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薪一千的契約男友》_第2章 那隻手的力道精準得可怕
第2章
那隻手的力道精準得可怕,不是硬生生拽開,而是捏住了孟琅手腕上的某個穴位。孟琅的拳頭瞬間洩了力,整條胳膊都軟了下來,臉色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疼疼疼——”他齜著牙,整個人順著那隻手的力量往下蹲。
握著孟琅手腕的人,是蘇遠山。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我們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卻像鐵鉗一樣扣著孟琅的腕骨。孟琅一米八幾的個子,在他手裡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動彈不得。
“蘇叔叔......”孟琅的聲音都變了調。
蘇遠山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濺到的一滴酒漬,用另一隻手輕輕撣掉。“孟琅,今天是兩家的酒會,來的都是長輩。你在這裡動手,是想讓誰難堪?”
孟琅捂著手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他媽一把拽了回去。孟琅媽媽賠著笑臉打圓場:“遠山,孩子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蘇遠山沒看她,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西裝前襟被紅酒洇溼了一大片,深藍色的面料上洇出暗紅色的水漬,順著衣襬往下滴。我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衝蘇遠山笑了一下:“叔叔,這西裝是蘇栗送我的,第一次穿就弄髒了,怪可惜的。”
蘇遠山盯著我看了兩秒,目光裡的東西很難形容——不是欣賞,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審視。他在判斷我這個人,判斷我說的話是真的不在乎,還是裝出來的不在乎。
“跟我來。”他轉身走了。
我跟著他穿過宴會廳,走進一間休息室。門關上之後,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蘇遠山在沙發上坐下來,從茶几上拿起一盒雪茄,抽出一根,沒有點,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沙發很軟,比我坐過的任何椅子都舒服。但我沒有往後靠,而是坐得筆直。不是緊張,是怕弄髒人家的沙發——我的衣服上還有紅酒。
“你剛才說,蘇栗脾氣硬得很,你啃不動。”蘇遠山把雪茄放回盒子,“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覺得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合適嗎?”
我想了想,如實回答:“不太合適。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說。”
蘇遠山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為什麼?”
“因為孟琅先動的手。”我說,“他揪我衣領、潑我酒、揮拳頭,所有人都看見了。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說了句話。如果我在那種情況下低頭,以後在蘇栗面前,我就永遠抬不起頭。”
“你為什麼要在我女兒面前抬起頭?”
“因為我是她帶回來的。”我看著蘇遠山的眼睛,“她帶一個人回來,是希望這個人能跟她站在一起,不是希望這個人趴在她腳底下。如果我趴下了,丟人的不是我,是她。”
休息室裡安靜了幾秒。
蘇遠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的笑。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窮得叮噹響,膽子倒不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外站著蘇栗,她的臉有些白,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蘇遠山看著她,語氣平淡:“你挑人的眼光,比你媽強。”
蘇栗愣了一下。
蘇遠山已經走遠了。
蘇栗走進來,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我。我的西裝前襟還溼著,紅酒的味道在空氣裡散開,甜絲絲的,帶一點澀。
“陳亦風。”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演的?”
我想了想,說:“半真半演。”
“哪半真?”
“不想讓你丟人那半,是真的。”我頓了頓,“至於在你爸面前抬不抬頭,那個是演的。我在誰面前都能低頭,又不丟人。”
蘇栗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她走過來,從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我。我接過來擦了擦衣服上的酒漬,擦不掉,紅酒已經滲進面料裡了。
“衣服弄髒了,”我說,“對不起。”
“衣服是我送的,髒了再買。”蘇栗在我旁邊坐下來,聲音低了下去,“陳亦風,孟琅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今天在這麼多人面前丟了臉,一定會找你算賬。”
“我知道。”
“那你——”
“蘇栗。”我打斷她,轉過頭看著她。休息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被燈光照出來的亮,是她自己的光。
“你花一千塊一天僱我,不就是讓我幫你擋這些嗎?”我笑了一下,“你付了錢,我辦事,天經地義。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蘇栗的眼眶紅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她就別過臉去,不讓我看到。
“誰覺得對不起你了?”她的聲音有點悶,“我是怕你被打殘了,我還得賠你醫藥費。”
“那不用,我有醫保。”
蘇栗終於笑了,雖然眼眶還是紅的。
酒會之後,孟琅消停了兩天。
但我沒有。
週一早上五點,天還沒亮,我就從學校翻牆出去了。趙小北幫我找的那個散打培訓班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車庫裡。說是培訓班,其實就是體校退下來的一個老教練,姓周,退休之後閒不住,在家裡收了幾個學生。
我到的時候,周教練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眉頭皺了皺:“你就是趙小北介紹來的?”
“對,周教練好。”
“瘦了點。”他喝了一口粥,“以前練過什麼?”
“跑步,每天跑五公里。”
“那是跑步,不是打架。”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先熱身,跑十圈。”
車庫不大,一圈大概三十米,十圈就是三百米。我跑完的時候氣都沒喘,周教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點意外。他丟過來一對拳套,很舊,皮面都開裂了,但內襯還算完整。
“戴上,跟我過過手。”
我還沒戴好,他一拳就過來了。我本能地往後一縮,拳頭擦著我的鼻尖過去,帶起一陣風,拳套上的皮革味撲面而來。
“反應還行。”他收回拳頭,“但光會躲沒用。再來。”
那天早上我被他打了無數拳。不是真打,是點到為止,但每一拳都讓我疼得齜牙咧嘴。周教練打完之後坐在椅子上喝水,看著趴在地上的我,說了一句:“你這個人,骨頭硬,但肌肉不夠。光有膽子沒有力氣,上了場就是送人頭。”
我撐著地面爬起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周教練,一個月能練出來嗎?”
“練成什麼樣?”
“能扛住一個人的拳頭,不被當場打死就行。”
周教練看了我半天,放下水杯:“你是不是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
“差不多。”
“對方什麼水平?”
“黑帶,具體幾段不知道。”
周教練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拳套丟給我。“明天早上五點,別遲到。”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早上翻牆出去練拳,練到七點翻牆回來上課。白天困得要死,上課全靠掐大腿提神。大劉問我最近是不是做賊去了,我說差不多,偷東西,偷的是命。
蘇栗偶爾會發訊息問我:“你最近怎麼黑眼圈這麼重?”
我回:“學習太用功。”
她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沒有追問。
但我知道她注意到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跟以前那種“僱主看員工”的眼神不一樣,多了點別的什麼。我說不上來,也不敢去想。
變故發生在週三晚上。
晚自習下課之後,我照常走回宿舍。從教學樓到宿舍要經過一條小路,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梧桐樹,路燈被樹葉擋著,光線很暗。我走到路中間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三個人。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後面也有兩個。
五個人,把我堵在了中間。
走在最前面的人我認識,孟琅的跟班之一,姓什麼我忘了,大家都叫他阿強。他比我高半個頭,胳膊有我小腿粗,往那一站像一堵牆。
“陳亦風,”他歪著頭看我,“孟少讓我帶句話。”
“說。”
“離蘇栗遠一點。不然下次就不是堵你了。”
我看了看前後的人數,又看了看阿強拳頭上的繭。練家子,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混混,是真的打過架的人。周教練說的“上了場就是送人頭”,大概就是這種場面。
“行,話我帶到了。”我說,“那我走了。”
“等等。”阿強攔住我,“孟少還說,讓你把那張‘自願退出’的宣告簽了。上次那張你扔了,這次我給你帶了新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上次孟琅拍在桌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張紙,沒有接。
“我要是不籤呢?”
阿強嘆了口氣,那語氣像是一個大人面對不聽話的小孩。“陳亦風,我是真的不想打你。你一個孤兒,好不容易活到現在,被打殘了多可惜。”
“我簽了,然後呢?”我看著他的眼睛,“蘇栗被逼著嫁給孟琅,我在旁邊看著?”
阿強皺了皺眉:“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忽然笑了。不是因為覺得好笑,是因為在那一刻,我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忽然變得清晰了。
跟她有什麼關係?是啊,我跟蘇栗非親非故,她嫁不嫁給孟琅關我什麼事?我是她僱來的,一千塊一天,拿錢辦事。戲演完了,拿錢走人,這是最聰明、最安全、最划算的做法。
可是我不想。
“你回去吧。”我把那張紙推回去,“告訴孟琅,這玩意兒我不籤。”
阿強盯著我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無奈變成了冷硬。“陳亦風,你自找的。”
他後退一步,揮了揮手。
五個人的包圍圈縮小了。我後退一步,靠在一棵梧桐樹上,背後有了依靠,至少不會被從後面偷襲。這是周教練教的第一課——被圍住的時候,先找靠山,找不到靠山就找牆角,總之不能讓後背空著。
阿強第一個衝上來,揮拳直取我的面門。我偏頭躲開,他的拳頭砸在梧桐樹上,震得樹葉簌簌作響。我趁機一拳打在他肋下,用的力氣不大,但位置是周教練反覆強調過的——“打這裡,不用太大力氣,對方也會疼得彎腰。”
阿強悶哼一聲,彎下了腰。旁邊兩個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還手。我趁這個空檔,從包圍圈裡鑽了出去,拔腿就跑。
“追!”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至少有三個人在追我。我跑得不慢,每天五公里不是白跑的,但他們也不慢。跑出小路,跑過操場,跑過教學樓,身後的人越來越近。
拐過實驗樓的轉角時,一個人影忽然從側面衝出來,一把把我拽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別出聲。”
是蘇栗的聲音。
我愣了一秒,被她按著蹲在雜物間裡。門板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強他們跑了過去。腳步聲遠了,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栗鬆開我,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穿著校服,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你怎麼在這兒?”我壓低聲音。
“我看到阿強他們在小路上堵你,就跟過來了。”她喘著氣,“你是不是傻?一個人打五個?你逞什麼能?”
“我沒打,我跑了。”
“跑了還被人追?”
“他們跑得也不慢。”
蘇栗瞪著我,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擰了一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孟琅之前打斷過別人的腿?你是不是想跟他一樣?”
“疼。”我齜牙。
“疼就對了!讓你長長記性!”
她擰完了還不解氣,又捶了我一拳,捶在我胸口上。力氣不大,但位置很準,正好打在心臟的位置。
雜物間很小,兩個人蹲著,肩膀挨著肩膀。我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花。
“蘇栗。”我叫她。
“幹嘛?”
“你為什麼要跟過來?”
她的手停了一下。“我......”
“你說你怕賠我醫藥費,但你有醫保,不用你賠。”我看著她,雜物間裡很暗,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但我能看清她的眼睛。
“你怕我被打。”
蘇栗沒有說話。
沉默在雜物間裡蔓延,像水一樣滲進每一個角落。走廊裡有風灌進來,從門縫裡吹起她散落的髮絲,拂過我的手臂,癢癢的。
“陳亦風。”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嗯。”
“我是不是不該僱你?”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如果是別人僱你,你不會被打,不會被人堵,不會被人罵吃軟飯。是我把你拖進來的。”
“蘇栗,你是不是忘了?”我說,“是我從垃圾桶裡把那張招聘告示撿出來的。是我主動找你的。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選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你這個人真的奇怪,”她吸了吸鼻子,“給你錢你不要,讓你跑你不跑,讓你籤你不籤。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看著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她的輪廓很柔和,不像平時那樣凌厲。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我想讓你不用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我說,“這個理由夠不夠?”
門外的路燈亮著,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我們之間,細細的一條。蘇栗忽然伸出手,勾住了我的小指。
“陳亦風。”
“嗯。”
“一千塊一天,太便宜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要給我漲價嗎?”
“不漲。”她說,“但你要活著。”
“好。”
那天晚上,我們在雜物間裡蹲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直到整棟實驗樓安靜下來,直到保安巡邏經過的手電筒光從門縫裡掃過去。我們才走出來,各自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雜物間裡她說的話——“你要活著。”
從小到大,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孤兒院的阿姨說“你要聽話”,老師說“你要努力”,同學們說“你要講義氣”。從來沒有人說“你要活著”。
活著,在別人那裡是最低要求,在我這裡是最高奢望。可現在有人對我說了,說得那麼認真,好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心跳很快。
孟琅的耐心比我想的要短。堵我沒成功之後,他開始用別的方式——在網上造謠。學校的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標題是“孤兒院出來的窮小子是如何傍上首富千金的”,內容把我描述成了一個心機深沉的鳳凰男,從接近蘇栗到騙取信任,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計。
帖子下面跟了一堆評論。有人說我是“吃軟飯的”,有人說我是“小白臉”,還有人說要替我“清醒清醒”。
我沒有回應,因為我發現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發帖人的IP地址和孟琅之前用小號罵人的IP地址是一樣的。
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蘇栗。她看了一眼截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第二天早上,那個帖子就不見了。發帖人的賬號被登出,學校論壇發了公告,說“經查實,該帖內容系惡意造謠,已刪除並追究發帖人責任”。
孟琅的跟班阿強,在那之後也被學校警告了。據說他再去辦公室的時候,教導主任直接拍了桌子:“你再在學校裡動手,不管你家裡是誰,我親自報警!”
有人說是蘇遠山施壓了。有人說是孟家不想把事情鬧大。我不知道是哪個原因,但我知道一件事——孟琅暫時不敢動我了。
但他不會放棄。
酒會之後兩週,蘇遠山又找了我一次。這次不是在酒會上,是在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市中心的商業大廈頂層,整面牆都是玻璃,可以俯瞰整個城市。蘇遠山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一臺電腦、一摞檔案、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來。
“你上次的表現,我看到了。”蘇遠山靠在椅背上,“膽子夠大,腦子也夠快。但這些不夠。”
“叔叔想說什麼?”
“孟家不會因為你罵了孟琅幾句就放棄聯姻。孟琅的父親昨天又給我打了電話,說兩個孩子的事,大人不要插手太多。”蘇遠山拿起咖啡杯,又放下了,大概覺得涼了不好喝,“他是說給我聽的,意思是我女兒的事,我管不著。”
“那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女兒的事,我管定了。”
我看著蘇遠山的臉。他今年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像四十出頭。但此刻他的眼底有一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做出選擇的疲憊。
“叔叔,”我說,“您是不是不想跟孟家撕破臉?”
蘇遠山看了我一眼。
“商場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他說,“孟家手裡有我需要的資源,我需要他們。但我不想用我女兒去換。”
“那您需要我做什麼?”
蘇遠山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這是我讓律師擬的一份協議。如果你能幫蘇栗擺脫孟琅,我給你五百萬,外加一套房子,供你讀完大學。”
我看著那個檔案袋,沒有動。
“五百萬,夠你活一輩子了。”蘇遠山說,“你不是愛錢嗎?這些夠不夠?”
“叔叔,”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錢?”
蘇遠山愣了一下。
“那你是為了什麼?”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所有人的夢想。但對於一個從孤兒院出來的窮小子來說,這座城市很小,小到每一步都要踩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裡,不能越界。
“為了有人能跟我說一句‘你要活著’。”我說。
蘇遠山沒有聽懂,但他沒有追問。他把檔案袋收回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陳亦風,你跟我年輕時候很像。”他的聲音很輕,“窮,但不認命。膽子大,但不算計。”
“我不想蘇栗走我的老路。”他轉過身,“我曾經為了事業,放棄過一些很重要的東西。等到我想撿回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您放棄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
孟琅終於坐不住了。酒會之後一個月,他直接在學校門口堵住了蘇栗。
那天放學,我照例去高二三班找蘇栗。還沒走到樓梯口,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我擠進去,看見孟琅站在蘇栗面前,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單膝跪在地上。
“蘇栗,嫁給我。”他的聲音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只要你答應,孟家和蘇家聯姻,我什麼都聽你的。”
周圍有人在起鬨,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拿手機拍。
蘇栗站在那裡,表情很冷。她的目光越過孟琅,看到了人群裡的我。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還不快來救我。”
我穿過人群,走到蘇栗身邊。孟琅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從“深情”變成了“仇恨”。
“你怎麼又來了?”他站起來,擋在蘇栗面前。
“我來接我女朋友放學。”我說,“你有意見?”
“你女朋友?”孟琅笑了,笑得很誇張,“你一個孤兒,一個月生活費不到一千塊,你養得起她嗎?”
“養不養得起是我的事,跟你有關係嗎?”
孟琅把玫瑰花往地上一摔,花瓣散了一地,紅的、白的,像一攤血。
“陳亦風,你是不是以為蘇遠山護著你,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他湊近我,壓低聲音,“你以為你算什麼?你不過是蘇栗花錢僱來的。日薪一千?我給你一萬,你立刻給我滾。”
“孟琅,你是不是覺得什麼都可以用錢買?”我看著他的眼睛,“蘇栗不喜歡你,你花多少錢也沒用。你有錢是你爸的,不是你自己的。沒了你爸,你什麼都不是。”
孟琅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一拳揮過來,這次沒有被人攔住。
我側身躲開。這一個月的拳沒有白練。他的拳頭擦著我的耳朵過去,帶起一陣風。我順勢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擰,把他整個人按在了牆上。
“你——”孟琅的臉貼著牆壁,另一隻手拼命掙扎,但掙不開。
“孟琅,我跟你說最後一次。”我壓著他的手腕,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蘇栗不喜歡你。你再糾纏她,我不會再客氣。”
我鬆開手,拉著蘇栗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孟琅的咆哮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蘇栗的手被我攥著,她沒有掙開。走出校門,走到馬路上,走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她才開口。
“陳亦風,你的手在抖。”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後遺症。
“沒事,”我把手插進口袋,“第一次打架,不太熟練。”
“你不是第一次了,”蘇栗說,“上次阿強堵你,你也還手了。”
“那次不算打架,那次是逃跑。”
蘇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幅畫。
“陳亦風,你真的不怕嗎?”
“怕。”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期待,有害怕,有我不知道的東西。夕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染成了金色。
“因為你說過,讓我活著。”我說,“我活著,不是為了苟且偷生,是為了在有人欺負你的時候,能站在你前面。”
蘇栗的眼眶紅了。這次她沒有別過臉去。
“陳亦風,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我要聽你說。”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風從街口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幾縷髮絲飄到眼前,她伸手拂了一下,動作很輕。
“我喜歡你,蘇栗。”我說,“不是因為你僱了我,不是因為一千塊一天,是我陳亦風,喜歡你蘇栗。”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夕陽裡,像碎了的金子。
她踮起腳尖,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違約了,”她紅著臉,“你自己說的,親嘴要加錢。”
我笑了:“那我欠你多少?”
“欠我一輩子。”她說。
我伸出手,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夕陽在我們身後慢慢沉下去,城市的天際線變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我們身上,落在我們牽著的手上。
一千塊一天的契約男友,在這一刻變成了真的。
尾聲
後來孟琅沒有再糾纏蘇栗。據說孟家撤回了聯姻的提議,蘇遠山用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手段,讓他們知難而退。孟琅轉學了,去了國外,再也沒有訊息。阿強也消停了,見了我繞著走。
蘇遠山沒有再提那五百萬和那套房子。但他後來請我吃了頓飯,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喝了不少酒,拍著我的肩膀說:“陳亦風,你要是讓我女兒受委屈,我饒不了你。”
我說:“叔叔,您放心。”
他說:“還叫叔叔?”
我愣了一下,試探著開口:“爸?”
蘇遠山瞪了我一眼:“我是讓你叫蘇叔叔。”
“......哦。”
蘇栗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照常上課,照常跑腿,照常幫人代課、寫情書、跑腿送早餐。只不過現在接單的時候,客戶會多問一句:“陳亦風,你現在是蘇栗的男朋友了,怎麼還幹這個?”
我說:“男朋友也要吃飯啊。”
蘇栗不管我這些。她說:“你愛幹嘛幹嘛,別耽誤學習就行。”
我學習沒有耽誤。學期末的成績單發下來,我考了年級第十八名,比上次進步了十二名。蘇栗看了成績單,點了點頭:“還行,勉強配得上我。”
“我才第十八名,你第一名,怎麼配得上?”
“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
畢業那天,我們站在學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拍合影。蘇栗穿著校服,我穿著校服,陽光很好,風很輕。蘇栗的閨蜜幫我們按下快門,閃光燈一閃,把這一刻定格成永遠。
照片裡,蘇栗笑得很燦爛,我也笑得很燦爛。她的手指勾著我的小指,在照片的角落裡,不起眼,但很暖。
我後來把這張照片洗了出來,放在錢包裡。趙小北看到了,說:“你這錢包比臉還乾淨,放張照片正好,省得別人以為你是個窮光蛋。”
我說:“我就是窮光蛋。”
趙小北說:“但你有個富婆女朋友。”
我想了想,說:“那不是富婆,那是我喜歡的人。”
趙小北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笑著的。
那年的秋天,我考上了大學,蘇栗也是。不同的學校,但在同一個城市。開學那天,她來送我,在校門口塞給我一個信封。
“什麼?”我拆開,裡面是一張卡。
“工資卡。”她說,“你之前幫我擋了那麼多次,我欠你的。”
“不是說不漲工資嗎?”
“沒漲,還是日薪一千。”她別過臉去,“但你如果表現好,績效獎金另算。”
我笑了,把卡收進口袋。
“蘇栗。”
“嗯。”
“這個契約,有沒有期限?”
她轉過頭,看著我。陽光落在她眼睛裡,碎成一片光。
“你覺得呢?”她問。
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覺得,”我說,“沒有。”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伸過來,勾住了我的小指。
校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我們站在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碎了一地金燦燦的光。
一千塊一天的契約男友,終於轉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