他習慣了為了那個孩子的每一場定級、每一次跳躍、每一回心態崩潰而奔波,甚至覺得這種“被需要”是他作為長輩的職責。
可此刻,這種習慣卻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抽得他臉頰生疼。
他的親生女兒,在最需要父親的時候。
他卻在為了另一個孩子的心理建設忙得團團轉。
這種錯位了兩年的父愛,在此刻荒誕得讓他感到陣陣反胃。
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語音錄製鍵:
“他現在需要的是心理醫生或者更專業的教練,以後,別再聯絡了。”
7.
趙銘並沒有放棄。
他動用了圈內所有的人脈,像個瘋子一樣打聽我們的下落。
一個星期後,他在市區一間私人冰上康復中心樓下。
堵住了剛做完理療的我們。
“林蕊,跟我回去。”
趙銘滿臉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試圖伸手去拉晴晴的滑輪包,卻被晴晴側身躲開了。
“趙教練,讓一讓,別擋著我們去接下一場的試訓。”
晴晴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讓趙銘僵在原地。
“試訓?去哪試訓?全國最好的資源都在我手裡,你要去哪?”
“她去國家隊直通集訓營。”
我從後面走上來,將一份燙金的邀請函推到他面前。
“不用你操心了,下週我們就出發去北京。”
就在這時,蘇夢麗竟然也尋著風聲找了過來。她跑得氣喘吁吁。
一上來就拽住趙銘的袖子,哭喪著臉:
“趙銘!宸宸的腿真的出問題了。”
“省隊的醫生說他是心理性障礙,現在除了你誰的話他都不聽。”
“你明明答應過要帶他拿冠軍的,你不能在這個時候不管他啊!”
我看這場鬧劇,只覺得無比諷刺。
趙銘猛地甩開蘇夢麗的手,那是他第一次對這個“前搭檔”發火。
“冠軍?為了你的宸宸,我連家都沒了!”
他指著晴晴,眼眶崩裂。
“我教他跳躍,教他步法,把所有本該陪女兒的時間全耗在他身上。”
“可我自己的女兒受傷時,我在給別人歡呼!”
“我女兒領獎時,我在給別人過生日。”
“蘇夢麗,這筆債,誰來替我還給晴晴?!”
蘇夢麗愣住了,她從未見過一向溫和大度的趙銘如此猙獰。
“沒人還得了。”
我平靜地打斷了他們的拉扯,將離婚協議書重新塞進趙銘手裡。
“因為這是你自找的。”
“你選了蘇夢麗母子一千次,現在,我們也選了沒有你的生活。”
我拉著晴晴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落日的餘暉裡。
感應燈在身後一盞盞熄滅。
將趙銘和他的懊悔,一同埋進黑暗。
8.
世青賽的名單在一週後後正式官宣。
那個下午,整座城市都被悶熱的空氣籠罩。
趙銘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客廳。
面前的電視機沒開,整個人像是一尊枯坐的石像。
手機震動,是蘇夢麗打來的。
自從那天鬧翻後,這是他第一次接聽。
“趙銘......宸宸的名單下來了。省隊B組,沒能去成北京。”
蘇夢麗的聲音透著心灰意冷的疲憊,“他說明年不想滑了,想回去讀普通高中。”
趙銘盯著地板上的冰鞋印,一個字也沒說。
這兩年,他給周宸宸找最好的編舞,託人買最昂貴的護具。
甚至在深夜一次次給對方做心理疏導。
他以為他在延續兄弟的夢想,卻忘了冰場上最殘酷的一條真理:
沒有那股向死而生的拼勁,再好的資源也是浪費。
而那個被他視為“底子好、不需要管”的親生女兒。
在無數個沒有父親指導的深夜裡。
憑著那一股被他激出來的孤勇,單槍匹馬地殺進了國家隊。
老天爺用一張入選名單。
給了他這個所謂“王牌教練”最狠的一個耳光。
“其實我要走了。”
蘇夢麗在電話那頭突然自嘲地笑了。
“我老家那邊的親戚介紹了一個開廠的,人挺老實。”
“下禮拜我就帶著宸宸搬過去,他不滑了,我也該過過安穩日子了。”
“這幾年,謝謝你的‘照顧’。我一直覺得你是真心想幫我們,所以使喚得理所應當。”
“但我沒想過,這會讓你把自己的女兒弄丟了。”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趙銘頹然地靠在沙發上。
這算什麼?
一句輕飄飄的“理所應當”。
就抹殺了他兩年的自我感動。
原來他這兩年所謂的“聖人行徑”,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時丟棄的免費勞動力。
他親手拆掉了自己的家,去給別人蓋了一座避雨的亭子。
結果人家亭子拆了,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發瘋似的衝進洗手間,用冷水一遍遍衝臉。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面目可憎,並且一無所有。
9.
深秋,國家隊首鋼園集訓基地門口。
這是趙銘找遍了關係才求來的“探親”機會。
他沒有進去,只是縮在那臺滿是灰塵的車旁。
死死盯著那扇象徵著中國花滑最高殿堂的大門。
他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破碎。
晴晴終於出來了。
她穿著黑色的國家隊隊服,馬尾扎得乾淨利落。
懷裡抱著剛拆封的國際滑聯定製護膝。
正和身邊的隊友討論著勾手四周跳的落冰重心。
隊友笑著跑向了食堂。
晴晴轉過身,抬眼撞見了站在路燈下的趙銘。
十六歲的姑娘停下腳步,眼神里沒有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壓抑的恨意。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晴晴......”趙銘侷促地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爸爸來看你了。聽這裡的助教說,你的跳躍高度又漲了,爸爸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康復餐,還有......”
“不用了。”晴晴打斷了他。
趙銘手裡提著的保溫盒晃了晃。
“晴晴,爸爸知道以前是我糊塗。現在周宸宸已經退役了。”
“爸爸以後只教你一個人,所有的資源、所有的心血,全都是你的,好不好?”
晴晴看著這個曾經被她視為偶像的男人,突然笑了,那是種帶著釋然的諷刺。
“趙教練,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在兩年前那場決賽跌在冰面上起不來的時候,想要你。”
“我在無數個半夜冰敷膝蓋疼得掉淚的時候,想要你。”
“我在被你親手拆掉冰刀、絕望地看著你為對手歡呼的時候,想要你。”
晴晴深吸了一口氣,冰場的寒氣似乎讓她此刻格外清醒。
“可那個時候,你在哪?”
“現在我已經靠自己站在這裡了,我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了。”
趙銘喉嚨發緊,想去抓她的胳膊:
“晴晴,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你的滑冰天分是我給的......”
“我的天分,是媽媽在冷板凳上掐著秒錶陪出來的。”
“是我自己在冰面上摔了上萬次磨出來的。”
晴晴躲開了他的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某種自然現象:
“我不恨你,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會影響我的旋轉軸心。”
“但我也不會原諒你。既然你那麼喜歡當週宸宸的‘爸爸’,那你就永遠留在那個身份裡吧。”
“回去把離婚手續徹底辦完。別再來打擾我和媽媽,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請求。”
說罷,晴晴背過身,大步走向集訓大樓。
她的背影挺拔如松,像極了冰場上那一抹最驚豔的流光。
趙銘站在瑟瑟秋風裡,手裡的保溫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湯汁濺了他一身。
10.
十二月,京城,花滑大獎賽華國站。
這是晴晴升入成年組後的首秀。
場館內燈光璀璨,五星紅旗在看臺上方高高飄揚。
趙銘穿著那件已經過時的教練夾克。
買了一張位置最偏僻的低價票,縮在角落的人群裡。
他的懷裡抱著一束百合,在寒冷的冬季,這花顯得有些突兀,葉尖已經微微發黃。
那是他在花鳥市場跑遍了全城才買到的。
冰面上,晴晴正隨著音樂起舞。
她的每一個跳躍都穩健,每一個旋轉都優雅。
當她完美地完成最後一個3A跳,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無數玩偶和鮮花像雨一樣落入冰場。
趙銘顫抖著站起身,想把懷裡那束花也扔下去。
可他看見,我正站在擋板外的教練席旁,微笑著向晴晴招手。
晴晴滑向擋板,略過那些繁華的簇擁。
直接接過了我手裡的一瓶溫水。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隔著無法逾越的冰場擋板。
晴晴似乎有所感應,視線極快地掃過了這個偏僻的角落。
趙銘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將那束百合花往前舉了舉,試圖擠出一個卑微的笑容。
可晴晴的目光沒有停留,哪怕半秒。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張廢棄的舊紙片,冷漠而徹底。
隨後,她轉過頭。
對著攝像機露出了自信而燦爛的笑容。
那場名為“未來”的單程旅行裡,她已經把他徹底弄丟了。
而且,她從不打算找回。
比賽結束,人群散去。
場館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清潔工開始清理看臺。
趙銘將那束已經發蔫的百合花,輕輕放在了冰場入口處的臺階上。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場館。
車流匯聚成紅色的燈海,北京的初雪悄然落下。
他坐進駕駛室,副駕駛上依舊放著那個半透明的檔案袋。
裡面是晴晴八歲時的奪冠照片。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剩下的、證明他曾擁有過幸福的證據。
趙銘發動車子,引擎發出一聲孤獨的嘶鳴。
他漫無目的地駛入茫茫雪夜。
有些冰,一旦結成,就永遠不會再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