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八小時的愛_第二章 6池鶴白站在原地
第二章
6
池鶴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裡的花,掉在地上,粉色玫瑰散了一地。
他的聲音沙啞:“你說什麼?”
王阿姨看著他,眼神複雜:“心梗,沒救過來。”
“怎......怎麼會......”
王阿姨嘆了口氣:“有人在小區群裡發訊息,說小怡給人當小三,破壞人家家庭。奶奶看了,當場就不行了。”
前天下午,池鶴白的腦子嗡嗡作響。
那是夏怡在飛機上的時候。
那是他在國外,陪著沐涔做產檢的時候。
他扶著牆,慢慢蹲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起來。
眼眶紅紅的,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很刺眼。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往哪去。
手機忽然響了,是沐涔。
他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張熟悉的頭像,忽然覺得噁心。
他按了拒接,然後把手機關機。
他抬起頭,看著六樓那扇窗戶。
窗戶緊閉,窗簾拉著。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面曾經住著一個老人,等著孫女帶男朋友回家。
那個老人,現在躺在城郊的公墓裡,而他,連去上一炷香的資格都沒有。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西斜,久到路燈亮起。
池鶴白到墓地的時候,公墓的大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沿著小路往裡走。
他不知道奶奶的墓在哪兒,只能一排一排地找。
公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走得很慢,每走過一排墓碑,就看上面的照片。
走到最後一排,他看見了。
一個小小的墓碑,上面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慈祥。
墓碑前,放著幾束花,還有一沓燒完的紙錢。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照片。
然後慢慢跪下來。
膝蓋磕在冰涼的石板上,他像是感受不到疼。
他就那麼跪著,看著照片裡的老人。
“奶奶......”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麻了,久到風吹得他渾身發冷。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我穿著一身黑,頭髮隨意扎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一一......”
我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在奶奶的墓前站定。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沓紙錢。
我平靜地開口:“起來。你沒資格跪在這裡。”
他愣了一下,沒動。
“你現在跪在這兒,有什麼用?她能活過來嗎?”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的聲音顫抖起來:“你知道嗎,我奶奶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她倒在地上,想打電話,手機摔碎了。她爬了十分鐘,爬到門口,想喊人。但沒人聽見。”
我別過臉,深吸一口氣。
“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我還是那副平靜的語氣。
可他聽出來了,那不是平靜。
那是死心。
7
池鶴白離開的時候,手機再度響起。
他以為是夏怡,幾乎是瞬間劃開螢幕。
卻是沐涔。
“鶴白,你怎麼一直不接電話?我擔心死了。你還在國內嗎?什麼時候回來?”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王阿姨說的話。
“有人在小區群裡發訊息,說小怡給人當小三。”
他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群。
訊息已經被刪了,但截圖還在。
一個陌生頭像發的,內容是:【夏怡,XX小區X棟X單元,在外頭勾引別人未婚夫,人家都懷孕了她還死纏爛打,這種小三大家擦亮眼睛看清楚。】
配圖是他和夏怡在機場的合照。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那是去年他回國,夏怡來接機,他太久沒見她,看見她的那一刻沒忍住,衝上去抱住了她。
那時候他覺得,這輩子就是她了。
可現在這張照片,成了殺死她奶奶的刀。
池鶴白破天荒地回了家,自從和父母吵架後,他已經有好幾年都沒回家。
像是料到自己兒子會回家一樣,池母只是平靜地喝了口茶:“回來了?”
池鶴白握緊拳頭:“當初我的藥是您下的吧?”
池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什麼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媽。”
池鶴白的聲音很沉:“那晚根本就不是以外吧?”
池母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我知道你苦。但那又怎樣?你是池家的兒子,你早晚要擔起這個家。那個女孩,她能給你什麼?”
“她給我一條命。”
池鶴白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那時候想死,是她把我拉回來的!您呢?您在哪?您忙著跟沐家吃飯,忙著給我安排相親,忙著——”
“夠了。”
池母打斷他,站起身。
“池鶴白,你給我聽清楚。你是池家的獨子,你爸身體不好,這個家早晚是你的。那個女孩,她配不上你。沐涔,才配得上你。”
“沐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您知道沐涔幹了什麼嗎?她發照片氣死了夏怡的奶奶。”
“我知道。”
池母的聲音很平靜。
池鶴白愣住。
池母看著他,眼神複雜。
“她懷了你的孩子,你總要負責。至於那些手段——”
她頓了頓:“哪個大戶人家的媳婦沒點手段?你以為你爸當年就沒有別的人?我要是沒點手段,能有你今天?”
池鶴白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是他的母親。
可他覺得,他從沒認識過她。
池鶴白沒有在和她爭執,得到了他想要的真相,他可以離開了。
池鶴白來到沐涔的公寓時,她穿著一件真絲睡裙,頭髮披散著,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見他進來,她眼睛一亮,笑著站起來。
“鶴白,你終於來了,我想死你了——”
她走過去,想抱他。
他側身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還是那副甜膩膩的調子:“怎麼了?還生氣呢?我不是都跟你解釋了嗎,我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
他看著她,現在看著這張臉,只覺得噁心。
“你下藥讓我上床,是為了我?”
“你發照片氣死人,是為了我?”
“你他媽把我當傻子耍了兩年,是為了我?”
沐涔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放下酒杯,看著他。
“池鶴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沐涔,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夏怡的奶奶是怎麼死的?”
她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
“我怎麼知道?她自己心臟不好而已。”
池鶴白伸出手,結結實實地扇在她臉上。
她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他,滿臉不可置信。
“你打我?池鶴白,你敢打我?!”
他笑了一下:“沐涔,你欠她一條命。這一巴掌,連利息都不夠。”
她捂著臉,往後退了一步。
可下一刻,她又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狠意。
“池鶴白,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打了我,就能撇清關係?”
她走近他,仰著頭,盯著他的眼睛。
“我告訴你,我懷孕了,孩子是你的,你家需要我家,我家也需要你家,你再恨我,也得娶我。”
他沒說話。
“那個夏怡,她算什麼東西?一個窮鬼,死了奶奶又怎樣?你能拿我怎麼樣?報警?告我什麼?發照片犯法嗎?你問問警察,氣死人判幾年?”
她一邊說,一邊笑。
“還有你媽,你以為她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可她照樣讓我進門,照樣叫我兒媳婦。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家有錢!因為我家能幫你們池家!”
他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著,顯示錄音中。
她的臉色變了。
“你——”
“沐涔,”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她:“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我都錄下來了。”
她慌了。
“池鶴白,你想幹什麼?你瘋了嗎?你要是敢——”
“我敢。”
他打斷她。
“你不是說你懷孕了嗎?不是說要我娶你嗎?不是說你家裡有錢嗎?”
他走近一步,看著她。
“那我們就看看,這段錄音發出去,你家裡還敢不敢要你這個女兒。那我們就看看,你爸知道了你乾的這些事,還會不會幫你。”
她的臉白了。
“池鶴白......你不能......你不能這樣......”
他看著她,眼神陰鷙。
“走著瞧。”
8
三個月後。
我換了一座城市,換了一份工作,換了一個手機號。
我以為這樣就能換掉過去。
可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還是能看見奶奶的臉。
還是能聽見那句話:“小怡啊,奶奶給你攢了五萬塊錢,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當嫁妝。”
那五萬塊錢,我用紅布包著,放在枕頭底下。
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摸,像是在摸奶奶的手。
新公司在城西,一家不大的設計工作室,工資不高,但同事都挺好。
沒人知道我的過去,沒人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沒人關心我為什麼一個人來到這座城市。
我喜歡這樣,像一條魚,遊進大海,誰都找不到我。
直到那天,我下樓取快遞,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對面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瘦了很多,下巴上全是胡茬,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像是好幾天沒換過。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就站在那兒,不敢過來。
我轉身往回走。
“一一。”
他在身後喊。
我沒停。
“一一,我就說一句話。”
我還是沒停。
他追上來,攔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看著他,三個月不見,他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池鶴白不見了,站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個人,眼眶凹陷,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他張了張嘴:“我......找了很多人。”
“找我幹什麼?”
他看著我,那眼神讓我想起那年冬天,他憂鬱症最重的時候,蹲在出租屋的角落裡,也是這樣看著我。
“我想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我繞過他,繼續往裡走。
他在身後說:“沐涔把孩子打了,她家跟我家鬧翻了。那段錄音我發出去了,她家現在在圈子裡抬不起頭。”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離得很近。
“一一,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奶奶的事,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認識沐涔,奶奶不會死。”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這三個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奶奶那張照片,想起你跪在墓前的樣子。”
“我去過墓地,去了很多次。每次去都帶一束花,每次去都跪一跪。可我知道,沒用。”
“奶奶不會原諒我,你也不會原諒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想......就想要一個機會。”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紅透了的眼睛。
“什麼機會?”
他說:“讓我陪著你。不說男朋友,不說複合,就......就讓我在你身邊。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我笑了一下。
“池鶴白,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嗎?”
他沒說話。
“七年。我等你從憂鬱症裡走出來,等你事業有成,等你家裡接受我,我等了七年,等來的是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等來一句“她生理期,我得陪著她”,等來我奶奶被氣死,等來你未婚妻叫我小三。”
“你現在說,讓你陪著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池鶴白,我不需要你陪。這三個月,我一個人過得很好,沒有你,沒有沐涔,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晚上能睡著了,早上能醒過來了,吃飯能嚐出味道了。”
“你為什麼要來?”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說:“因為我過不好。”
他的聲音很輕。
“一一,你過好了,可我過不好。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夢見那年冬天,你蹲在門外陪我說話的樣子。夢見你發燒了還給我做飯的樣子。夢見你在機場等我、看見我就笑的樣子。”
“我夢見奶奶,夢見她站在門口,笑著問我“小夥子,來啦”。然後她就倒下去,倒下去,一直倒下去,我怎麼扶都扶不住。”
他的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可我真的......真的想陪著你。哪怕你罵我、打我、趕我走,我就想在你身邊待一會兒。”
我看著他。
看著他滿臉的淚,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那雙紅透了的眼睛。
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我想起奶奶的墓碑,想起那五萬塊錢的嫁妝。
那一下,就沒了。
我轉身,往樓裡走,這一次,他沒追上來。
但他在身後喊:
“一一,我就在這兒。你想見我的時候,隨時下來。”
我沒回頭。
9
池鶴白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整整一個月。
每天清晨來,深夜走,早餐從熱的變成涼的,從涼的變成沒人接的。
我一次都沒下去過。
窗簾拉著,看不見他,但我知道他在那兒。就像他知道我在上面。
第三十一天,樓下空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梧桐樹,樹下只有落葉,沒有人。
手機響了,是他的訊息:“一一,我走了。以後不來了。”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刪掉,沒有回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回了家,接管了池家的公司。
他媽很高興,以為他終於清醒了。
他沒有,他只是不知道還能去哪。
很快,我在新城市的生活已經完全步入正軌。
工作穩定,租的房子換成了買的,小小的,但夠住,客廳裡放著一張按摩椅,每次看見都會想起奶奶,但不會再哭了。
我把奶奶那五萬塊錢取出來了,加上自己攢的,付了房子的首付。
裝修的時候,我在臥室牆上釘了一個小架子,放奶奶的照片。
照片裡的老人笑得慈祥,像從前一樣。
我每天早上出門前看一眼,晚上回來再看一眼。
“奶奶,我過得挺好的。”我經常這麼說。
她也經常這麼笑。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
一條新聞彈出來。
“知名企業家池鶴白因過勞猝死,年僅32歲”
我愣住。
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沒點下去。
後來還是點了。
新聞很短,說池氏集團CEO池鶴白連續工作72小時後,在公司會議室突發心梗,搶救無效死亡。
配圖是他的照片,穿著西裝,笑得很官方。
不是我記得的樣子。
我記得的他,是蹲在出租屋角落裡紅著眼眶的樣子,是站在雨裡淋得透溼的樣子,是捧著那碗麵狼吞虎嚥的樣子。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很亂。
想起那年冬天,他拉著我的手說:“一一,等我好了,我娶你。”
他真的走了,再也不來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溼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溼的。
葬禮我沒去,後來聽人說,辦得很大,去了很多人。
他媽哭得暈過去好幾次。
我聽著,沒什麼感覺。
又過了一段時間,另一個訊息傳來。
沐涔家破產了。
她爸涉嫌經濟犯罪,進去了,她媽到處求人,沒人幫,沐涔嫁了個老男人,沒過兩年就離了,分了一筆錢,但很快揮霍光。
有人在夜場見過她,濃妝豔抹,認了半天才認出來。
也有人說她後來染上了賭,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
具體怎麼樣,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個撿破爛把我養大的老人,那個賣了豬給我湊學費的老人,那個攢了五萬塊錢要給我當嫁妝的老人。
她沒等到我結婚。
但我知道她在天上看著我。
奶奶忌日的時候,我去給她上墳。
墓碑還是那個小小的墓碑,照片上的老人還是笑得慈祥。
我把孩子抱在懷裡,蹲下來,輕聲說:
“奶奶,我來看你了。”
“奶奶,我過得挺好的。你放心。”
風吹過來,暖暖的。
像是有人在摸我的頭。
我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一朵雲都沒有。
我笑了笑,站起來。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旁邊那座墓碑前放著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已經蔫了。
不知道是誰放的。
我收回目光,往外走。
身後,風吹過墓園,吹動那些墓碑前的花。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