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具,戴到頭了_第2章 又過七日
第2章
又過七日,青蘿連夜趕回,面色蒼白。
「小姐,畫像......找到了。」
她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紙。
展開。
畫中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目清朗,意氣風發。
可左眉上方,一道淺淡的疤痕,清晰可見。
舊疤。
裴紹參軍前,左眉上就有一道舊疤。
而他「為我擋刀」的新疤,起點正是這道舊疤。
「軍醫王遠還留了一句話,」青蘿聲音發抖,「他說,刀口上深下淺,且與舊疤重合......此傷,非他人所傷,乃自殘。」
我盯著畫像,手指顫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滔天的憤怒。
裴紹。
你用一道假疤,騙了我三年。
你用我的愧疚,換你的前程。
你用我的孩子,換你姘頭的兒子。
你欠我的。
你拿什麼還?
窗外夜色如墨。
我收起畫像,對青蘿說:
「下一步,聯絡太子。」
「十年前我救過他。現在,該他還人情了。」
青蘿愣住:「太子殿下?」
「蕭衍,」我輕聲說,「這京城裡,唯一不用戴面具的人。」
3
十年前,皇家獵場。
十五歲的太子蕭衍墜入冰湖,是我跳下去把他拖上岸。
他昏迷前看了我一眼,問了我的名字。
後來他派人送來一柄玉如意,說:「日後若有難處,憑此物找我。」
我一直沒用。
因為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有難處。
現在,我的難處,大過天。
三日後,一個自稱「江南綢緞商」的人求見。
我屏退左右。
那人跪下:「參見沈小姐。殿下說,您的事,他都知道了。」
我一怔:「殿下如何知道?」
「殿下一直在關注您。」那人抬頭,眼神恭敬,「十年前您救了他,他記了十年。」
我的眼眶忽然發熱。
十年了。
我以為沒人記得。
「殿下說,請您再忍一段時日。他正在收集證據,等時機成熟,他會親手摘下裴紹的面具。」
「證據?」
「對。」那人壓低聲音,「裴紹通敵叛國的證據。」
我瞳孔一縮。
「裴紹是北境細作。他接近您、接近鎮國公,都是為了竊取軍情。您父親被誣陷通敵,也是他一手策劃。」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父親被下獄,是裴紹乾的?
「鎮國公已在天牢,」那人繼續道,「殿下正設法保全。但您要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
「裴紹不會放過您。他很快就會動手。」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紹推門進來,看到「商人」,眯起眼。
「誰?」
「送綢緞的商人,」我穩住聲音,「我想做幾件新衣裳。」
裴紹盯著那人看了許久,揮手:「出去。」
那人低頭退走。
裴紹走到我面前,摘下面具,捏住我的下巴。
「昭昭,」他眼神陰鷙,「你不會在做什麼小動作吧?」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恨得要死,臉上卻露出笑容。
「怎麼會?我欠你的臉,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眼神閃了閃,似乎意外。
然後他笑了,戴回面具。
「乖一點,別讓我為難。」
他轉身離開。
門關上那一刻,我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我的父親被他誣陷入獄。
我的母親不知如何。
我的孩子死在他姘頭手裡。
而我,還要對著他的假臉笑。
我閉上眼,在心裡發誓:父親,母親,你們等我。等我摘下他的面具。等他血債血償。
七日後,青蘿帶回太子的密信。
信中附了三樣東西:
一、軍醫王遠的親筆證詞,詳述裴紹如何自殘、如何索要迷藥、如何許諾千兩黃金封口。
二、裴紹與北境來往的密信副本,其中提到「鎮國公已入獄,可著手下一步」。
三、一張名單,列出了裴紹在朝中的同黨。
信末,蕭衍寫道:
「昭昭,證據已齊。三日後子時,裴紹會在密室會見北境使者,裡應外合,發動兵變。」
「我已佈下天羅地網。」
「但你需做一件事:在他最得意時,親手摘下他的面具。」
「讓所有人看看,這張‘救命恩人’的臉,到底是真是假。」
我握緊密信,指尖發白。
三日後。
只剩三日。
翌日,噩耗傳來。
母親死了。
她在刑部門前跪了三天三夜,無人理睬。
第四天,她一頭撞在石獅上,血濺三尺。
留下血書:「我兒昭昭,莫信戴面具之人。」
青蘿哭著告訴我時,我正站在院中槐樹下。
裴紹種的槐樹。
我伸手,折下一根樹枝。
「小姐?」青蘿嚇住。
「沒事。」我把樹枝扔在地上,「去把裴紹叫來。」
裴紹來了,戴著面具。
「昭昭,你找我?」
「我母親死了。」我一字一句。
他沉默片刻,說:「節哀。」
節哀。
兩個字。
我母親死了,他說節哀。
「我要回去奔喪。」
「不行。」他拒絕得乾脆,「你是通敵犯之女,不能離府。」
「她是我母親!」
「我說了,不行。」
我盯著他的面具,恨不能瞪穿。
「裴紹,我求你。讓我看她最後一眼。」
他摘下面具,疤痕懟到我眼前。
「昭昭,看看這張臉。」
又來了。
又是這張臉。
「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老實待在府裡,別讓我為難。」
他戴回面具,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
青蘿扶住我:「小姐......」
「青蘿,」我輕聲說,「三日後,我要讓他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
「小姐......」
「三日後。」
沈婉去了母親的葬禮。
回來後,她到我面前,抹著眼淚:「姐姐,夫人走得很安詳。她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看著她,沒說話。
「姐姐,你別太難過了。以後我和姐夫會照顧你的。」
她伸手想拉我,我躲開。
「出去。」
「姐姐......」
「滾。」
她臉色一變,咬著唇走了。
青蘿關上門,小聲說:「小姐,都準備好了。殿下的人已埋伏在府外,只等子時。」
我點頭。
從袖中取出那副青銅面具。
冰涼,沉重。
三年前,它遮住了一道假疤。
三年後,我要用它,揭開一場真陰謀。
裴紹。
你的面具,戴到頭了。
4
子時。
將軍府靜如墳場。
裴紹以為我睡了,帶著兩名心腹進了密室。
他不知道,我早知道密室在哪兒。
青蘿給我換了夜行衣,將一把匕首塞進我手心。
「小姐,殿下的人已包圍府邸。禁軍統領也在。」
「我父親呢?」
「殿下親自去了天牢,今夜必救出。」
我握緊匕首。
「走。」
密室門縫透出燈光,傳出說話聲。
裴紹的聲音帶著得意:「事成之後,北境封我為王。這張假臉,終於不用戴了。」
北境使者笑問:「那沈昭如何處理?」
「她?」裴紹嗤笑,「她欠我一張臉,欠了三年。等事成,送她去地下陪她母親吧。」
我貼在牆邊,指甲掐進肉裡。
「將軍,當年那軍醫王遠,會不會壞事?」
「怕什麼?一個逃兵的話,誰會信?」裴紹語氣不屑,「誰能證明疤是我自己劃的?證據呢?」
「可他的證詞......」
「證詞有什麼用?誰看見了?」裴紹大笑,「這世上,只有我這張臉是真的。她說破天,也是她欠我的。」
我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推開了密室的門。
燈光刺眼。
裴紹坐在主位,左側是北境使者,右側是兩名副將。
看到我,他表情凝固。
「沈昭?你怎麼......」
「我來還債。」我說。
我從袖中掏出那副青銅面具,扔在地上。
噹啷。
面具滾到他腳邊。
「你的臉,我不要了。」
裴紹眯起眼:「你瘋了?」
「我沒瘋。」我一步步走近,「瘋的是你。用一道假疤,騙了我三年。」
他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停在桌前,目光掃過眾人。
「你臉上的疤,是你自己劃的。你昏迷七天,是吃了迷藥。你接近我,是為了鎮國公府的軍情。」
「你誣陷我父親通敵,害我母親撞柱而亡。」
「你讓沈婉給我下毒,殺死了我的孩子。」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裴紹,你欠我的,你拿什麼還?」
密室死寂。
裴紹的臉從白變青,最後扭曲成獰笑。
「你知道又怎樣?證據呢?」
他猛地起身,伸手抓我。
「誰能證明我的疤是假的?誰看見了?」
話音未落。
密室門被一腳踹開。
火光湧進。
太子蕭衍一身玄色錦袍,腰佩長劍,帶著禁軍魚貫而入。
刀光如雪,瞬間架在裴紹、使者、副將脖頸上。
蕭衍走到我身邊,看了我一眼,然後看向裴紹。
「你要證據?」
他從懷中取出一沓紙,甩在桌上。
「這是你與北境通訊的密信原件,蓋著你的私印。」
「這是軍醫王遠的證詞,附迷藥藥方。」
「這是你老家鄰居的證詞,證明你參軍前左眉就有舊疤。」
裴紹瞳孔驟縮。
「不可能......王遠早就......」
「早就被你滅口了?」蕭衍冷笑,「可惜,他逃到了江南,被我的人找到了。」
「還有,」蕭衍拿起最上面一張畫像,「這是你十六歲時的畫像。左眉上方,一道舊疤,清清楚楚。」
畫像展開。
少年裴紹,舊疤刺目。
裴紹渾身發抖,嘴唇哆嗦:「這......這是偽造......」
「偽造?」蕭衍抬手,「帶王遠。」
軍醫王遠被兩名侍衛押進來。
他看到裴紹,腿一軟跪在地上,哭喊:「將軍饒命!當年那一千兩黃金我不要了,只求留我一命......」
裴紹臉色徹底慘白。
「你......你......」
「裴紹,」蕭衍聲音提亮,讓密室每個人都聽見,
「現在,該摘面具了。」
他看向我。
「昭昭,你來。」
我走上前。
裴紹死死瞪著我,眼裡有恐懼,有哀求,有恨。
我伸手,觸到青銅面具的邊緣。
冰涼。
沉重。
「裴紹,」我輕聲說,「三年前你用這張假臉,換我半生真心。」
「三年後我用半生血淚,換你一句——」
我用力。
面具脫落。
那道疤暴露在火光下。
猙獰。
醜陋。
假的。
「罪有應得。」
王遠被推到前面,顫抖著手檢查疤痕。
片刻後,他轉身,對眾人高聲:「刀口上深下淺,與舊疤重合。此傷非他人所傷,乃自殘!」
密室譁然。
兩名副將面如死灰。
北境使者癱坐在地。
裴紹跪了下去。
不是自願。
是腿軟。
他抬頭看我,眼裡全是絕望。
「昭昭......我......」
「閉嘴。」我打斷他,「你的每一句話,都是謊。」
蕭衍揮手:「拿下。」
禁軍上前,鐵鏈鎖住裴紹四肢。
他被拖出去時,突然嘶吼:「沈昭!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從一個面具,換到另一個面具!」
我站在原地,沒回頭。
蕭衍走到我身邊,低聲問:「沒事?」
我搖頭。
「你的臉,」他忽然伸手,輕碰我臉頰,「是真的。」
我一怔。
然後笑了。
「你的臉,也是真的。」
窗外,火光沖天。
裴紹的嚎叫漸遠。
我知道,從今夜起,京城的說書人,會有新的故事。
而故事的開頭,不再是「將軍用臉接了一刀」。
而是——
「她的丈夫,面具之下,是一張假臉。」
5
三日後,刑場。
裴紹被押上高臺,沒有戴面具。
那道疤暴露在陽光下,醜陋,可笑。
全京城的百姓都來了,指指點點,唾罵不絕。
「原來疤是自己劃的!真不要臉!」
「還騙了鎮國公小姐三年,該死!」
「通敵賣國,該千刀萬剮!」
裴紹跪在刑臺上,忽然抬頭,在人群中看到了我。
他嘶啞著喊:「沈昭!你恨我嗎?」
我站在監斬席旁,看著他。
「不恨了。」
他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
「因為,」我轉身,「你不配。」
身後傳來他絕望的嚎哭。
我沒回頭。
劊子手刀落。
血濺三尺。
那張假臉,終於和它的主人一起,埋入塵土。
沈婉被賜白綾。
她跪在我面前,哭求:「姐姐,我知道錯了......看在我們姐妹一場......」
「姐妹?」我看著她,「你還記得我們是姐妹?」
她愣住。
「母親把你當親女兒,我把我的一切分你一半。」我拿起白綾,遞給她。
「可你呢?你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母親。」
她顫抖著接過白綾,忽然笑了。
笑容詭異。
「姐姐,你以為你贏了嗎?」
「我沒有贏,」我說,「我只是拿回了我的東西。」
她不再說話,自己把白綾掛上橫樑。
凳子倒地。
我沒回頭。
父親從天牢出來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看到我,第一句話是:「你母親呢?」
我跪地,磕了三個頭。
「女兒不孝,沒護住母親。」
父親沉默良久,老淚縱橫。
他拍我的頭:「不怪你,是爹沒用。」
那夜,我陪父親坐了一宿。
月亮很圓。
可我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一年後。
我為父母守孝期滿,住在城郊尼姑庵。
每日抄經,種菜,教孤兒識字。
日子很靜。
蕭衍每月派人送東西來。
新鮮的菜,新出的書,還有他親筆信。
信上從不寫情話,只說:
「今日朝中無事,你那邊天氣可好?」
「庵前桃花開了,替我看看。」
「保重。」
我沒回信。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怕我的心,又一次被面具遮住的眼睛欺騙。
守孝期滿那天,蕭衍來了。
沒帶儀仗,沒帶隨從,只一匹馬,一身便服。
他的臉乾乾淨淨,沒有面具,沒有疤痕。
他走到我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柄玉如意。
十年前他送我的那柄。
「昭昭,」他說,「十年前你救我一命,我記了十年。」
「這十年,我本可早點站出來,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如今你自由了。」
他看著我,眼裡有光。
「我想問你——往後餘生,換我護你,可好?」
我看著玉如意,又看他的臉。
乾乾淨淨的,沒有面具。
「殿下,」我問,「您不戴面具嗎?」
他笑了。
「我本就沒什麼可藏的。」
他牽起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你看,沒有疤痕,沒有面具。只有一顆真心。」
掌心溫熱。
那一刻,我想哭。
不是難過。
是釋然。
「殿下,」我說,「我要先去看看父母的墳。告訴他們,女兒過得很好。」
他點頭:「我陪你。」
父母墳前。
我燒掉了當年寫給裴紹的「此生不負」血書。
火焰吞噬字跡。
「爹,娘,」我輕聲說,「女兒要嫁人了。」
「這次嫁的,是一個不用面具的人。」
風吹過山崗,桃花紛飛。
蕭衍站在我身後,靜靜等著。
我起身,轉身看他。
「殿下,我答應你。」
他眼睛亮了。
像星辰。
三月後,蕭衍登基。
第一道聖旨,封我為後。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
他牽著我,走過長長宮階。
他沒有戴冠冕上的垂珠——那些本該遮臉。
他把臉完全露出,讓所有人看見。
乾乾淨淨,沒有面具。
「陛下,」我小聲問,「不怕別人看嗎?」
他握緊我的手,低頭看我。
「朕不怕。朕唯一怕的,是你戴著面具。」
我眼眶一熱。
他伸手,輕輕擦掉我的淚。
「皇后,朕沒有疤痕讓你欠,沒有面具讓你怕。」
「朕只有一張臉,一顆心。」
「都給你。」
我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直流。
「陛下,」我說,「您的臉,真好看。」
他也笑了。
紅燭搖曳,百官跪拜。
我牽著他的手,走過長階,走向我們的未來。
身後,是那個戴著面具的過去。
身前,是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這世上最重的恩情,從來不需要用疤痕來證明。
真心,才是唯一不戴面具的東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