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你們自己選_第2章 周明遠的手機屏幕上
第2章
周明遠的手機螢幕上,那串IP地址像一根針,扎進咖啡館暖黃的燈光裡。
“女生宿舍樓的網段。”陸晚吟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周明遠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機拿回去,又看了一遍,彷彿多看一次就能看出不同的結果。但數字不會變。凌晨一點十七分,女生宿舍樓。他們六個人裡,住在公司女生宿舍的只有兩個——秦知意,和另一個叫林小冉的女孩。
“會不會是系統錯了?”周明遠的聲音發乾。
陸晚吟沒有直接回答。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轉過去給他看。那是她自己OA系統登入記錄的公證檔案,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每一個登入時間、IP地址、裝置指紋。
“我從上一家公司離職之前,把自己的操作記錄全部做了公證。”她說,“不是為了查誰,是為了保護自己。”
周明遠看著那張公證書,瞳孔微微震動。他不是笨人,他看得懂這意味著什麼——眼前這個女人在離開那間會議室的那天,就已經預見到了今天。
“你知道會有人動我們的賬號。”他說,不是疑問句。
陸晚吟收回手機。“我不知道誰會動,但我知道有人會動。”
她放下咖啡杯,看著周明遠。這個人在前世是最早覺得不對勁的那個,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隨大流,選擇了“先做完這個專案再說”。他沒有錯,他只是不夠勇敢。而這一世,她不需要他勇敢,她只需要他看見真相。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咖啡館的音響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什麼東西在往下沉。他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想去IT部調完整的登入日誌。”他最終說,“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所有人的。”
陸晚吟點了點頭。“調完之後,不要聲張,先複製一份。”
周明遠抬起頭看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你是怕——”
“我是怕有些人知道你在查了之後,會把日誌刪掉。”她說,“證據只有在你自己手裡的那一份,才是證據。”
他聽懂了。把咖啡一口喝完,站起來,說了一聲“謝謝”,走得很快。咖啡館的門被推開又關上,風鈴響了一聲。
陸晚吟坐在原地,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成一串,沿著馬路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裡。
她沒有跟周明遠說的一件事是:前世,這件事情最後被查出來,是秦知意一個人做的。她用自己的賬號登入了其他人的OA,修改了投標意向,然後刪掉了登入記錄。但公司的IT系統有備份日誌,HR調出來一看,所有登入記錄都指向同一個IP——秦知意的工位。
那時候秦知意哭著說“我不知道這樣做是違規的”,說“我只是想讓大家在一起”,說“我以為大家都同意去南暉”。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像斷了線的珠子。宋凌霄站在旁邊,替她說了一整段話,大意是“知意雖然做錯了,但出發點是好的”。
那一次,公司沒有報警。只是開除了秦知意一個人,其他人寫了檢討,專案繼續推進。沒有人追究宋凌霄的責任,因為“他不知情”。
但陸晚吟知道,他知情。
她閉上眼。那些前世的畫面像舊照片一樣一張一張翻過去,有些已經模糊了邊緣,但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清晰得像刀刻的。她知道這輩子一切都會不一樣,因為她不再是那個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陸晚吟了。
公道不會自己走過來。你得把證據擺在它面前,它才不得不來。
周明遠的動作比她預想的快。
三天後,他發來一條訊息:“拿到了。六個人的登入記錄,有三個人在凌晨被登入過。我和林小冉,還有趙承遠。登入IP全部指向同一個網段——公司女生宿舍的無線網路。”
陸晚吟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林小冉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我按照你說的,先沒有告訴任何人。”
“把資料備份好。下一步,去找趙承遠。你們兩個男生先通氣,再一起去找林小冉。不要單獨找她,容易被人帶節奏。”
周明遠回了一個“好”字。
陸晚吟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她正在鼎峰合規部的檔案室裡整理舊合同,窗外是四月末的天光,不冷不熱。沈牧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需要歸檔的檔案,看見她坐在角落裡,微微頓了一下。
“你還在?”
“快整理完了。”她站起來,把一摞合同碼整齊。
沈牧之走過來,把檔案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最近有心事。”
不是問句。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用問句。
陸晚吟接過檔案,笑了一下。“沈總監觀察力一直這麼好。”
“做合規的,觀察力是基本功。”他把手插進褲袋裡,靠在檔案架旁邊,姿態很隨意,但眼神是認真的,“你之前讓我幫你做的證據保全,涉及的人和事,最近是不是有動靜了?”
陸晚吟猶豫了一秒。然後她從手機裡翻出周明遠發來的那張登入記錄截圖,遞給他看。
沈牧之接過去,看了幾秒鐘,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你們之前那家公司?”
“對。有人用其他人的賬號登入了OA系統,修改了投標意向。”她說,“六個人的專案組,三個人的賬號在凌晨被人登入過。IP指向同一個人。”
沈牧之把手機還給她,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這個事情裡的位置是什麼?”他問。
“我是唯一一個沒有中招的人。”陸晚吟說,“他們想讓我也中招,但我提前離開了。”
沈牧之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猜到了的事情。
“你之前讓我幫你做的證據保全,就是針對這件事。”
“對。”
“那你的證據已經足夠了。”他說,語氣很平,“不用等他們查完,你現在就可以去報案。侵犯公民個人資訊罪,非法獲取計算機資訊系統資料罪,兩個方向都走得通。”
陸晚吟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時候。”
沈牧之看著她,沒有追問。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追問不該問的事情。
“等你想好了,需要我的意見,隨時說。”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來,“陸晚吟,你比你看起來要聰明得多。”
“謝謝。”她說。
門關上了。
她一個人站在檔案室裡,聞著舊紙張和乾燥劑的味道,心想,不是聰明。是死過一次的人,總會比別人多看幾步。
周明遠那邊的進展,比預想中來得更猛烈。
又過了一週,陸晚吟在週五的傍晚收到了他的訊息,只有一句話:“秦知意承認了。”
她看著這五個字,沒有急著回覆。過了幾分鐘,周明遠的電話打了過來。
“晚吟姐,你能接電話嗎?”
“能。你說。”
電話那頭,周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解脫,也有一點點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幾乎是磕絆著把事情說完了。
原來,今天下午,他和趙承遠、林小冉三個人一起去找了秦知意。他們把所有登入記錄打印出來,擺在秦知意麵前。林小冉氣得眼睛都紅了,趙承遠全程冷著臉,周明遠負責說話。
“我們給了她兩個選擇,”周明遠說,“第一,她自己向公司坦白,我們三個人不追究她的責任,但公司那邊怎麼處理是公司的事。第二,我們三個人直接報警,連同登入記錄、IP地址、時間戳,全部交給警方,讓她自己去跟警察解釋。”
“她選了第一條。”陸晚吟說。
“選了第一條。哭得很慘,說她就是一時糊塗,說她不想讓大家分開,說她沒有惡意。林小冉差點被她哭心軟了,是趙承遠拉住了。”周明遠頓了頓,“晚吟姐,你知道嗎,她哭的時候說了句話,讓我特別不舒服。”
“什麼話?”
“她說,‘如果不是陸晚吟非要一個人去鼎峰,我也不會想出這個辦法。’”
陸晚吟聽到這句話,沒有生氣。她甚至笑了一下。因為這句話太秦知意了——永遠把錯誤歸結到別人身上,永遠把自己放在“迫不得已”的位置上。
“她怎麼說我的?”陸晚吟問。
“她說你早就知道張大師是她舅舅,故意不戳穿,等著看他們笑話。她說你從一開始就沒把大家當自己人。”周明遠的聲音有些發緊,“晚吟姐,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你問。”
“你當初,到底是怎麼知道會有事的?”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鐘。陸晚吟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想了想,說了一句不算謊話的話:“因為我信不過她。”
周明遠沒有再追問。
“明天我們三個人會一起去公司HR那裡說明情況,”他說,“秦知意說她願意配合調查。公司那邊可能會有人聯絡你,因為這件事說到底是從你離開那間會議室開始的。”
“我知道。”陸晚吟說,“周明遠,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說。”
“秦知意不會乖乖認罪的。她選第一條路,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她賭你們不會真的報警。等到了HR面前,她可能會反咬一口,說你們三個聯合起來誣陷她。”
周明遠沉默了。
“所以你們手裡的證據,不要一次性全部交出去。”陸晚吟說,“交登入記錄,交IP地址,但不要交原始資料備份。給自己留後路。”
“......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陸晚吟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秦知意會怎麼反擊?她太瞭解這個人了。她會哭,會道歉,會說是“一時糊塗”,會搬出“大家都是朋友”這種話,會在最後關頭把髒水潑回別人身上。她不會坐以待斃,她會掙扎,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蛇,扭動著身體,試圖咬住離她最近的那個人。
而離她最近的那個人,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宋凌霄。
果然。
週一上午,陸晚吟正在鼎峰的工位上處理一份合同比對,手機震了三下。她拿起來一看,是秦知意發來的訊息。
“晚吟姐,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凌霄不知情。請你不要怪他。我已經跟公司提了離職,這件事我會一個人承擔。”
陸晚吟看完這條訊息,一個字都沒回。她開啟雲盤,把這條訊息截了圖,存進去。然後繼續做合同比對。
中午吃飯的時候,宋凌霄的電話打了過來。這是他們分手之後,他第一次打電話。
她接起來,沒有說話。
“晚吟。”他的聲音很沉,像是熬了夜,帶著一種她前世聽過太多次的疲憊感,“知意的事情,你知道嗎?”
“知道。”
“她說是她一個人做的,我事先真的不知情。”他說,頓了頓,“你信我嗎?”
陸晚吟拿著手機,站在茶水間裡,看著窗外的寫字樓群。陽光很好,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宋凌霄,”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分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不是因為秦知意,不是因為風水局。”她說,“是因為那天我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你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哭,一個字都沒有說。你沒有替我說一句話,沒有問我為什麼要走,甚至沒有追出來。你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像是被她困住了一樣。”
“我——”
“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你的OA賬號也被登入過。”陸晚吟說,“凌晨兩點零三分,女生宿舍樓網段。有人用你的賬號把鼎峰專案的投標意向改成了南暉。你的賬號、你的密碼、你的操作記錄。如果這件事最後被查出來,你猜第一個被懷疑的人是誰?”
宋凌霄徹底沉默了。
“是你。”陸晚吟說,“因為你是專案組裡唯一一個和我有私人關係的人。所有人都會覺得,是你為了幫我,才動了其他人的賬號。秦知意給你留了一條完美的後路——讓你替我背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聲,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晚吟,我不知道這些......”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說,“但你現在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
長久的沉默。
陸晚吟沒有催他。她端著水杯,看著茶水間的綠植,那盆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綠得發亮。
“我會去公司說清楚。”宋凌霄最終說,“把我的登入記錄也調出來,證明不是我自己操作的。如果我早一點站出來,也許事情不會變成這樣。”
陸晚吟閉上眼睛。
前世的宋凌霄,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前世的他,在秦知意被開除之後,給她發了一條訊息,說“知意走了,專案還要繼續,你回來吧”。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就去說。”她說,掛了電話。
她沒有激動,也沒有感動。因為這一世的宋凌霄做出這個選擇,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他知道了——證據在手,他不站出來,下一個被犧牲的就是他自己。
但沒關係。她不需要他變好,她只需要真相被看見。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週二。
陸晚吟原本以為,這件事會在南暉科技內部消化掉。秦知意離職,其他人寫檢討,專案換人接手,然後不了了之。就像前世一樣。
但她低估了周明遠。
這個在前世選擇沉默的男人,這一世像被點燃了一樣。週一晚上,他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寫成一封長郵件,連同所有登入記錄、IP地址、時間戳、聊天截圖,全部打包,發給了南暉科技的高管層和HR部門,同時抄送了一份給鼎峰集團的合規部——因為這件事涉及鼎峰的專案投標。
郵件裡有一句話,陸晚吟後來看到的時候,覺得這輩子的周明遠,真的不一樣了。
他說:“如果這件事得不到公正處理,我和趙承遠、林小冉會聯合向公安機關報案。我們手裡有完整的證據鏈,不介意走法律程式。”
週二下午,南暉科技的HR總監親自給陸晚吟打了一個電話,語氣客氣到近乎小心翼翼。他們想約她面談,瞭解情況。
陸晚吟說好。
掛了電話,她去了沈牧之的辦公室。
“南暉的人要約我面談。”她說。
沈牧之從電腦前抬起頭,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你打算怎麼談?”
“帶著證據去談。”她說,“但我需要一個法律顧問陪我一起去。”
沈牧之看了她兩秒鐘,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名片,推過來。“這是我認識的一個律師,做勞動法和資料安全方向的,水平很高。你可以以個人名義委託他陪同。”
陸晚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包裡。
“沈總監,”她站起來,認真地看著他,“謝謝你。”
“不用謝我。”沈牧之說,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回螢幕上,“你做事的風格我很欣賞。鼎峰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面談之前,把所有材料列印三份。一份給對方,一份給律師,一份自己留著。不要給原件,給影印件。”
陸晚吟回過頭,笑了一下。“知道了。”
面談定在週三下午,南暉科技的一間小會議室裡。
陸晚吟到的時候,周明遠已經在門口等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比在咖啡館那次精神了很多。趙承遠和林小冉坐在會議室裡,看見陸晚吟進來,林小冉先站了起來。
“晚吟姐......”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陸晚吟衝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她身後的律師——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方,短髮,目光銳利——跟著她走進去,在長桌一側坐下。
對面坐著南暉科技的HR總監、法務總監,以及一個陸晚吟不認識的高管。秦知意沒有出現,宋凌霄也沒有。
面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陸晚吟把整件事的經過說了一遍。從會議室裡的風水局開始,到張大師的真實身份,到她提交鼎峰投標意向的時間戳,到她在OA系統上的操作記錄公證,到最後她離開公司之前的所有聊天記錄截圖。
她說話的速度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在唸一份寫好的訴狀。她沒有哭,沒有激動,沒有用任何情緒化的詞語。她只是陳述事實,配合證據。
方律師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法律意見,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關鍵點上。
對面的HR總監問了一個問題:“陸女士,你為什麼在離開公司之前就做了證據保全?”
陸晚吟看著他,說了一句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的話。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最後被開除的那個人會是我。”
她頓了頓。
“但這一次,我不想再被冤枉了。”
沒有人追問“這一次”是什麼意思。他們只當她是口誤。但周明遠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心疼。
面談結束時,南暉科技的法務總監站起來,跟她握了手,說:“我們會在一週之內給出處理結果。感謝您的配合。”
陸晚吟點了點頭,收拾好材料,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周明遠追上來。
“晚吟姐。”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周明遠站在走廊中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看著陸晚吟,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句:“你比我們所有人都清醒。”
陸晚吟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清醒?她走出寫字樓,站在臺階上,看著四月底的天光。不是清醒。是有些代價,一個人一輩子只能付一次。她已經付過了。
處理結果在一週後出來了。
秦知意被南暉科技開除,理由是“嚴重違反公司資訊安全制度,擅自登入他人賬號,篡改投標意向”。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宋凌霄主動提交了登入記錄,證明自己的賬號也被盜用,加之他主動向公司說明情況,被處以嚴重警告、扣除三個月績效。
張大師——秦知意的遠房舅舅——被公司內部通報,終身不得參與南暉科技的任何合作專案。
而六個人投進去的那個南暉專案,因為投標過程存在嚴重違規,被公司叫停,重新走流程。
陸晚吟站在鼎峰大廈的落地窗前,看著手機上的處理結果通知,慢慢撥出一口氣。窗外是五月的第一天,陽光很好,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不息,一切都在照常運轉。
手機震了一下。
宋凌霄發來一條訊息:“結果出來了。對不起,晚吟。真的對不起。”
她沒有回覆。
又震了一下。秦知意發來一條更長的訊息,說她被開除了,說她沒有臉在這個城市待下去了,說她是真的知道錯了,說她希望晚吟姐能原諒她。
陸晚吟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四個字:“祝你好運。”
傳送,截圖,存檔。拉黑。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工位。桌上堆著厚厚一摞需要歸檔的合同,她坐下來,開啟第一份,開始工作。
五點半,沈牧之從辦公室出來,路過她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
“處理結果出來了?”他問。
“出來了。”
“滿意嗎?”
陸晚吟想了想。“不是滿意不滿意的問題。是這件事終於結束了。”
沈牧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兩張票,放在她桌上。“週五晚上有個合規行業的交流會,你跟我一起去。多認識一些人,對你以後有幫助。”
陸晚吟拿起票看了一眼,是一家酒店的報告廳。她抬起頭,看著沈牧之。他站在夕陽的餘暉裡,輪廓被勾出一道金色的邊,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光。
“好。”她說。
沈牧之轉身走了。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那時候她已經被開除了,來鼎峰面試,但HR看了她的行業通報之後,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給她。是沈牧之在電梯口截住她,遞給她一張名片,說了一句“如果以後有需要法律意見的地方,可以找我”。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誰,以為只是一個好心的路人。後來才知道,他是合規部總監。那時候她已經在行業裡被拉黑了,沒有人願意跟她扯上任何關係,但他給了她一張名片。
這輩子,她不需要他的名片了。因為她已經站在了這裡。
週五的交流會,陸晚吟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西裝外套,把頭髮盤起來,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幾歲。沈牧之在酒店門口等她,看見她過來,目光停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帶著她入場。
交流會來了很多人,都是各大公司的合規、法務、風控條線的負責人。沈牧之介紹她的時候,說的不是“我的助理”,而是“我們鼎峰合規部最年輕的專員,陸晚吟”。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開始不一樣了。
交流會結束後,沈牧之送她到地鐵站。五月的夜風很輕,吹在臉上不涼不熱。兩個人並排走著,沒有說話,但那個沉默不尷尬,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那種沉默。
“陸晚吟。”到了地鐵口,沈牧之忽然叫她。
她轉過身。
夜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沈牧之站在路燈下,看著她,那個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平時的他。
“我想問你一件事。”他說。
“你問。”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六個人裡有人會動手腳?”
陸晚吟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水。
她想了想,說:“如果我說是直覺,你信嗎?”
沈牧之看著她,幾秒鐘後,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眼睛裡有光的笑。
“信。”他說,“那你的直覺準不準?”
“看對什麼事情。”陸晚吟說。
“比如說,”他往前走了半步,離她近了一些,“對我的事情,準不準?”
地鐵站裡傳來列車進站的風聲,轟轟隆隆的,把周圍的聲音都蓋住了。陸晚吟站在那陣風裡,看著沈牧之的臉,忽然覺得這輩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準。”她說。
沈牧之笑了一下,把手從褲袋裡拿出來,遞給她一張新的名片。“這次不是工作名片。是我的私人號碼。”
陸晚吟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沒有公司,沒有職位,沒有任何頭銜。
她收進包裡,抬起頭,看著他。
“沈牧之,”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有問我為什麼。”
他看著她,目光很溫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地鐵來了。陸晚吟轉身走進車廂,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過頭,看見沈牧之還站在站臺上,手插在口袋裡,目送著她。
車廂開動了,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黑暗裡。
陸晚吟靠著車門,從包裡翻出手機。媽媽發了訊息來,問她週末回不回家吃飯。
她打了三個字:“回來的。”
然後開啟和沈牧之的對話方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可能是他剛才遞名片的時候順手掃的——打了四個字:“到家了說。”
那邊秒回了一個字:“好。”
列車穿過隧道,車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她看著那張臉,覺得和上輩子的自己有些不一樣了。上輩子的陸晚吟,眼睛裡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在說“我已經很乖了,你們不要傷害我”。而這輩子的陸晚吟,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
是終於不再害怕的底氣。
車窗外,隧道盡頭出現了一片光。列車呼嘯著衝出去,城市的萬家燈火撲面而來,像漫天的星星,落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陸晚吟靠在車窗上,輕輕笑了。
這一次,她終於選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