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酒,今朝醉_第4章 4離開京城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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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京城的前一天,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雨。
我拿著母親寫好的辭呈,穿過長長的走廊,雨水從窗戶縫隙裡灌進來。
經過廚房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這裡曾經是我最常待的地方。
我給京耀煮過無數碗麵,煎過無數個荷包蛋,燉過無數盅湯。
每次他喝完酒回來,我都會在這裡等著。
不管多晚,哪怕等到凌晨兩三點。
有一次他凌晨四點才回來,我已經在廚房的椅子上睡著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驚醒,手忙腳亂地去開火。
他說不用了,你睡吧。
我說不礙事,面很快就好。
他沒再說話,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我下面。
面煮好了,我端給他,他接過碗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冰,我的手很熱。他看了我一眼,說:
“初雪,你的手怎麼這麼暖?”
我說:“天生的。”
他笑了一下,低頭吃麵。
那碗麵他吃得很慢,最後連湯都喝了。
我把碗收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
“初雪,你煮的面比明珠愛吃的那家店還好吃。”
我繼續往前走,來到二樓的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是賀子秋,京耀那個狐朋狗友。
“耀哥,你這幾天把楚大小姐晾在一邊,不怕她鬧脾氣?”
京耀的聲音懶洋洋的,“她鬧她的,我忙我的。”
賀子秋笑了一聲。
“你倒是清閒。不過話說回來,你家裡那個小保姆的女兒,最近怎麼沒見著?”
我停下來,雨水順著走廊的屋簷滴下來,砸在我腳邊。
“我看她平時看你的眼神,都能拉出絲來了,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京耀的聲音很溫和,很慵懶。
“子秋,你太看得起她了。
她那種身份,明珠手指縫裡漏一點都夠她感恩戴德了。”
他輕笑了一聲。
“養著聽個響罷了,解悶的玩意兒,誰會當真。”
站在門外,聽著這幾個字從京耀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扔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可他不知道,這幾個字砸在我身上有多重。
兩年前的暴雨天,京耀車禍昏迷。
我冒雨找遍醫院,被攔在重症室外。
為求平安符,我趕往城外山寺。
三千級臺階,我一步一磕頭。
石子劃破膝蓋,血水混著雨水流。
我跪在廟前苦求,願拿我的命換他活著。
和尚嘆息著給了我這道符。
回來後,我高燒四十一度整整三天。
迷糊中一直喊著“耀哥”,母親守在床邊哭了一夜。
京耀醒來後,聽說我病了,讓人送了一盅燕窩過來。
他自己沒有來,因為他還在住院。
後來他出院了,第一件事是去楚家看楚明珠。
第二天才來看我。
他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說:
“初雪,你這次病得不輕。”
我說:“耀哥,你沒事就好。”
他說:“我能有什麼事,就是擦破了點皮。
倒是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我沒告訴他我去了廟裡,沒告訴他我跪了三千級臺階,沒告訴他在暴雨裡跑了三家醫院。
我怕他覺得我太傻了。
可我就是那麼傻。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
我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京耀有一次感冒發燒,我照顧了他一整晚。
給他擦汗,喂他吃藥,量體溫,蓋被子。
他燒得迷迷糊糊,拉著我的手說:“初雪,你別走。”
我趕緊說:“我不走,我在這裡。”
他迷迷糊糊地念叨:“你比明珠對我好多了。”
我輕聲回道:“耀哥,你好好休息,別說話了。”
他攥著我的手,攥得很緊,像個小孩。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臉,心裡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他不需要是京家少爺,我不需要是保姆的女兒。
他只是京耀,我只是卿初雪。
他生病了,我照顧他,就這麼簡單。
可時間不會停。
天亮之後,他退燒了,睜開眼看見我還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在這?”
我說:“你昨晚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
他皺了皺眉,把手抽回去,說了一句:“我發燒說的胡話,你別當真。”
那句別當真,把我困在了他每個對我溫柔的瞬間,困了很久很久。
走到管家室門口,推開門。
管家正坐在辦公桌後核對賬目,看到我進來,連頭都沒抬。
“初雪小姐,又有什麼事?
我在辦公桌前站定,將那封辭呈輕輕放在他的案頭上。
“這是我母親的辭呈。”
管家核對賬目的筆頓住了,他終於抬起頭,皺著眉頭看著我。
“辭呈?你們想幹什麼,要漲工資?”
他冷笑了一聲,拿起那封辭呈隨意翻了翻。
“少爺剛給了你五十萬,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不是漲工資。”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們要離開京家,回老家了。”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這事少爺知道嗎?”
“不用他知道。”我淡淡地說。
“那張五十萬的卡我已經留在房裡了,母親這個月的工資我們也不要了。
就當是,感謝京家這些年的照顧。”
我沒等管家回話,轉身走了。
順著樓梯走下一樓,外面的雨很大。
十四年前來的時候,也是一個雨天。
那會兒我還小,啥都不懂。
只覺得京家大宅特別漂亮,花園大得離譜,連空氣裡都飄著花香。
母親牽著我的手,說:”初雪,以後我們就住這裡了。“
我問母親,”那個給我糖的大哥哥呢?“
母親說:“那是少爺,你不能叫他大哥哥,你要叫他少爺。”
少爺,這個稱呼我叫了十四年,從九歲叫到二十三歲。
第一次叫少爺的時候,他十四歲,正在院子裡打籃球。
聽見我叫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
“叫什麼少爺,怪彆扭的,叫耀哥就行。”
耀哥,這兩個字我叫了十四年,從九歲叫到二十三歲。
以後不用叫了。
我右手拖著行李箱,左手挽著母親的胳膊,走向京家大宅大門。
母親忽然停下來。“初雪,你真想好了?”
“媽,辭職信昨天就交了。”
母親回頭望向主別墅的二樓陽臺,嘴唇動了動。
“其實大少爺平時對咱們不錯。上個月你感冒,他還讓私人醫生給你開藥。”
“那是楚明珠的貓生病了,醫生順便給我留了兩盒感冒靈。”
母親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可昨晚他不是還發資訊問你想要什麼禮物嗎?”
我拿過手機,點開那條未讀資訊。
【明珠,海島風大,你戴這條手鍊肯定好看。】
昨天晚上,我捧著手機等了半個小時,以為他真的要送我什麼禮物。
我甚至想好了,不管他送什麼,我都會很高興。
因為那是他特意為我挑的。
原來他連特意都算不上,他只是發錯了人。
“群發,或者發錯了人。”
母親低下頭,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太吵了,楚明珠的笑聲太吵,賀子秋的調侃太吵,趙子鋒的嘲諷太吵,京耀那句解悶的玩意兒太吵。
我現在只想安靜地離開。
母親竟主動開了口,“小雪,我們回家吧,火車快檢票了。”
一週後,京城。
京耀提著一個印著外文的禮盒,推開京家大宅的門。
那是他在海島的夜市上買的一條貝殼手鍊。
楚明珠看了一眼就扔在沙灘椅上,說戴著刮手。
他沒發火,彎腰把手鍊重新裝回盒子裡。
他想著拿回來給卿初雪。
那丫頭從小在京家幹活,沒見過世面。
收到這條手鍊,她肯定會高興得結巴,然後捏著衣角叫他耀哥。
京耀想著想著,步子就大了些。
他走到傭人房門前,沒敲門,直接推開。
“初雪,起來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房間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卿初雪的東西,一件不剩,好像這個房間裡,從來沒有住過那樣一個人。
京耀在原地站了半分鐘。
“卿初雪!”他衝著空房間喊了一聲。
“管家!人呢?”
管家急匆匆跑過來,“大少爺。”
“卿初雪去哪了?”京耀指著空房間,臉色不太好,“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管家手藏在身後,像是拿著什麼東西,“大少爺......”
“吞吞吐吐的,有話直說。”京耀有些不耐煩了。
管家戰戰兢兢地從身後遞上一封辭呈。
“京少爺,初雪和她母親三天前就走了......說是,永遠不再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