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控制媽寶老爸,我帶媽媽逃離_第2章 那天深夜
第2章
那天深夜,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哭腔,彷彿我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晚晚......你快回來吧!你奶奶突發心梗,現在在ICU裡,醫生說手術費加後期費用要十幾萬......家裡,家裡一分錢都沒了啊!”
我靠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車水馬龍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一分錢都沒了?那套全款房呢?那輛新車呢?
“爸,你別急。”
我語氣平靜,甚至帶了一絲偽裝出來的焦慮,
“我這就請假回去。我這些年攢了一點錢,原本是想自己買房的,既然奶奶病了,肯定先救人要緊。你在醫院等著我,我馬上回。”
我爸在電話那頭喜極而泣:
“好孩子!爸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們的!你大伯那個沒良心的,一聽說要錢,帶著林浩就躲到丈人家去了......關鍵時刻,還是得看你啊!”
掛掉電話,我沒有立刻訂票。
我先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媽,收拾好你所有的東西,哪怕是一箇舊枕頭也別留。明天一早,你去鎮上那個長途汽車站,我會讓人接你。”
“晚晚,你奶奶她......”
“媽,”我打斷了她,“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信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終於傳來一個堅定的字:“信。”
處理完這一切,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冰冷的自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十六萬,那是我為了今天準備的“門票”。
我確實會回那個家,但我不是去送錢的,我是去收債的。
回到老家縣城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隨時要落雨。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揹著一箇舊書包,特意沒化妝,把自己收拾得灰頭土臉。這副模樣,才符合一個“在外漂泊、省吃儉用攢錢”的孝順孫女形象。
縣醫院的大門低矮破舊,消毒水味混合著廉價菸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剛走進住院部走廊,就聽見了父親林建國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晚晚!你可算來了!”
他從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彈起來,一路小跑著衝到我面前。才幾個月不見,他瘦了一大圈,眼袋深深耷拉著,頭髮白了大半。這模樣看著確實可憐,但我心裡沒有半分心疼。
因為我知道,他的狼狽不是因為奶奶病危,而是因為他唯一的“提款機”——大伯林建軍——跑了。
“爸,奶奶怎麼樣了?”我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
“還在ICU裡躺著呢,醫生說再不手術就撐不過這周了。”他搓著手,眼睛不住地往我書包上瞟,“錢......錢帶了嗎?”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迅速收回去。
“帶了,十六萬,我這些年的全部積蓄。”
我爸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沙漠裡快渴死的人看見了綠洲。他伸手就要來拿,我卻把卡揣進了貼身口袋。
“爸,先帶我去見主治醫生,我要了解一下奶奶的情況。”
“對對對,見醫生,見醫生!”
他領著我去醫生辦公室的路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天的“委屈”:“你大伯那個沒良心的,聽說要花錢,當晚就帶著浩子跑了,電話都打不通!你爸我沒辦法啊,家裡的錢全給你堂哥買房了,一分都拿不出來......”
我安靜地聽著,嘴角維持著一個擔憂的表情,心裡卻在冷笑。
全給堂哥買房了。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主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周,戴著眼鏡,說話幹練。
“林晚是吧?你奶奶張桂蘭,急性心肌梗死,冠狀動脈三支病變,必須儘快做搭橋手術,加上後續ICU費用和康復治療,保守估計十二到十五萬。”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患者年齡大,基礎病多,手術風險很高。而且就算手術成功,以後也需要長期服藥、定期複查。”
我點點頭:“周醫生,錢不是問題,我帶來了。我只是想問一句——”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奶奶現在這個情況,如果不做手術,還能撐多久?”
周醫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她推了推眼鏡,實話實說:“保守估計,一個月左右。但隨時可能二次心梗,那時候就來不及了。”
“一個月......”我喃喃重複,隨即笑了笑,“謝謝周醫生,我考慮一下。”
走出辦公室,我爸立刻湊上來:“怎麼樣?什麼時候交錢做手術?”
“爸,別急。”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先去看看奶奶。”
ICU的探視時間有限,每天只能進去十五分鐘。
我穿上隔離衣,走進那間滿是儀器滴答聲的病房。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初那個頤指氣使、坐在堂屋主位上發號施令的老太太模樣。
她看見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乾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晚......晚晚......”
我走到床邊,俯下身,靠近她耳邊。
“奶奶,我回來了。”我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帶了十六萬回來,夠你手術了。”
奶奶的眼睛更亮了,甚至掙扎著想抬手抓我的衣角。
然後我又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可是奶奶,你覺得,我會拿這錢救你嗎?”
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希望的光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恐懼。
我直起身,衝她溫和地笑了笑:“奶奶好好養病,我明天再來看您。”
轉身走出ICU的時候,我的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走廊裡,我爸還在等著。大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帶著堂哥林浩,三個人站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焦急裡藏著算計,關切下裹著貪婪。
“晚晚,”大伯林建軍一改往日對我的冷淡,親熱地湊上來,“你可算回來了!你奶奶這些天一直唸叨你,說就你最孝順。”
林浩也難得地衝我擠出個笑臉:“妹妹,辛苦你了。”
我掃了一眼他們三個,忽然覺得這場面滑稽得可笑。
“大伯,你不是躲到丈人家去了嗎?怎麼回來了?”
林建軍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訕訕道:“這說的什麼話,我親媽病了,我哪能不管?這不是......去借錢了嗎,沒借著。”
“哦,沒借著。”我點點頭,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最後還是我爸打破沉默:“晚晚,錢的事......”
我從包裡拿出那張銀行卡,在幾個人眼前晃了一圈,然後慢悠悠地說:“錢在這裡,十六萬,一分不少。但我要先做幾件事,才能把這錢交出來。”
“什麼事?你說!”我爸急不可耐。
“第一,”我豎起一根手指,“奶奶手術前,我要你們所有人簽字,承諾奶奶術後的康復費用、後續治療費用,由大伯和爸共同承擔,和我無關。”
“第二,”第二根手指,“我要你們把縣城那套房賣掉,賣的錢平分給大伯和爸,作為奶奶後續治療的儲備金。既然那是林家的根,就該用來給林家養老。”
“第三——”
“你放屁!”
林浩第一個炸了。他原本吊兒郎當靠在牆上的身子猛地直起來,臉漲得通紅:“那套房是我的!是全款買的!憑什麼賣?”
我看著他,不慌不忙:“那套房是全款買的,但這個‘全款’裡,有我寄回家的生活費,有我爸的工資和公積金,有大伯的積蓄,還有奶奶這些年攢的養老錢。嚴格來說,這套房是全家湊錢買的,只不過寫了你的名字。”
“你——!”
“林晚說得有道理。”
讓我意外的是,大伯林建軍第一個改了口風。他拉住了暴怒的林浩,臉上堆出一個假惺惺的笑:“晚晚啊,你說得對,是得為奶奶的養老考慮。但是賣房這事太大了,得從長計議。你先把你奶奶的手術做了,其他的咱們慢慢商量,行不行?”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一家人,還真是永遠在算計。
“不行。”我乾脆利落地拒絕,“我說了,三件事做完,我交錢。少一件都不行。”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我爸急了,聲音拔高了好幾度,“你奶奶在ICU裡等著救命,你就拿這個要挾家裡人?你還是人嗎?”
“我不是人?”
我轉過頭,直視著他,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淬了冰,“爸,你說我不是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當初你每個月只給我五百塊錢生活費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說‘多一分不給’,你記得嗎?”
我爸愣住了。
“你說浩子是林家的根,掏空家底供他讀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女兒在學校連飯都吃不飽?”
我的聲音開始發顫,但眼睛始終盯著他,一步不退,“你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配花家裡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站在你面前、拿著十六萬回來救你媽的人,是你那個‘沒用的女兒’?”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滴答的水聲。
護士站的護士探頭看了我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爸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大伯林建軍見勢不妙,立刻換了副嘴臉,打著哈哈說:“晚晚,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都是一家人,何必翻舊賬呢?你奶奶現在病成這樣,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看著他那張虛偽的、永遠在計算利害關係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從十六歲那年拖著舊行李箱走進校門,到如今在公司裡做到專案經理,整整八年。八年裡,我餓過肚子,發過高燒還在發傳單,被客戶罵哭過,被同事排擠過,被房東趕出來過。
可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都沒有面對這一家人讓我覺得累。
“大伯,”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你說見死不救,我想問你一句——當初奶奶把家裡所有錢都拿去給林浩買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生病?有沒有給自己留過一分錢的救命錢?”
林建軍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沒想過,因為她覺得,只要她開口,我就一定會出錢。”我笑了笑,“就像過去八年一樣,只要她開口,我爸就一定會掏錢。掏空家底,掏空工資,掏空我寄回去的每一分錢,全填給你們。”
“這套邏輯,她用了一輩子,用習慣了。”
我看著在場每一個人,看著我爸閃爍的眼神,看著大伯僵硬的笑臉,看著林浩漲紅的臉,一字一頓地說:“可現在,我不想配合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晚晚!”
我爸在身後喊我,聲音裡帶著哭腔,“你不能走啊!你奶奶還在ICU裡,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沒有回頭。
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雨終於落下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的氣息。我站在雨裡,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混著眼角的溼熱一起流下來。
手機震動了。
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她剛學會打字,每個字都打得很慢,資訊很短,只有一句話:“晚晚,媽到省城了,已經安頓好了。你沒事吧?”
我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條:“媽,我沒事。再給我幾天時間,我就來接你。”
傳送完畢,我把手機揣回兜裡,深吸一口氣。
大雨滂沱裡,我邁步走進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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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我住在縣城的快捷酒店裡,沒有再去醫院。
我爸的電話打了不下五十個,一開始是哀求,說奶奶情況不好,說讓我發發善心;後來變成了威脅,說如果我不管,他就要去我公司鬧,說我不孝,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白眼狼;最後變成了崩潰,在電話那頭哭得像個孩子。
我一個都沒接,只回了條資訊:“三件事,做到一件,我交一部分錢。”
第三天晚上,我爸親自找到了酒店。
他站在我房間門口,渾身上下溼透了,不知道是在雨裡淋了多久。他的眼睛紅腫,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蒼老了十歲。
“晚晚,”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爸求你了。”
我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恨他。
恨他這些年的懦弱,恨他的言聽計從,恨他在奶奶欺辱我媽時永遠縮在一邊。
但說到底,他是我的父親。
他曾經也是那個在我小時候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煙花的男人,也是在冬天的早上騎腳踏車送我去上學的男人。只是在奶奶面前,他永遠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只會唯唯諾諾說“都聽您的”的媽寶。
“進來吧。”我讓開身位,遞給他一條幹毛巾。
他坐在床邊,拿著毛巾卻沒擦,只是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我打破沉默:“大伯和林浩呢?”
“走了。”他啞著嗓子說,“今天下午走的。他們說......他們說這錢不應該他們出,房子也不應該賣。建軍說,你奶奶既然是你林建國的媽,就該你來管。”
我聽見這話,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所以他們就跑了?”
“跑了。”我爸抬起頭,眼眶通紅,“跟上次一樣,連夜走的,電話又打不通了。”
我靠在牆上,雙臂環胸,看著他那副絕望的樣子,緩緩開口:“爸,你現在明白了嗎?你掏心掏肺養了這麼多年的‘林家的根’,在關鍵時刻,連根救命稻草都不願意給你。”
他不說話,只是低著頭,雙肩顫抖。
“大伯說奶奶是你媽,就該你管。可當初給林浩買房的時候,他怎麼不說林浩是你侄子,不該你管?”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爸,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為一個根本不把你當家人的人付出。奶奶不把你當兒子,她只是把你當工具。大伯不把你當兄弟,他只是把你當提款機。林浩不把你當長輩,他只是把你當冤大頭。”
“你付出了一切,得到了什麼?”
我爸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神里全是驚恐和茫然,像是一個被拆穿了所有謊言的孩子。
“晚晚,你別說了......”
“我要說。”我握住他的手,那隻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我要把這些年沒人跟你說的話,全說出來。”
“你媽從來沒有愛過你。她愛的是那個能替她兒子買單的工具,是你每個月上交的工資,是你對她說‘都聽您的’時那種卑微的孝順。大伯從來沒拿你當兄弟,他從頭到尾就是在利用你。這些,你其實都知道,只是不敢面對。”
“因為你怕。你怕承認了這些,就證明你這輩子活成了一個笑話。你怕承認了這些,就沒有理由繼續騙自己‘一家人’這三個字還有意義。”
我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褲子上。
他沒有反駁,沒有像以前那樣為奶奶和大伯辯解。
他只是哭。
哭得像個孩子。
我讓他哭了很久,直到他的哭聲漸漸變成低低的抽泣,才遞給他一杯水。
“爸,我不會拿這十六萬給奶奶做手術。”我平靜地說,“不是因為我不孝順,是因為這筆錢,是這個家欠我的。”
“大學四年,每年學費加生活費,就算最低標準,也要兩萬。你只給了我五百塊一個月,一年六千,四年兩萬四。剩下的學費,是我自己打工掙的,獎學金掙的。”
“這些年的工資,你讓我寄錢,我寄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寄回去的錢,絕大部分都進了大伯和林浩的口袋。那些錢加起來,不少於十萬。”
“再加上這些年,你們的工資、養老金、公積金,全被奶奶拿去填了林浩那個窟窿——買房、買車、供他吃喝玩樂。那些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十萬。”
我一筆一筆地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所以,這十六萬,不是奶奶的救命錢。是我這些年被這個家壓榨走的血汗錢裡,僅剩的一點。”
“我不會拿它去救一個從來沒有把我當孫女看的人。”
我爸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艱難地問了一句:“那......那你奶奶怎麼辦?”
“讓她用林浩那套房救命。”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那套房是全款買的,少說也值六十萬。賣掉它,手術費、康復費、養老費,全都夠了。如果大伯和林浩不願意賣,那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奶奶不是最疼林家的根嗎?現在,這根該盡孝了。”
“如果他們都撒手不管——那就跟我媽這些年受的苦,跟我那些年挨的餓,跟這個家欠我的一切,一起算吧。”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我爸坐在床邊,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愧疚,是後悔,還是依然在糾結那套“孝道”的邏輯。
但我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從來就不是他們認不認錯。
我在乎的,是我媽能不能離開那個地獄,是我自己能不能擺脫那個泥潭,是這筆債,到底由誰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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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我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是周醫生打來的。
“林晚小姐,你奶奶今天早上又發了一次心梗,情況很不好。”她的聲音很嚴肅,“如果你還打算做手術,最遲明天就要決定。”
我沉默了幾秒:“周醫生,如果不用醫保,自費做這臺手術,最快多久能安排?”
“如果你今天下午能交齊費用,明天一早就能安排。”
“好,我知道了。謝謝周醫生。”
掛掉電話,我坐在酒店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十六萬。
我攢了兩年的血汗錢。
這筆錢,原本是我準備在省城給媽媽買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四十平米,夠她一個人住,帶一個小陽臺,可以養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這是我欠她的。
也是我欠自己的。
可現在,這筆錢要用來救那個毀掉她半輩子的人。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
“晚晚,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媽,如果我拿這十六萬給奶奶做手術,你會怪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我聽見媽媽輕輕地嘆了口氣,那種嘆息裡沒有不甘,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我從小聽到大的、逆來順受的疲憊。
“晚晚,媽不怪你。”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她是你的奶奶,是生養你爸的人。不管她做過什麼,媽不能讓你背上‘見死不救’的名聲。”
“可是媽——”
“聽媽說完。”她難得地打斷了我,“晚晚,媽這輩子沒什麼本事,不認字,不會掙錢,在家裡也說不上話。但媽知道一件事——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奶奶對你不好,對媽也不好,這是事實。但如果你今天不救她,你以後會後悔的。媽瞭解你,你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孩子。”
“這十六萬,是你辛辛苦苦攢的,你想怎麼花,媽都支援你。只是媽希望,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你想清楚了。”
我握著手機,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電話那頭,媽媽還在說:“再說了,你奶奶做了手術後,家裡就再沒什麼理由找你麻煩了。她欠你的,老天爺看得見。至於以後怎麼辦,媽信你,你肯定有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媽,謝謝你。”
“謝什麼?媽才要謝謝你。這些年,是你讓媽知道,女人也可以自己掙錢,自己養活自己,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晚晚,你是媽的驕傲。”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窗邊,看了一下午的雨。
雨停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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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八點,我準時出現在醫院繳費視窗。
十六萬,一分不少,全部存進了奶奶的住院賬戶。
繳費的時候,我爸站在我身後,哭得像個淚人。
他一直在說“對不起”,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像是要把這些年虧欠的所有愧疚,都壓進這三個字裡。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繳費單收好。
交完錢,我去找周醫生簽字確認手術方案。
周醫生看著繳費單,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這錢,是你一個人出的?”
“嗯。”
“你家裡其他人呢?”
“跑了。”
周醫生沉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下來:“小姑娘,我當了幾十年醫生,什麼家庭都見過。有的為救人傾家蕩產,有的為錢放棄親人。可你這個情況,我真是頭一回見。”
“你奶奶的病歷上,緊急聯絡人寫的是你大伯和堂哥。可這幾天,我打他們電話,一個打不通,一個說‘不是我的事’。”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我能問一句,為什麼你還願意出這錢嗎?”
我想了想,說了實話:“因為我媽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周醫生看了我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你媽媽是個好人。”
“她是最好的媽媽。”我說。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八點。
頭天晚上,我爸硬要留在醫院守夜,我拗不過他,就隨他去了。
臨走前,我把一張紙條塞給他:“爸,這是省城一個出租屋的地址,我媽現在住那兒。她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我爸接過紙條,手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媽......她還恨我嗎?”
我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不恨你。”我說,“但她也不會再回來了。”
我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像攥著唯一的寶貝,身體慢慢地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整個人佝僂成一團,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老狗。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心裡沒有恨,也沒有心疼。
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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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那天,我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的走廊上。
我爸在裡面的家屬等候區,他在那裡跪了一整夜,求菩薩保佑。
我沒有跪,也沒有求。
我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手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
周醫生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難得的輕鬆:“手術很成功。但後續還要在ICU觀察幾天,如果沒問題,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我爸當場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起來,對周醫生鞠了一躬:“謝謝您。”
周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隻說了句:“照顧好自己。”
那天下午,我給媽媽發了一條微信:“媽,手術成功了。”
她很快回了訊息:“那就好。晚晚,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忽然覺得鼻頭一酸。
“明天就回。”我打字,“媽,我在省城給你看了一套小房子,四十平,帶陽臺。等我回去,我們就去看房,好不好?”
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收到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見媽媽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聲音裡全是笑:“好,好,媽跟你去看,去看。”
我把這條語音聽了一遍又一遍,每聽一遍,眼淚就多流一些。
到最後,我拿著手機,蹲在醫院走廊的角落裡,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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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ICU住了十天。
這十天裡,大伯和林浩一直沒有出現。
我爸每天守在醫院,笨手笨腳地學著照顧人,被護士罵了也不敢吭聲。他從一個被奶奶呼來喝去的媽寶,變成了一個在病床前忙前忙後的、沉默的兒子。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成長,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救贖。
但我知道,有些改變,來得太遲了。
奶奶醒來後,第一個問的不是我,而是林浩。
“浩子呢?浩子怎麼沒來看我?”
我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站在病房門口,平靜地說:“林浩跑了,大伯也跑了。奶奶,這十幾天,守在醫院裡照顧你的,是那個你從來沒正眼看過的兒子。”
奶奶的臉扭曲了一下,像是想反駁,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像一條被擱淺的魚,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沒有再進去。
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
有些人,見一次就值了。
第十一天,我辦理了奶奶的轉院手續,把她轉到了縣城的一家康復醫院。
我把我爸叫到走廊裡,把一張銀行卡遞給他。
“這裡有三萬塊,是奶奶後續三個月的康復費用。”我看著他的眼睛,“三個月後,你自己想辦法。”
我爸接過卡,低著頭,聲音沙啞:“晚晚,你......你以後還回來嗎?”
“這裡還是我的家嗎?”我問。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好。
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我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濁氣全部吐出去。
手機震動了。
是媽媽發來的訊息:“晚晚,我今天去看了你說的那個房子,正好在識字班旁邊。陽臺好大,可以看到整條街。我在陽臺上站了好久,想著以後可以在這裡養花,等你回來看我。”
我盯著那行字,笑了,眼眶卻紅了。
我打字:“媽,我這就回來。”
把手機揣進兜裡,我大步走向車站。
身後是那座困了我媽媽二十多年的小縣城,是那座寫滿屈辱和壓榨的老房子,是那些永遠在算計、永遠在索取、永遠不覺得虧欠的人。
前方是省城,是媽媽的小陽臺,是我們母女倆的新生活。
我再也不會回頭了。
不是因為我狠心。
是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親情,不是靠血緣維繫的,而是靠尊重和愛。
如果沒有尊重,沒有愛,那所謂的“一家人”,不過是彼此消耗的陌生人罷了。
而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再去消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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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那天,媽媽在車站接我。
她穿著一件我給她買的新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出站口,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晚晚”。
那是她剛學會寫的字。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去,她看見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忍住了,沒哭。
“媽,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拉著我的手,反覆摩挲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走,媽帶你回家。”
她說“回家”的時候,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沒有“那個家”,沒有“他們家”,就是“家”。
屬於我們母女倆的,真正的家。
計程車穿過熙攘的街道,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
媽媽領著我上樓,開啟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盜門。
四十平的房子,確實不大。
但窗明几淨,陽光從陽臺上灑進來,照在淡藍色的窗簾上,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陽臺上放著一把藤椅,旁邊擺了一盆綠蘿,還有一盆剛冒芽的梔子花。
“我跟你說的,我要養花。”媽媽站在陽臺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這盆梔子花是隔壁王嬸送我的,她教我養,說只要澆水曬太陽,明年就能開花。”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看著窗外那條熙熙攘攘的老街,看著樓下的早點攤和雜貨鋪,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高樓大廈。
“媽,對不起。”我忽然說,“讓你等了這麼久。”
媽媽轉過身,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八年前那個得知我考上名校的夜晚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眶沒有紅,手也沒有抖。
她只是溫柔地笑著,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
“晚晚,媽不委屈。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梔子花的嫩芽在陽光下微微晃動。
我靠在媽媽肩膀上,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的風,是溫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