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宣布以後輪流養老_第2章 2整張桌子像被凍住了一樣
2
整張桌子像被凍住了一樣。
張建軍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還維持著剛才得意的弧度,但眼神已經變了。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平時溫聲細語的大嫂,會當著全家人的面摔筷子。
張德厚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放也不是,舉也不是,酒精催紅的臉上寫滿了錯愕。
張建軍的媳婦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眼睛瞟向自己的丈夫,不敢出聲。
張建國最先反應過來。
他猛地伸手去拉周敏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慌亂和責備:“你幹什麼?大過年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周敏一把甩開他的手。
她站起身來,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你閉嘴。”
周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
“張建國,我忍了五年了。今天是大年夜,我不想吵,但有人非要在今天跟我算賬。那好,今天我就把話說清楚。”
她轉過身,正對著張德厚。
公公的臉色已經從錯愕變成了陰沉,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捏著酒杯微微發抖。
“爸,我問您。”
周敏的聲音平穩下來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張建軍每個月出三千塊。這三千塊夠幹什麼的?您知道現在請一個住家保姆多少錢嗎?”
張德厚沒說話。
“我告訴您,最低六千起步。就這六千,人家還只管做飯打掃,不管看病陪護。您兒子出三千,剩下的三千誰貼?我貼嗎?還是您大兒子貼?”
周敏的目光掃過張建軍的臉。
“再算一筆賬。我每天五點起來給您做早飯,晚上下班先去您那兒收拾,週末全天伺候一大家子吃飯。洗衣做飯、看病陪護、買菜打掃——這些活,按市場價算,一個月至少五千。我免費幹著這些活,張建軍出三千塊錢就當孝子了?憑什麼?”
張建軍臉漲得通紅,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嫂子,你這話說的!我是親兒子,我能不想出力嗎?我是真的忙!店裡一天到晚離不開人,工人要盯著,客戶要應酬,我哪有時間?”
“忙?”
周敏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你忙,我不忙?我教了五年書,早上七點到校,晚上六點回家。你以為我下班就躺著了?備課、改作業、寫教案,週末還要參加培訓。寒暑假我要做課題、寫論文、參加區裡的教研活動。怎麼到了你嘴裡,我的工作就跟玩兒似的?”
張建軍被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敏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再說了,張建軍,哪個親兒子把自己爹的養老問題當成生意來做?一個出錢,一個出力,你當這是分包工程呢?你把爸當什麼了?把我們家當什麼了?你僱的保姆嗎?”
張德厚終於忍不住了,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夠了!”
酒杯被震得跳了一下,酒液灑了出來,在白色桌布上洇開一片暗紅。
“周敏,你這是什麼態度?大過年的摔筷子、指著小叔子的鼻子罵,像話嗎?我這個當公公的,安排一下養老的事,你就這麼大意見?”
周敏轉向公公,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爸,我不是對您有意見。我是對這個安排有意見。”
她放下手裡的圍裙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翻出一個文件。
“爸,您說要定規矩。好,規矩確實該定。但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的那種規矩。”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張德厚。
“這是我起草的養老方案。我跟建國商量過的——別瞪我,他沒跟我說,是我自己先擬的,但我相信他會同意。”
張建國在旁邊張了張嘴,被周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周敏說:“兩個方案,您自己選。”
“方案一:你們兄弟倆輪流。一家一年,照顧和費用全部由當班那家承擔,另一家每個月補貼一千塊。這一年裡,爸的吃住、看病、日常開銷,全由當班的負責。一年期滿,換下一家。公平合理,誰也不佔便宜誰也不吃虧。”
張德厚的眉頭皺了起來。
“方案二:你們兄弟倆每月各出兩千,一共四千。用這筆錢給爸租現在住的那套房子,再請一個鐘點工,每天做一頓飯、打掃一次衛生。剩下的錢用作日常開銷。看病和額外的費用,兩家平攤。”
她把手機收回來,看著公公的眼睛。
“爸,您考慮一下。想選哪個,您現在就可以說。”
張建軍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嗓門也高了:“憑什麼我要出一半?爸住的是你們那邊的房子,我又不住!我出三千已經是……”
“憑你也是爸的兒子!”
周敏打斷他的話,聲音終於帶上了壓抑了五年的怒氣。
“張建軍,你不是說忙嗎?出錢你也不願意?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盡孝?靠嘴嗎?”
張建軍的臉從紅變成了紫。
他看了一眼父親,想從父親那裡得到一點支援。
但張德厚沒有看他。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一片被酒洇溼的桌布上,表情複雜。
周敏把語速放慢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五年的反覆打磨,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分量。
“爸,我不是跟您談條件。我是跟您說明白一個道理——我是張建國的妻子,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我不是張家的保姆。我嫁到張家,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給誰當免費勞動力的。您安排養老,我沒意見。但這個安排,得公平。不能只讓我家出力,讓建軍出點錢就當甩手掌櫃。更不能把我該得的尊重,當成理所當然。”
她說完這句話,飯桌上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
張德厚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糧站當了一輩子的小幹部,習慣了別人聽他的。兒子聽他的,兒媳婦也從來沒人敢頂撞他。周敏這番話,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不留情面的話。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周敏:“你這是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周敏搖了搖頭,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疲憊,“爸,我只是在說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將心比心。”
張建軍摔門而去。
他走的時候連老婆孩子都沒叫,自己抓起茶几上的車鑰匙,把防盜門摔得震天響。
張建軍的媳婦愣了兩秒,趕緊拉著孩子跟了出去,連招呼都沒打。
樓道里傳來孩子的哭聲和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漸漸遠了。
客廳裡只剩下三個人。
張德厚坐在椅子上,手按著桌面,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張建國站在父親和周敏中間,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表情像一隻被兩盞車燈同時照住的兔子。
周敏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條洗得褪色的圍裙。
“你看看你娶的什麼媳婦!”
張德厚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衝張建國吼了起來。
“大過年的,把一家人鬧成這個樣子!建軍走了!你弟弟走了!這個家還要不要了?”
張建國的嘴唇哆嗦著,看看父親,又看看周敏。
“周敏……你……你給爸道個歉……”
“道歉?”
周敏笑了,笑容裡有說不出的失望。
“我憑什麼道歉?我說錯什麼了嗎?是你弟不該出錢,還是你爸不該講公平?”
張建國的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可是……大過年的……你這樣……”
“大過年的怎麼了?”周敏把圍裙往沙發上一扔,“大過年的我就活該伺候你們一大家子?大過年的我就活該被你爸和你弟當保姆安排?張建國,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就一次,站在我這邊?”
張建國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舊拖鞋,沉默了很長時間。
張德厚看著大兒子這副窩囊樣,氣不打一處來,一拍桌子站起來。
“行!你們都不管我!我走!”
他踉踉蹌蹌去拿沙發上的外套,手抖得系不上釦子。
張建國趕緊去扶,被張德厚一把甩開。
“爸,您別這樣……”
“別叫我爸!我沒你這個兒子!”
張德厚穿好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比張建軍輕,但落在周敏心裡,更沉。
客廳裡終於只剩下兩個人。
電視裡的春晚還在熱熱鬧鬧地唱著跳著,舞臺上的燈光璀璨奪目,主持人的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餐桌上,十六個菜還滿滿當當地擺著。
紅燒排骨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清蒸鱸魚的眼珠變得渾濁,四喜丸子的湯汁已經涼透了。
周敏看著這一桌子菜,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張建國面前哭。
張建國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周敏從來沒聽過的疲憊。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麼?”
“我知道。”周敏沒有回頭,“我把你爸和你弟都得罪了。我把張家的年夜飯給砸了。”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
周敏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丈夫。
“因為我受夠了。”
她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剩下一種被耗盡了的平靜。
“張建國,我嫁給你五年了。五年裡,你爸的事、你弟的事,我哪一樣沒盡心?婆婆走的時候,是誰在醫院伺候的?你弟來了三天,我待了半個月。你爸搬來以後,是誰天天起早貪黑照顧他的?你弟每個月來吃一頓飯,拍拍屁股走人,你爸還覺得他有孝心。我做了五年,換來了什麼?換來你爸在年夜飯上宣佈,讓我繼續當免費保姆。”
張建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找不到反駁的話。
“我知道你是老實人,你不願意跟人起衝突。可你不能因為你不願意跟人爭,就讓我一個人扛著。這個家是咱們兩個人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憑什麼你弟可以什麼都不幹,咱們就得全扛?”
張建國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一動不動。
周敏沒有再說下去。
她轉身走進了臥室,輕輕把門帶上了。
接下來的一週,是兩個人結婚以來最冷的一週。
周敏說到做到。
她不早起做飯了。
第一天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響了,周敏按掉鬧鐘,翻了個身繼續睡。
張建國被餓醒了,去廚房找吃的,發現灶臺上乾乾淨淨,連昨天的碗都沒洗。
他愣了一會兒,自己翻出一袋速凍水餃煮了,煮得皮開肉綻,撈出來是一碗糊糊。
他不信邪,第二天早上想煮個粥。
米下了鍋,水放了,火開了,他去看手機,等想起來的時候鍋底已經黑了,整個廚房都是焦味。
那天張建國只吃了兩片面包就去上班了。
打掃也沒人做了。
沙發上的衣服堆了兩天,茶几上的果皮已經發幹,垃圾桶滿了也沒人倒。
張建國試著用洗衣機洗了一缸衣服,倒了半瓶洗衣液,泡沫從洗衣機裡漫出來,淌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擦了半個小時,後背都溼透了。
週三那天晚上,張德厚打來電話。
張建國接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臥室的門。
“建國,你媳婦呢?我這好幾天沒吃上熱乎飯了。”
張德厚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不滿和委屈。
張建國小聲說:“爸,周敏她……這幾天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不管我了?”
張德厚的聲音高了起來。
“我一把年紀了,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啃冷饅頭!你們小兩口鬧彆扭,憑什麼讓我老頭子受罪?”
張建國握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客廳,掃過堆滿髒碗的水池,掃過自己手上被洗衣液泡得發皺的皮膚。
他忽然想起來,這五年裡,這些活都是周敏一個人乾的。
週五晚上,張建國下班回來,發現周敏不在家。
他打電話,周敏說在孃家,週末回去。
張建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電視也沒開,四周安靜得只剩冰箱的嗡嗡聲。
他去廚房想給自己煮碗麵,開啟冰箱發現裡面只剩半棵蔫了的生菜和兩個雞蛋。
他翻了翻冷凍層,找到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凍餃子,下鍋煮了。
餃子端上桌,他吃了兩個,覺得沒味道,去拿了醬油瓶子倒了一碟。
吃了一半,他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想起每年過年周敏包的餃子。
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有湯汁流出來。
他還想起來,結婚第一年過年的時候,周敏包了三種餡——韭菜雞蛋、豬肉白菜、牛肉大蔥。
他說好吃,周敏笑了,說“以後年年給你包”。
後來確實年年都包,只是從兩個人吃,變成了一大家子吃。
包餃子的人也從來都是周敏一個人。
那天晚上,張建國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年夜飯上週敏說的那些話。
“這個家是靠誰在撐著的?”
“你能不能有一次,哪怕就一次,站在我這邊?”
“憑什麼你弟可以什麼都不幹,咱們就得全扛?”
他想起弟弟張建軍換的新手機,想起弟媳婦手腕上那個金鐲子,想起弟弟說“下個月給”時那張言之鑿鑿的臉。
三年了,八千塊的酒席錢沒還。半年的房租一分沒出。
爸的生活費全是他們家出的,周敏從來沒在錢上跟他計較過。
但他呢?他做了什麼?
每次周敏抱怨的時候,他都叫她“別計較了”“大過年的”“他是我弟”。
是啊,建軍是他弟。
可週敏是他老婆。
張建國在週六早上去了周敏的孃家。
周敏的母親開的門,看見是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不冷不熱。
“建國來了。”
“媽,我來接周敏。”
周敏的母親沒說什麼,側身讓他進來了。
周敏坐在客廳沙發上,穿著一身舊家居服,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面前放著一杯茶。
看見張建國進來,她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張建國在她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敏,我來接你回去。”
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怎麼想的?”
張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你說得對。建軍該出的錢必須出。咱爸的養老,要不就輪流,要不就一起出錢請人。不能全讓咱們扛。”
周敏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
“你說的。”
“我說的。”
“你能跟你爸說嗎?”
張建國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來說。”
那天下午,張建國一個人去了公公的出租屋。
張德厚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大兒子進來,哼了一聲沒說話。
張建國在父親對面坐下,兩隻手搓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爸,那天的事,我來跟您說說。”
張德厚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但還是沒正眼看兒子。
“說什麼?說你媳婦怎麼罵我?”
“爸,周敏她沒有罵您。”張建國的聲音不大,但沒有退縮,“她說的那些話,其實也是我想說的。只是我一直沒敢說。”
張德厚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大兒子,眼神里有意外,也有隱隱的怒意。
“你什麼意思?你也覺得我安排得不對?”
“爸,您安排得是不對。”
張德厚愣住了。
他養了三十五年的老實兒子,第一次當面說他不對。
張建國的手在抖,但他逼著自己說下去。
“周敏嫁給我五年,從來沒有虧待過您。您搬來這大半年,她的辛苦您也看在眼裡。建軍呢?建軍做了什麼?每個月來吃頓飯,說幾句好聽的話,您就覺得他有孝心。可真正照顧您的,是周敏。您不能因為周敏好說話,就讓她一個人扛著。這不公平。”
張德厚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建軍也是您兒子。他該出的力,得出。他該出的錢,也得按規矩出。不能因為我們老實,就讓我們吃虧。這不是孝不孝的問題,這是公不公平的問題。”
張建國說完這些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壓了五年的石頭從胸口搬開了。
張德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電視裡不知道在放什麼節目,畫面一閃一閃的,映在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
最後,張德厚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周敏怎麼說?”
“她說兩個方案您選。要不輪流,要不兩家一起出錢請人。”
“建軍那邊……”
“我去找他說。”
張建國當天晚上就去了張建軍的店裡。
張建軍正在盤貨,看見大哥來了,臉色立刻沉下來。
“哥,你要是來替嫂子當說客的,就別開口了。”
張建國站在櫃檯前面,沒有走。
“我不是來當說客的。我是來跟你說爸的養老方案。”
張建軍把賬本往桌上一摔:“我那天說得很清楚了!我出三千,你們出力,有什麼問題?”
“有問題。”
張建國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問題就是你出三千,遠遠不夠。問題就是你什麼都不幹,還要佔個孝子的名頭。建軍,爸不是周敏一個人的爸,也不是我一個人的爸。爸是咱們兩個人的爸。”
張建軍被大哥的態度鎮住了。
他習慣了那個好說話的大哥,習慣了一提錢就沉默的大哥,習慣了永遠在退讓的大哥。
眼前這個人,好像不太一樣了。
兩個人僵持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終不歡而散。
張建軍說考慮考慮,張建國說三天之內給答覆。
僵持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周敏沒有主動去看過公公,但也沒有攔著張建國去。
張建國每天下班去出租屋給父親送飯,有時候是打包的蓋澆飯,有時候是他自己學著做的菜。
手藝很差,但好歹是熱的。
張德厚吃著兒子做的偏鹹的菜,沒再抱怨過什麼。
有一天晚上,張建國從出租屋回來,坐在床邊跟周敏說:“爸今天問我,請鐘點工的話,一個月得多少錢。”
周敏正在看書,聞言抬起頭來。
“爸願意談方案二了?”
張建國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沒說願不願意,但至少開始想了。”
三天後,張德厚把兩個兒子叫到了出租屋。
周敏也去了。
四個人坐在那個狹小的客廳裡,張德厚坐在他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說:“就按周敏說的第二個方案吧。你們兄弟倆,一人出兩千。請個鐘點工,每天做一頓飯,打掃打掃。剩下的錢我自己管著,看病什麼的到時候再商量。”
張建軍想說什麼,但看到大哥的臉色,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我沒意見。”張建國說。
張建軍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行吧。”
周敏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四杯水,一人一杯放在面前。
她沒有笑,也沒有說什麼“皆大歡喜”之類的場面話。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張德厚看著這個兒媳婦,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鐘點工是周敏幫忙找的。
五十多歲的劉阿姨,住在隔壁小區,每天早上過來做一頓午飯,再打掃一遍衛生,一個月一千八。
剩下的兩千二,張德厚自己支配。
買菜、買藥、交水電,差不多夠花。
周敏沒有完全撒手不管。
她每週六下午會過去坐坐,帶點水果,或者帶一盒公公愛吃的桃酥。
陪公公聊聊天,問問身體怎麼樣,藥有沒有按時吃。
兩個人的話都不多,但氣氛比以前自然。
有一次張德厚喝了點酒,在樓下跟鄰居老李下棋的時候,說起兒媳婦。
老李問他:“你那個兒媳婦怎麼樣?”
張德厚落了一枚棋子,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說:“我這個兒媳婦啊,厲害是厲害了點。但講理。”
老李笑了笑說:“講理就好。不講理的才要命。”
張德厚沒接話,眼睛盯著棋盤,但手裡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鐘點工來了三個月後,張德厚的氣色明顯好了。
不用每天等著周敏來做飯,不用看誰的臉色,他反而自在了。
自己早上起來去公園遛彎,跟幾個老頭打打太極。
中午回來,劉阿姨已經把飯做好了,兩菜一湯,有葷有素。
下午睡個午覺,看看電視,或者去找老李下棋。
日子確實比以前舒坦。
變故發生在那年秋天。
張建軍的建材店出了問題。
他進了一批瓷磚,說是廣東佛山產的,結果被客戶發現是本地小廠貼牌的山寨貨。
客戶鬧上門來,要求退錢賠貨。
張建軍賠了將近十萬塊,元氣大傷。
到了該交養老錢的日子,張建軍的賬戶上只剩一千多塊。
他硬著頭皮給大哥打電話,說這個月實在週轉不開,能不能先欠著。
張建國掛了電話,把事情跟周敏說了。
他以為周敏會發火。
但周敏想了一會兒,說了句讓張建國意外的話。
“行,這個月多出的部分咱們先墊上。”
張建國愣住了。
周敏接著說:“但張建軍必須打欠條。寫清楚借了多少,什麼時候還。我不養白眼狼。”
張建國把這話原原本本轉達給了弟弟。
張建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說“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張建軍騎車過來,把一張手寫的欠條交給了周敏。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金額兩千,後面寫著還款日期。
周敏把欠條摺好,夾進家裡的賬本里。從此以後,張建軍每個月按時打錢,偶爾延遲,但再也沒有缺過。公公張德厚再也沒有提過“輪流養老”這四個字。周敏還是那個周敏——直爽、有底線、講道理。只不過現在,張家沒有人再覺得她的道理是“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