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前男友燒個紙新娘_第4章 4車開了兩個小時
4
車開了兩個小時,從繁華的市中心開到城郊的老街。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城市的燈光一點點後退,什麼也沒想,什麼也想不起來。
永平街很窄,兩邊都是些老舊的鋪面,晚上大多數都關了門。
我站在門口,藉著路燈看清那塊已經褪色的招牌:
「蘇記紙紮」
四個字,斑駁得都快要認不出來。
還好那枚鑰匙我一直放在錢包裡。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紙香混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藉著手機的光,我看見滿屋子的紙人紙馬紙房子,堆得滿滿當當的,在光柱裡投下了奇形怪狀的影子。
櫃檯上,擺著奶奶的遺像。
黑白照片,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笑得和藹。照片前面的香爐裡,香灰早已經冷了,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跪下來,膝蓋磕在地上,很疼。
「奶奶,」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想說對不起,想說我回來晚了,想說很多很多。
到最後只有一句:
「奶奶,我回來了。」
5
話音剛落,我聽見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是紙片摩擦的聲音。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那裡只有一排紙人。
它們整整齊齊站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畫著統一的笑容。
最前面的那個,是個巴掌大的小紙人,扎得粗糙,像是新手練手的作品。
它動了。
不是風吹的,門窗關著,沒有風。
它就是自己動了一下,像人活動筋骨那樣,輕輕一顫。
我以為是自己眼花,站起來湊近去看。
剛走到跟前,我驀然怔住。
那小紙人的臉上,掛著一滴淚。
淚珠從它被畫出來的眼睛裡緩緩滑落,在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
紙是乾的。
那滴淚,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紙人,它也「看」著我。
雖然它的眼睛是畫出來的,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輕聲問:「是你嗎?奶奶?」
沒有回應。
只有這滿屋子的紙人,靜靜地站在黑暗裡。
6
手機突然響了,我猛地一驚,掏出來一看,是條微信。
陳銘發來的:
「晚晚,你去哪裡了?今天的事,我們談談好嗎?」
我看著那條訊息,沒回。
轉過身,對著奶奶的遺像又磕了三個頭。
「奶奶,我留下來不走了,明天就開始學扎紙。」
「您要教教我。」
深夜裡,整條永平街都靜悄悄的。
那個小紙人臉上的淚痕,不知什麼時候幹了。
但櫃檯上的香爐裡,那層冷掉的香灰中間,剛才還插著香的位置忽然多了一個淺淺的坑,像有人把香拔走留下的痕跡。
7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的聲音吵醒的。
睜開眼,天已經大亮。
我發現自己趴在櫃檯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動不了,臉上還印著衣服袖子的褶子。
敲門聲還在繼續,咚咚咚,還挺急的。
我爬起來去開門,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
門開啟,是隔壁修車鋪的老鄭。六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常年穿著一身帶著油漬的工作服。
他看見我,好一會都沒反應過來:「你是......蘇家的丫頭?」
「鄭叔。」我叫了一聲。
小的時候,我經常在街上瘋跑,老鄭那會兒才剛來到永平街開鋪子,我奶奶幫他張羅過落戶的事,他一直記著這份情。
老鄭探頭往裡看一眼:「你這是?」
「我回來了。」
我看著「蘇記紙紮」的招牌,「我要把這店,重新開起來!」
老鄭看了我幾秒,笑了:「好事,要幫忙的招呼叔一聲。」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昨晚我看著你屋裡的燈亮了一夜,沒事兒吧?」
「沒事兒,就是睡著了忘記關。」
老鄭點點頭,沒再多問,走了。
我關上門,回頭看著滿屋子的紙人紙馬,還是有點恍惚。
昨天,我還是網際網路大廠的UI設計師。
現在,我是永平街23號「蘇記紙紮」的老闆。
8
我走到櫃檯後面,看見那個小紙人還在原地,安安靜靜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
我伸手碰碰它,紙的,涼的,和普通紙人一樣。
昨晚那滴淚,大概真的是我眼花了。
店裡落下滿滿一層的灰,我決定先收拾屋子。
我把那些紙人紙馬挨個擦過去,一邊擦一邊嘀咕:這都是什麼講究啊,扎這麼多,賣得掉嗎?
擦到一半,我翻出一箇舊的木箱,鎖著。
鎖是老式的那種銅鎖,我找半天沒找著鑰匙,一使勁,鎖鼻子居然鏽斷了。
開啟箱子裡全是紙,發黃的宣紙、金箔紙、各種顏色的裱紙,壓得整整齊齊。
最下面是一本線裝的手札,封面是四個毛筆字:蘇氏紙紮。
我翻開來看,是奶奶的字跡。
第一頁:「扎紙一道,始於漢,盛於唐......蘇氏一脈,傳自光緒年間......」
後面全是扎紙的技術。
怎麼選紙,怎麼裁紙,怎麼扎骨架,怎麼畫眉眼,怎麼點睛,每一道工序都寫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批註。
我一頁一頁的翻過去,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愣住了。
9
那一頁只有幾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之間寫下的:
「晚晚,若你回來看到此信,奶奶有一事必須告訴你——你爸不是失蹤,是被人害了。害他的人,還會回來。手札收好,記住別信任何人。」
下面沒有落款,只有一個紅手印。
我捧著手札,手有點抖。
我爸不是失蹤,是被人害了?
我七歲那年,他進山去找一種做扎紙的木材原料,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奶奶報警,警察找了大半個月,也沒找到什麼線索,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爸爸失蹤是在山上出了意外。
我把那幾行字看了又看,還想再翻一翻,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這回不是老鄭。
我開啟門,看見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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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的那件衛衣,上個月我給他買的,他手裡拎著我愛吃的那家栗子糕。
「晚晚。」
他就叫了我一聲,也沒進門,就站在外面。
我看著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來看看你。」他把手裡的栗子糕往前遞了遞,「昨天你走了之後,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很擔心你。」
我還是沒說話。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東西放在門檻上,看著我:「晚晚,我知道你現在還在生氣。但有些事我一定要跟你解釋清楚。」
「解釋什麼?」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還要平靜,「解釋你怎麼睡我閨蜜的嗎?」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聲音悶悶的:「是我錯了,我不應該......但是晚晚,你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們在一起五年了,」他看著我,「我不是想推卸責任,我就是想跟你說,昨天......昨天真的是個意外。我喝多了,雨薇她......算了,不說了,反正是我錯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晚晚,我愛的真的只有你!」
我看著他的臉。
五年,我對陳銘太熟悉。
他說謊的時候右邊的眉毛會動一下,他緊張的時候下意識的會去摸摸耳垂,他真心實意的時候眼睛就會一直看著你。
現在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雙手垂著,沒摸耳垂。右邊眉毛也沒動。
但我就是想起剛才在手札上看到的那行字:別信任何人!
「你回去吧。」我說。
陳銘一時愣住:「晚晚——」
「東西拿走。」我看了一眼門檻上的栗子糕,「我不要。」
他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輕笑一聲,是那種無奈寵溺的笑:「行,那你先冷靜冷靜,我過兩天再來。」
他轉身想走,又回頭看了店裡一眼。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在看那些紙人。
那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嫌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說不上來。
但那眼神莫名的讓我後背發涼。
11
陳銘走之後,我把門關上,倚在門邊,兀自出神。
回過神來,我去把那個舊木箱收好,塞到床底下最裡面的角落。
前店整理好,我開始動手收拾後院。
奶奶生前住的房間還鎖著,沒找到鑰匙就先去收拾柴房。
柴房裡堆滿竹子、篾條、各種扎紙用的材料,全都是灰。
我正想彎腰把一捆竹子搬到一邊,看見角落裡有個巴掌大的小紙人。
我撿起來,居然跟櫃檯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歪歪扭扭的筆畫,寫著兩個字:「晚晚」,是我小時候的字跡。
可我記得我只扎過一個,櫃檯上已經有一個,這裡怎麼還有一個?
我把小紙人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是我爸的字跡:
「晚晚三歲,第一次學扎紙,留個念想。明遠。」
三歲。
不是七歲。
12
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奶奶坐在櫃檯後面扎紙人,扎的是那個「晚晚」。
她一邊扎一邊說話,說的什麼我聽不清。我想走近,但怎麼也走不動。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晚晚,紙人要是有了人的念想,就活了一半。」
我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進來一地銀白。
我坐起來,看見櫃檯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那個小紙人。
它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
然後它抬起手,指了指後門的方向。
13
陳銘天天都過來。
第一天送的是五星級酒店的飯菜,還是熱乎的。他把打包盒放在門檻上,沒進門,就站在那兒說:「順路買的,你湊合著吃。」
我沒理他,他也沒多待,放下就走。
第二天送的是我愛吃的櫻桃,洗好裝在保鮮盒裡,貼著張便籤:「記得吃,別放壞了。」
第三天送的是早餐,豆漿和油條,裝在保溫盒裡。
第四天......
第五天......
14
王嬸過來串門,她是永平街的老街坊,熱心腸,大嗓門,整條街沒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進門先繞著店轉了一圈,才湊到我面前,壓低聲音:「丫頭,外頭那男的,是你物件?」
王嬸拉著我坐下,往外頭努了努嘴,陳銘剛好離開。
「前物件。」我說。
王嬸眼睛一亮:「鬧掰了?」
我沒吭聲。
「這男的,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呢?」王嬸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不是眼熟他這個人,是他那種......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有點像好多年前來過你們店的一個老闆。」
我心裡一動:「什麼老闆?」
王嬸仔細回憶了一會:「具體的我也記不清楚,得有個十幾二十年吧。那會兒你爸還在呢。有天來了個開豪車的,還穿著西裝呢,在你們店裡待了挺久。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的難看,哎喲,離開的時候看你們店的那個眼神,可怕的喲。」
「那後來呢?」我急急的追問。
「後來?」王嬸又想了想,無奈的搖搖頭,「後來就沒見過了。不過接著你爸就......出事了。」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惋惜。
聽了王嬸的話,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看我像是被嚇到,王嬸拍拍我的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就是看著那男的......可能都是開豪車,又穿西裝,你知道我們這地,一年都來不到幾個這樣的人。」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思索再三還是說:「不過這事,你也留個心眼。你那前物件,看誰都笑眯眯的,但那笑一看就假。」
王嬸走後,我坐在櫃檯後凝思很久。
開豪車的人,穿著西裝,臉色很難看。
會是......陳銘的父親嗎?
我不知道。
但手札上奶奶寫的字突然又浮現在眼前:「你爸不是失蹤,是被人害了。」
15
陳銘又來了。
這回他沒帶什麼吃喝的,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還是站在門外沒進來。
「晚晚,」他開口,語氣比前幾天的軟,「我有話跟你說。」
我站在門裡,沒動。
他踏了一步進來,我沒攔他。
這麼多天他是第一次走進店裡。
他目光往四處打量一圈,在那排紙人上停留幾秒,然後又移開。
「這店......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他說。
「你想的是什麼樣?」
他笑笑,沒接話,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是個紅包,挺厚的。
「什麼意思?」我沒接。
「你剛回來,手頭肯定緊。這錢你先拿著用,別跟我客氣。」
我看著那個紅包,忽然有點想笑。
五年,他給我送過很多東西。奶茶、栗子糕、香水、口紅、包包。每次我都開開心心收下,覺得自己被愛著。
現在這個紅包擺在我面前,我只想問一句:這是你給的錢,還是你爸給的償命錢?
但我沒問。
我把紅包推回去:「不用。」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又笑回來:「行,不要就不要。那我陪你待會兒?」
我沒說話,他當我是同意了。
16
他在店裡轉悠,這兒看看,那兒摸摸。
走到櫃檯前面的時候,他停下來,盯著那個小紙人看了一會。
「這是什麼?」
「紙人。」
「我知道是紙人。」他回頭看我,笑著,「我是說,這個怎麼這麼小?還寫著字?」
我沒回答。
他又看了幾眼,然後轉過身,像是隨意地問:「晚晚,你家裡就沒有留下什麼手札之類的?就是那種......老輩子傳下來的東西?」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但臉上沒表現出什麼。
「什麼手札?」
「就是那種記東西的本子啊。」他走過來,挨著我站著,語氣漫不經心的,「我聽說你們這種老店,都有祖傳的手藝,記在本子上。我就是好奇,想看看。」
我抬頭看著他。
他笑著,但笑不到眼睛裡。
王嬸說得對。
「已經沒有了。」我說,「燒了。」
他愣了一下:「燒了?」
「嗯,奶奶走的時候,燒了不少東西。」我語氣平靜,「那些老物件都燒了。反正我留著也沒用。」
陳銘打量了我幾秒,還是笑了:「燒了好,燒了好。老東西嘛,留著也沒意思。」
他又在店裡轉了一圈,然後說:「那我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又是那個眼神,看著那些紙人。
17
陳銘走後,我立刻關上門,心跳得厲害。
他去櫃檯那邊看過。
那個小紙人就在櫃檯上。
小紙人旁邊放著幾張有點老舊的紙,是奶奶那本手札裡掉出來的散頁,陳銘進來的時候我沒來得及收好。
那幾張散頁還在。
但是位置不對。
今天門窗開著通風,怕被風吹掉落在地,我是把它們壓在小紙人底下,但現在它們放在小紙人旁邊,整整齊齊得摞著。
陳銘肯定翻動過。
他知道那是什麼嗎?他又看到了多少?
我站在櫃檯前,手心一陣發冷,冒出冷汗。
我低頭看著那個小紙人。
它還是老樣子,歪歪扭扭的筆畫,安安靜靜地坐著。
但我知道,剛才我不在的時候,有人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而它,都看見了。
18
那天晚上,我把手札從頭到尾又翻一遍,然後把所有的散頁都收好,塞進枕頭套裡。
我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個小紙人。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它身上。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我輕聲問:
「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它沒動,也沒有回應。
但是櫃檯上的香爐裡,那層香灰中間,又多了個淺淺的坑。
像有人來過。
又走了。
19
幾天後的深夜,我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聲音不大,但很悶,像什麼東西倒下來。從前店傳來的。
我睜開眼,躺在小床上沒動,豎著耳朵聽。
又一聲。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響動,有人在翻東西。
我慢慢坐起來,摸黑穿上鞋。心跳得飛快,但手還算穩。我抄起門後那根頂門的木棍,輕手輕腳推開後屋的門。
前店沒開燈,但今晚月光明亮,能看清人影。
三個。
兩個在翻櫃檯,一個蹲在地上扒拉那些紙人紙馬。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報警,手機在我褲兜裡。
我慢慢往後退——
腳下不經意踩到一個什麼,發出了一聲很輕,在這深夜卻也很明顯的響聲。
那三個人同時停住動作,一起轉過頭來。
月光下,我看清他們的臉。
都是二十來歲,寸頭,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疤。
我不認識。
「有人!」疤臉驚呼一聲。
20
我轉身就想跑。但我沒跑兩步就被追上。
一人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後一扯,我整個人摔在地上,後腦勺撞在地板上,眼前一黑。
一人往後屋那邊走,「就她一個人。」他回來說。
「繼續搜。」這是疤臉的聲音,「東西肯定在這屋裡。」
其餘兩人繼續翻箱倒櫃,疤臉蹲下來:「妹子,別怪我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老實說,東西在哪兒?」
「什麼東西?」我故作鎮定。
疤臉笑了:「裝什麼傻?你家那本手札,老輩子傳下來的那個。交出來,我們立馬走人。」
我心裡一沉。
果然是衝著這個來的。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疤臉臉色沉下來,從兜裡掏出一把摺疊刀,在我眼前晃了晃:「妹子,我這個人沒什麼耐心。最後一次機會,東西在哪兒?」
我看著那把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真不知道。」我說。
疤臉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嘴硬。
「行,有種。」他站起來,衝另外兩個人喊,「給我翻!就算把地板挖穿也要把東西翻出來!」
那兩個人翻得更兇了。
抽屜拉開,東西直接扔一地。紙人紙馬被踢得東倒西歪。櫃檯上那個小紙人被碰倒,滾到角落裡。
我靠著牆,看著他們翻,咬著牙沒出聲。
「老大,沒有。」
「這邊也沒有。」
疤臉皺起眉頭,目光落在通往後屋的那扇門上。
「那屋呢?」
我心裡一緊。
21
他走過去,一腳踢開門,兩個人跟著進去。
我在前店聽著他們翻箱倒櫃,聽著床板被掀起來,聽著布料被撕裂,聽著那個舊木箱被拖出來。
然後是一聲罵:「真沒有?」
沒有?
我想起來,前幾天陳銘來過之後,我把手札從枕頭底下轉移了。
塞到柴房那堆竹子的最下面。
疤臉從後屋衝出來,臉色鐵青,走到我面前:「東西呢?」
我強撐著看他,沒說話。
「我問你東西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東西。」我假裝鎮定的回他。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領,把我從地上揪起來,刀尖抵在我脖子上:「臭娘們兒,耍我?」
冰涼的刀鋒貼著皮膚,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我最後問你一次,東西在哪兒?」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不知道。」
他們大概真沒想到一個小姑娘,刀都架在脖子上還這麼嘴硬。
「老大......」年紀看著最小的那個還有點慌,「要不我們先撤?這動靜鬧得太大了......」
「撤什麼撤!」疤臉吼了一聲。
貼著我脖子的刀又緊了些,我能感覺到有痛意了。
「你......」疤臉又想威脅我什麼。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一聲悶響。
不是從後屋傳來的,是前店。
他們三人也聽見了,都扭頭去看。
22
那一排紙人,那些奶奶扎的、整整齊齊站著的紙人——它們動了。
它們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來,朝著我們這邊倒過來。
疤臉被嚇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什麼玩意兒......」
紙人沒有停下。
接著就有第一個紙人砸在他腳邊,第二個砸在他小腿上,第三個、第四個......它們像有意識一樣,一層一層地疊過來,把他往牆角逼。
「滾開!」疤臉鬆開我,一腳踢開一個紙人。
紙做的身體被他踢碎,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但更多的紙人在往這邊倒過來。
那兩人也慌了,開始踢那些紙人,撕那些紙人。
紙做的身體哪經得住,一片一片的,滿地都是碎片。
但撕到一半,那個撕得最兇的人突然停住。
他手裡攥著那個小紙人的碎片,就是櫃檯上那個,巴掌大、寫著「晚晚」的那個。
他嚇得雙手都在打顫,幾乎握不住手裡的紙人。
「老、老大......你看這個......」
疤臉湊過去看。
月光下,那小紙人的碎片上,有兩處地方正在慢慢變紅。
是那兩個字——「晚晚」。像血滲進去的顏色。
「走......」他幾乎要轉身逃開,「走!」
三個人連滾帶爬衝出店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渾身在微微的發顫。
23
滿地的碎片。
紙人的碎片,紙馬的碎片,紙房子的碎片。
剛剛擋在我面前的那些紙人,現在只剩下滿地的碎片。
我緩了好久,才恢復些許力氣,開始收拾這一地狼藉。
撿到那個小紙人的時候,我停住了。
它被撕成了五六片,歪歪扭扭的字跡斷成幾截。我把它們拼起來,「晚晚」兩個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那些紅色的痕跡。
然後我看到了那張照片。
在碎片底下,黏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時的奶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店門口。另一個是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站在奶奶旁邊,臉上帶著笑。
那張臉我不陌生。
陳國富,陳銘的父親。
我翻過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是奶奶的字跡:
「丙戌年三月初七,此人來店,求一續命紙人。未允。次日,吾兒失蹤。」
24
丙戌年。
我七歲那年。
我爸失蹤那年。
我捧著那張照片,坐在滿地的碎片裡。
透過微黃的燈光,那行字是如此的清晰。
「未允。次日,吾兒失蹤。」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
奶奶的臉,陳國富的臉,並排站在一起。
他笑著,奶奶沒有笑。
我盯著那張臉看。
真像啊!
陳銘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跟他爸一模一樣。
我把照片仔細放好,繼續收拾紙人的碎片。
那個小紙人的碎片,我把它們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一個鐵盒子裡。
然後我看著牆邊空曠曠的地方。少了很多紙人。
它們替我擋住了那些人。
我輕聲說:「謝謝。」
風吹過破碎的紙片,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像在回應。
又像是什麼也沒有。
25
收拾好,我又躺回那張小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沒開燈,只有月光在地上畫出一道白色的光。
疤臉他們沒有去翻柴房,那本手札還在柴房裡。
那個小紙人的碎片在我枕頭邊上。
照片我貼身放著,硌得肋骨有點疼。
閉上眼,我就是睡不著。
腦子裡反覆浮現的,不是剛才那些人的臉,不是那把刀,不是那些倒下的紙人。
是陳銘的臉。
五年裡,他對我笑過很多次。那個笑容,我一直以為是對著心愛之人的歡喜。
現在想起來,那笑跟照片上他父親的笑,真像。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溼了一小片。
我沒擦。
也不知道是為誰流的。
26
又是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去柴房把那本手札翻出來。
我坐在櫃檯後面,一頁一頁的翻。
前面那些扎紙的法子,我都直接翻過去。
翻到差不多一半,我停住了。
「續命紙人,蘇氏禁術,非至親至仇不可用。取至親之陽壽為引,扎紙人替死,活人可續命。然此術有違天道,施術者折壽十年,受術者亦需以命換命。故歷代祖訓:非大仇不施,非至親不施,非萬不得已不施。」
下面又有一行奶奶留下的小字:
「丙戌年,陳氏來求,拒之。次日,明遠失蹤。此仇必報。」
明遠。
我爸的名字。
我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劃過。
奶奶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手一定很用力,筆畫比旁邊的字都深,有的地方紙都被劃破。
我把手札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頂梁。
腦子裡很亂,但什麼都想清楚了。
陳國富二十年前就來過店裡,求奶奶用續命紙人救他。
奶奶拒絕了。第二天,我爸就「失蹤」。
不是失蹤。
是被人害了。
陳銘和陳國富,他們從頭到尾都知道我是誰。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我忽然想笑。
也真的笑了。
一個人坐在滿屋子紙人紙馬中間,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臉上滑下來什麼。
我抬手擦了擦,繼續笑。
27
陳銘來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笑。
「晚晚,今天有空嗎?陪我說說話?」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不是長相變了,是這個笑,以前覺得溫柔,現在只覺得刺眼。
「說什麼?」我坐在櫃檯後面,沒動,也沒說讓他進來。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晚晚,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是我對不起你。但我們五年的感情,你真捨得放棄?」
我幽幽地看著他,沒說話。
他緩緩向前挪了一步:「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
我心裡冷笑了一聲。
但臉上依然平靜。
他見我不說話,又往前跨了一步,這回進門了。
視線先在店內快速的掃了一圈,卻在觸到櫃檯擺放紙人的位置時頓住。
那個地方現在空著。
「那個小紙人呢?」他問。
「扔了。」
他眉頭下意識的皺了皺:「扔了?」
「碎了,就扔了。」
他點點頭,沒再問。
這次他直接走到櫃檯前,自然也就看見桌面上的幾張手札散頁。
這是我故意放的,真的那本我已經藏好。
「這是什麼?」他伸手要拿。
「奶奶記的一些東西。」我順手把那幾頁紙收起來,「沒什麼好看的。」
他目光沉沉的看了我幾秒,扯了扯嘴角:「這麼緊張?怕我看見什麼秘密?」
我也扯出一抹笑:「紙紮店能有什麼秘密?無非是怎麼扎紙人,怎麼燒紙錢,你要是感興趣,我教你。」
他高聲笑著應和我,眼神卻是冷得嚇人:「算了算了,我可學不會這個。」
他接下來就是東拉西扯說了些有的沒的。
我聽著,偶爾回應一句,偶爾回一個淺淡的笑。
他離開的時候,站在門口回頭看著我:
「晚晚,過兩天我再來看你。想吃什麼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帶。」
我彎了彎嘴角:「好。」
他人一走,我臉上那點弧度瞬間斂去,再無半分溫度。
陳銘今天果然是來看那本手札還在不在。
28
我把手札拿出來,一頁一頁仔細的翻完。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晚晚,奶奶留給你的就只有這些了。」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發酸。
她把店留給我,把手札留給我,把那個小紙人也留給我。
而我到現在連金箔紙的正反面都分不清。
我把手札收好,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永平街老舊的屋頂上,照在那棵老槐樹上,照在對面修車鋪緊閉的門板上。
街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我想起小時候,我爸帶我在門口乘涼。他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我哪顆是北斗七星,哪顆是織女星。我問他,織女是不是真的會哭,他說,會的,但她哭的時候眼淚會變成流星,所以能看見的人都會許願。
「晚晚要是想許願,就對著流星許,一定能實現。」
後來爸爸失了,我再也沒有許過願。
因為流星落下來的時候,許願的那個人,不一定還在。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月亮移到槐樹後面,直到街上徹底沉靜下來。
我回到櫃檯後面,把那個小紙人的碎片拿出來。
一片一片,擺在櫃檯上。
月光照不到這裡,但我能看見它們。
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那些紅色的痕跡,那些被撕碎的邊角。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
涼的。紙的。跟普通紙片沒什麼兩樣。
但我再碰另外一片的時候,指尖忽然有一點溫熱。
像是有人在握著我的手。
我低頭去看。
那碎片上,紅色的痕跡似乎比剛才還深一些。
窗外有風吹過,老槐樹的影子晃了晃。
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晚晚......別怕。」
我猛地抬頭。
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紙人紙馬的影子,靜靜地站著。
但那個聲音,還在耳邊。
是奶奶的聲音。
我看著那些碎片。
然後我輕聲說:
「奶奶,我不怕。」
「該怕的,是他們。」
29
第二天,陳銘又來了,手裡還捧著一束紅玫瑰。
這次我直接站在店門口,沒讓他進門。
他也沒生氣,先把花放下,想過來牽我,我退後一步,他也沒勉強我。
「晚晚,我承認,那天是我混蛋,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但我真的捨不得我們之間五年的感情。」
我沒有回應他。
他往前近一步:「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我可以補償你,嫁給我晚晚,我們結婚。你不是一直都想結婚嗎?我們立刻就結婚。」
我只唇角勾了勾:「陳銘,」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是認真的嗎?」
他以為有機會,眼神先是一動:「當然是認真的。」
眼底再飛快閃過一絲精光,上前一步牽住我的手,「晚晚,我聽說你家附近都要拆遷了,賠償款還不少,你把協議簽了,我們現在一起回家,我也不用再擔心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看著眼前的這張臉,真的覺得很荒謬。
我點點頭,掙開他的手,當著他的面,抬腳一踢,把門檻上那束花狠狠踢向路邊。
紅玫瑰滾了幾圈,落在泥地裡,花瓣沾了灰。
「那我也認真的回答你:不籤!」
陳銘還以為我答應了,眼底剛漫上的得意還來不及落穩,就被我狠狠擊碎。
看著那束被我踢開的玫瑰,他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煩躁。
他猛得抬起手,指節崩得發白,想朝我揮來。
「蘇晚,我歉也道了,哄也哄了,你還要我怎麼樣?」
可那隻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只用指尖狠狠地指著我。
「我告訴你,你別不識好歹,你以為你一個開紙紮鋪的,真能配得上我?我給你機會那也是可憐你!」
我真心實意的笑了:「五年了,陳銘,你終於對著我說一次真話了。」
30
陳銘盯著我,半響,那隻手重重垂落。
我不打算理他了,就準備把門關了。
陳銘卻一把按住門板,滿眼翻湧的怒意和不甘:「蘇晚,我現在還跟你好好說話,那是還念著我們之間的五年。你真以為你能守得住這家破店?我告訴你,這店我遲早拆了,協議你不籤也得籤!」
我看著他緊緊按在門板上的那隻手。
五年前,就是這隻手,牽著我說「這是我女朋友」。
現在這隻手按住這道木門,青筋暴起,指節緊繃。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陳銘,你終於不裝了。」
他眼神又冷又狠,直勾勾的落在我臉上。
我沒有再看他,徑直轉身,乾脆利落的把門板合上。
門板差點夾到他的手,他猛地縮回去,輕罵了一句什麼,隨即在門外拔高了聲音:
「你那閨蜜秦雨薇懷孕了。下個月我就和她結婚。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秦雨薇?
懷孕?
下個月結婚?
我聽著這些字一個一個砸過來,心裡卻沒什麼感覺。
奇怪。
我以為我會難過,會憤怒,會想哭。
但沒有。
我現在看他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31
晚上,我依然坐在櫃檯後面,繼續翻著手札,一頁一頁地看。
不是看內容,是看奶奶的字跡。
這些字寫得真好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她沒讀過什麼書,但寫出來的字比很多大學生都要好看。
我爸的字也好看,手札裡有他寫的批註,字跡比奶奶的潦草些,但能看出來是練過的。
我小時候也練過字,還是奶奶逼的。她說,扎紙人最重要的就是畫眉眼,手一定要穩,眼一定要準,字都寫不好的人,是扎不出好的紙人。
我沒聽她的。
上學之後,更是連毛筆都沒碰過。
現在想來,後悔嗎?
有點。
但來不及了。
我把手札合上,抬頭看著那些紙人。
它們還是老樣子,整整齊齊站著,臉上畫著一樣的笑容。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它們倒下的樣子。
一個一個,擋在我面前。
紙做的東西,怎麼能擋得住人呢?
但它們擋了,然後自己成了碎片。
我走到紙人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最邊上的那個,那天已經被撕碎了。
它的位置現在空著,還剩下一點紙屑沒掃乾淨。
我蹲下來,把那點紙屑撿起來,放在手心裡。
32
第二天晚上,陳銘帶著一群人來了。
七八個,有的穿著工裝,有的光著膀子,手裡拿著棍子、鐵鍬。站在他身後,把店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陳銘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份拆遷協議,臉上掛著笑,那種志在必得的笑。
「蘇晚,最後問你一次,籤不籤?」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那些人。
街坊們聽見動靜,遠遠地站著看,沒人敢過來。老鄭在修車鋪門口站著,手裡攥著一把扳手,但也沒動。
我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示意他別管。
然後我看著陳銘,說:「不籤。」
陳銘臉上的笑容收了。他一揮手:「給我砸。」
那些人衝進店裡。
我被人推到一邊,撞得後腰生疼,但我顧不上疼。
我看著那些人掀翻櫃檯,撕碎紙人,砸爛門窗。
無能為力。
紙片亂飛。
那些紙人,奶奶扎的那些,陪了我這些天。現在被他們一個一個撕碎、踩爛。
碎片落了一地。
我咬著牙,沒出聲。
「找!」陳銘在外面喊,「把東西給我找出來!」
他們在翻。抽屜拉開,剛收拾好的東西又被扔一地。
後屋也被翻了個底朝天,床板掀了,被子扯了,箱子倒了。
但他們找不到。
「老闆,沒有!」
「這邊也沒有!」
陳銘的臉色開始難看。他走進店裡,站在滿地的狼藉中間,盯著我。「東西呢?」
我沒理會他。
他走過來,捏住我下巴:「我問你東西呢!」
我還是沒說話。
他揚起手,一巴掌扇過來。
我沒躲。
但那一巴掌沒落下來。
因為有人擋在了我面前。
不是人。
是紙人。
33
那些被撕碎的紙人,那些已經變成碎片的紙人,它們動了。
碎片從地上飄起來,一片一片,像被風吹起,但又不像風。
因為沒有風。
它們飄到了我面前,聚在一起,拼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形狀。
那個形狀擋在我和陳銘之間。
陳銘整個人都呆了。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瞪目結舌。
「這,這是什......什麼東西......」
陳銘鬆開我,急急的退了幾步。
那些碎片沒追他。它們就擋在我面前,像一堵牆。
接下來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還沒被撕碎的紙人,那排還站著的紙人,它們也動了。
這次不是倒,是直接站起來了。
像真人一樣,從櫃檯那邊走過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紙做的身體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它們走到我面前,站在那堵紙人碎片的後面,齊刷刷面對著陳銘那群人。
陳銘的臉都白了。
他帶來的那幾個人已經嚇得連連後退,幾乎退到門邊。
「鬼......有鬼......」
「喊什麼喊!」陳銘吼了一聲,搶過一個人手裡的棍子,衝上去狠狠的砸向那些紙人。
「都是裝神弄鬼!」
第一個紙人被砸倒。
第二個也被砸倒。
第三個、第四個......
但它們倒下之前,用身體擋住朝我砸過來的棍子。
我看著它們一個接一個倒下,看著碎片越積越多,看著陳銘像瘋了一樣砸那些紙人。
直到看見它,所有的瘋狂驟然停止。
那個小紙人的碎片。
巴掌大,歪歪扭扭寫著「晚晚」的那兩個字。
它已經被撕碎過一次。
現在那些碎片又拼在一起,拼成原來的形狀,躺在地上。
陳銘看見了,那兩個字正在變紅。
像血滲進去的顏色。
他的棍子砸不下去了。
這時我慢慢從紙人碎片後走出來,靜靜看著他,冷漠得沒有一絲波瀾。
很平靜地問了一句:「陳銘,你下個月結婚是吧?」
陳銘臉色煞白,呼吸慌亂。
我點點頭:「那正好。」
「我一定給你們準備份大禮。」
「走......」他倉皇后退一步,「走!」
率先轉身,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那些人跟著他,連滾帶爬,消失在巷口。
34
店裡安靜下來。
只剩滿地的碎片,和站在原地的我。
我蹲下來看著那個小紙人。
它又碎了。
這一次碎得更徹底,幾乎看不清原來的形狀。
但那些紅色的痕跡還在,比上一次更深。
我伸手去碰——
指尖觸到碎片的那一刻,我聽見一個聲音:
「晚晚......別怕。」
這次不是奶奶。
是另一個聲音。
二十年來只在夢裡出現過的聲音。
爸爸的聲音。
我腦子一片空白。
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我把那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撿起來。
「爸。」我聽見自己說。
沒人回應。
但我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被砸爛的店,看著那些為了保護我又被撕碎的紙人。
我拿起被摔在地上,奶奶留下的那支筆。
筆桿上,刻著一個「蘇」字。
「下個月,」我輕聲說,「還早。」
「夠我扎一尊好看的了。」
35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把自已關在店裡。
白天收拾那些被砸爛的東西,晚上就坐在櫃檯後面,對著奶奶留下來的那支筆發呆。
筆桿是竹製的,用了很多年,被手汗浸得變色。
上面刻著一個「蘇」字,筆畫很深,像刻的時候用了很大力氣。
其實我從來沒有見過奶奶用過這支筆。
小時候她教我寫字,用的是普通的毛筆。這支筆她一直收著,壓在箱子的最底下。
現在我把它拿出來了。
但我不敢下筆。
扎紙人,最重要的是最後那筆「點睛」,奶奶在手札裡寫了無數次。
點睛之前,它只是紙,點睛之後,它就有了一魂一魄。
可什麼是魂?什麼是魄?點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我連第一筆都不敢落。
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奶奶就坐在櫃檯後面扎紙人,扎的是一個新娘。
鳳冠霞帔,紅蓋頭,繡花鞋,栩栩如生。
她一邊扎一邊說話,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突然她抬起頭來,好像在看著我,說:
「晚晚,紙人扎的是念想。你想讓它變成誰,它就是誰。」
這句我聽清了。
然後我醒了。
36
窗外月光依舊很亮。
睡不著,我在櫃檯後面坐下。
看著桌面上放著的白紙,我拿起筆。
我沒畫,我只是寫下一個名字。
「秦雨薇。」
寫完最後一個「薇」字,我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
然後我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了。
不對。
不是這樣。
我重新鋪開一張紙,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回想著一個人。
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笑起來的樣子,她拍照時喜歡側一點臉,讓光線打在左邊,那顆小小的淚痣,就在左眼下面。
我睜開眼。
開始落筆。
37
先畫輪廓。
這次我的手很穩。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穩,我從來沒畫過人像,更沒有扎過紙人。
但那支筆像有自己的意識,帶著我的手去畫。
輪廓畫完,開始畫眉眼。
眼睛最難。
奶奶說,眼睛畫好,紙人就活了一半。
眼睛畫不好,紙人就死在那裡,燒都燒不透。
我畫第一隻眼睛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不是不會畫。是畫出來之後,那張臉變得陌生。
明明是照著記憶畫的,但那眼睛,不像秦雨薇。
像另一個人。
我看了那張臉很久,然後繼續畫。
第二隻眼睛。
鼻子。
嘴唇。
那顆淚痣。
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我放下筆,看著眼前的紙人。
她只是一張畫出來的臉,她還沒有點睛。
但那眉眼,那嘴角,那顆淚痣——是秦雨薇。
又不全是。
那張臉上的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像活著,又像死了很久。
我把紙人收起來,回到後屋,躺回床上,睡著了。
這次,一覺睡到天黑。
38
我醒來的時候,月亮又掛在窗外。
那支筆的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張紙。
不是我的紙。
是奶奶的紙,那些壓在箱底的老紙,發黃的,邊緣都有些脆了。
它們是怎麼出來的?
我沒動過。
我拿起那些紙看了看,上面什麼也沒有。但紙的邊緣有燒過的痕跡,像是被人點燃過,又被及時撲滅。
我把這些紙放回去,把昨天晚上畫的那張臉拿出來。
然後開始扎骨架。
扎身體,扎手腳,扎那身鳳冠霞帔。
我沒有學過紙紮,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些。
手札裡寫的那些步驟,我也只是粗略看過一遍,也沒記住。
但現在動手紮起來的時候,卻沒有不知往哪下手的生澀感。
就像我天生就會紙紮,也像是有人牽住我的手,帶著我去做。
39
第十五天。
紙新娘完工了。
鳳冠,霞帔,紅蓋頭,繡花鞋。
和夢裡奶奶扎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把它放在櫃檯上,和它對看許久。
我伸出手,想掀開蓋頭。
指尖觸到紅布的那一刻,我聽見一個聲音:
「掀開,它就活了。」
我手頓住。
屋裡沒人。
只有那個小紙人的碎片,擺在櫃檯角落的鐵盒裡。
碎紙上的紅色痕跡比前幾天更深。
我看著紙新娘,手懸在那裡。
掀?還是不掀?
最後我沒有掀。
因為我不知道掀開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太累了。
我趴在櫃檯上,不知不覺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清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我揉了揉眼睛,愕然。
紙新娘的蓋頭,不知什麼時候被掀起了一角,露出半張臉。
那半張臉在夕陽光下白得發光,嘴角微微上翹,眼睛,眼睛是閉著的。
那半張臉,是秦雨薇的眉眼,秦雨薇的嘴唇,秦雨薇那顆淚痣。
但那不是秦雨薇的表情。
那表情,是我照著鏡子畫的。
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看著它,它閉著眼睛「看」著我。
我輕聲對它說:
「去吧。」
「替我去看看,他們有多恩愛。」
話音剛落,紙新娘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和那天回老家時,櫃檯上那個小紙人流下的淚,一模一樣。
我伸出手,去摸那滴淚。
指尖碰到紙新娘的臉頰。
涼的。紙的。
但就在碰到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傳來。
「晚晚......別哭。」是奶奶的聲音。
紙新娘,它閉著眼,安靜地坐在櫃檯上。
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滴淚痕上,照在它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我不知道它會是誰。
是秦雨薇?是我?是奶奶?
還是別的什麼。
明天它就會離開。
替我去參加一場婚禮。
去看看,那兩個踩著我的真心往上爬的人,有多恩愛,多幸福。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圓。
明天就是十五了。
十五,是個好日子。
宜嫁娶。
宜入殮。
40
農曆十五。
宜嫁娶。
酒店宴會廳金碧輝煌,水晶吊燈亮得晃眼。
陳銘穿著白色西裝站在臺上,領結勒得有點緊,他伸手鬆了松,目光掃過滿堂賓客。
奏樂響起,大門被推開。
秦雨薇挽著她父親的手,站在宴會廳門口。
婚紗拖尾三米,鑲滿碎鑽,燈光打上去像披著一身星星。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笑,一步一步往前走。
陳銘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賓客們紛紛讚歎,說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秦雨薇的笑更深了。
蘇晚,你最後還是輸給我了。
她想起陳銘第一次約她出來的樣子。
他說,雨薇,你比蘇晚懂我。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
音樂還在響,她繼續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突然停下了。
41
秦雨薇走到臺上,站在陳銘身邊。
她看著那個在臺上很突兀的紅木盒子,隱隱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陳銘,他也正盯著那個盒子看,眉頭微皺。
這個紅木盒子,是什麼?
司儀開始說話,她一個字沒聽進去,眼睛一直往那個盒子上瞟。
「盒子裡是什麼。」她小聲說。
「不知道。」
「那開啟看看?」
陳銘看了她一眼,沒理。
司儀說,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秦雨薇伸出手,戒指戴上去的時候,一聲像紙片摩擦的聲音傳來。
她猛地扭頭。
那個盒子,蓋子彈開了。
不是陳銘開的,是自己彈開的。
陳銘也看見了。
他伸手去按盒子蓋,但手伸到一半,停住。
盒子裡端端正正坐著一個紙人。
鳳冠,霞帔,紅蓋頭,繡花鞋。
紅蓋頭只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
那半張臉,眉眼像秦雨薇,嘴角像秦雨薇,左眼下面那顆淚痣也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閉著。
然後它動了。
不是身體動,是臉。
那張臉,慢慢轉過來,正對著陳銘的方向。
眼睛還是閉著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後背一陣發涼。
那紙人的嘴角,似乎往上翹了一點。
秦雨薇尖叫起來。
陳銘猛地合上蓋子,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遞給旁邊的服務員:「拿走!扔了!」
服務員抱著盒子跑出去。
秦雨薇顫得幾乎站不穩,踩到婚紗的拖尾,還差點摔倒。
陳銘扶住她,對賓客擠出笑:「沒事沒事,有人惡作劇,大家繼續。」
音樂重新響起。
但陳銘的手心全是汗。
那個紙人轉過來的臉,一直在他腦子裡。
42
婚禮結束回到新房,已經是晚上十點。
秦雨薇坐在梳妝檯前卸妝。她卸掉一邊的耳環,放在臺面上,伸手去卸另一邊。
鏡子裡的自己在看著她。
她看了一眼,低頭繼續。
不對。
她猛地抬頭。
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在上翹。
她沒笑。
她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那張臉也盯著她。
眉眼是她,鼻子是她,嘴唇是她。
但那嘴角,就那麼翹著,翹著一個她從來沒做過的弧度。
秦雨薇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
她回頭。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陳銘在洗澡,浴室裡嘩嘩的水聲。
她轉回來,再看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恢復正常,是她自己的臉。
她慢慢坐回去。
「眼花, 我一定是眼花了。」
只是在卸耳環的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拿起梳子梳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梳到第四下的時候,她又停住了。
鏡子裡,她身後站著一個人。
穿著紅嫁衣。
鳳冠,霞帔,紅蓋頭。
就站在她身後,離她不到一步的距離。
秦雨薇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慢慢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再看鏡子。
那個人還在。
紅蓋頭下面,那張臉慢慢抬起來。
眉眼像她,嘴角像她,左眼下面那顆淚痣也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睜開了。
正看著她。
秦雨薇尖叫起來。
陳銘從浴室衝出來,渾身是水:「怎麼了?!」
她指著鏡子:「那......那裡......有個人......」
陳銘走過去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有!她就站在那!」
陳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她扶到床上:「你今天太累了,睡吧。」
43
陳銘躺在床上,他沒睡著。
他不停地想起紙新娘轉過來的那張臉。
旁邊的秦雨薇已經睡了,呼吸均勻。
凌晨一點。
手機響了。
陳銘看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他掛了。
又響。
再掛。
再響。
他拿著手機走到客廳,接起來:「誰?」
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電流的嘶嘶聲。
然後傳來一首曲子。
哀樂。
紙紮鋪經常放的那首。
陳銘拿著手機的手指開始有些不穩。
他想結束通話,但手指不聽使喚。
曲子放完。
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女人開口,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貼在他耳邊說話:
「老公,你什麼時候......來接我過門呀?」
陳銘把手機砸在地上。
螢幕碎了,黑了。
看著手機,這瞬間他連呼吸都忘記了。
44
第二天,陳銘去公司。
秘書說有個包裹,指名要他親自簽收。
「什麼包裹?」
「不大,一個紅木盒子。」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盒子就放在他辦公桌上。
紅木的,貼著紅雙喜,繫著金絲帶。
和婚禮那天的一模一樣。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盒子,不敢看,又移不開眼。
「誰送來的?」
「跑腿送來的,沒有留名。」
陳銘走過去,伸出手,又縮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開啟盒蓋。
那尊紙新娘,端端正正坐在裡面。
鳳冠霞帔,紅蓋頭。
臉正對著他。
陳銘這一刻的理智徹底崩斷。
他抓起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紙新娘滾了出來,躺在辦公室中央的地板上。
「來人!」他喊。
秘書跑進來:「陳總?」
「把這個拿走!扔了!快給我扔了!扔得越遠越好!」
秘書看著地上的紙人,臉色發白:「扔......扔去哪裡?」
「垃圾站!城郊的垃圾站!越遠越好!」
秘書顫抖著手撿起紙人,裝回盒子裡,抱著跑出去。
陳銘踉蹌半步坐在椅子上,後頸好像有股刺骨的涼。
45
下班的時候,陳銘去停車場取車。
拉開車門,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紅木盒子。
他腦子嗡嗡作響。他慢慢伸出手,開啟盒蓋。
紙新娘端坐著,臉對著他。
他驚惶地合上蓋子,把盒子摔在停車場的地上。
倉促的發動車子,一腳油門,逃一樣的離開。
回到家,那個紅木盒子又端端正正擺在臥室的床頭櫃上。
陳銘站在門口,恐懼就像藤蔓一樣纏緊他的心臟。
他麻木的走過去,開啟盒子。
紙新娘還在。
臉對著他。
嘴角似乎比剛才又翹了一點。
46
接下來的幾天。
陳銘不停的換手機,換車,換住處。
沒用。
那個盒子總會出現在他身邊。辦公室裡,車裡,床頭櫃上。
他扔掉,它回來。
他燒掉,它回來。
他甚至讓人扔到其他城市,第二天它又出現在他枕邊。
每天晚上都會有一通電話。
凌晨一點,哀樂,那個聲音:「老公,你什麼時候來接我過門呀?」
他開始看心理醫生,吃安眠藥。
沒用。
那個聲音會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響起來,輕輕的,柔柔的,就在耳邊。
他開始出現幻覺。
開會的時候,看見紙人坐在會議室角落。開車的時候,後視鏡裡看見那張臉。睡覺的時候,感覺有什麼人站在床邊看他。
他瘦了,眼圈發黑,眼神渙散。
第七天夜裡,他安排了四個保鏢守在別墅門口。
他自己在臥室裡,燈全開著。
凌晨一點。
樓下傳來保鏢的驚呼。
他衝到窗邊往下看。
四個保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定住。
他們面前,站著一排紙人。
不是一尊,是一排。
那些紙人身上還有撕碎的痕跡,它們站著,齊刷刷抬頭,看著二樓的他。
47
陳銘轉身想跑。
臥室的門開了。
那尊紙新娘就站在門口。
紅蓋頭已經掀開一半,露出半張臉——是秦雨薇的臉。
但嘴角的笑,是蘇晚的。
「陳銘。」它開口。
聲音是那個電話裡的聲音。
「我來接你了。」
陳銘真的害怕了。
那種害怕不是一閃而過的恐懼,是真真切切從骨子裡滲出來寒意。
他不敢關燈,不敢一個人待著,不敢閉上眼,閉眼就看見那個紙新娘的臉,正對著他,嘴角上翹。
他感到了無邊無際的絕望。
48
他派人去查蘇晚。
訊息傳回來,蘇晚這半個月幾乎沒出過門。
她買了很多快遞,都是扎紙材料,宣紙、金箔、竹篾、顏料。
最普通的那種,任何一家紙紮店都能買到。
普通的材料,扎不出那種東西。
陳銘想起他爸說過的話。
那是好幾年前,他爸病情還沒這麼重,有天晚上喝了點酒,忽然說起蘇家的事。
「蘇家的紙人,點睛之後就擁有了魂。」他爸說,眼睛閃著算計的光,「我親眼見過。那年我去蘇記紙紮,老太太正在扎一個紙人。最後一筆點下去,那紙人的眼睛......動了。」
他爸說這話的時候,拿酒杯的手都在發顫。
「後來呢?」陳銘問。
「後來她沒給我扎。」他爸放下酒杯,「第二天,她兒子就失蹤了。」
陳銘那時候沒往心裡去。他以為他爸喝多了,說的醉話。
現在他信了。
那個紙新娘的眼睛是閉著的,但陳銘知道它在看他。
那個小紙人的碎片上,紅色的痕跡像血滲進去。
點睛之後就有魂。
蘇晚點了睛。
她扎的那些紙人,有魂。
陳銘看著窗外的大白天,再過幾個小時就天黑了,天黑之後,那個電話會來,那個聲音會來,那個紙人會來。
他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動手。今晚。」
49
深夜,永平街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蘇晚睡得很沉,這些天她累壞了。
扎紙新娘用了半個月,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手札被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那些扎紙的法子她終於能記住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熱醒的。
睜開眼睛就看見窗外一片紅光。
火!
她驟然坐起來,火光沖天,濃煙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嗆得她睜不開眼。
她抓起衣服捂住口鼻,跳下床。
奶奶的遺像!
她抓起枕頭底下那本手札,衝回前店,一把抱起供桌上的遺像,大火已經燒到後院門口了,她必須衝出去。
後門。
她衝向後門,抓住門把手用力拽,拽不動。
再拽。還是拽不動。
她從門縫往外看,一根木棍橫插在門環上。有人從外面把門堵住了。
她轉身又往前店跑,熱浪幾乎把她掀翻。
前店已經燒成火海。那些紙人紙馬,那些奶奶紮了一輩子的東西,全在燒。
火舌舔過它們的身體,紙做的臉在火中扭曲變形。
蘇晚蹲下來,貼著地面往前爬。煙太濃了,什麼也看不清,她只能憑記憶往前爬。
手札和遺像被她用衣服包著,緊緊抱在懷裡。
爬著爬著,她看見了櫃檯。
櫃檯已經燒得變形,但那個放著小鐵盒的位置,她還記得。
她爬過去,伸手去夠。
燙。
鐵皮燙得她手指一縮。
但她咬著牙,還是抓住了它。
小鐵盒。
裡面裝著那個小紙人的碎片。
她把鐵盒抱在懷裡,轉身繼續爬。
頭頂上燒斷的木樑不斷砸下來,火星落了她一身。
她顧不上疼,只顧著往前爬。
爬到前門的時候,她停住了。
門又被從外面閂上了。
透過門縫,她看見一根木棍橫插在門環上。
前門也被堵死。
她徹底被困住。
50
濃煙越來越厚,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袖子裡,但煙還是往鼻子裡鑽。
火在逼近。
她甚至能聽見木樑燒斷的咔嚓聲,能聽見紙人在火中一個一個倒下去的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鐵盒。
鐵盒已經被火燒得發燙,她開啟它。
那些碎片還在。
歪歪扭扭的「晚晚」兩個字,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想起奶奶的話:
「晚晚,紙人要是有了你的念想,就活了一半。」
她沒有猶豫。
她咬破手指。
血湧出來,鮮紅的,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她把流血的手指按在最碎的那一片碎紙上,那片寫著「晚」字的。
血滲進紙裡。
她聽見了那一聲:「晚晚。」
碎片動了。
它們從鐵盒裡飄起來,一片一片,慢慢聚攏。燒焦的邊緣在癒合,殘缺的部分在補齊,那張歪歪扭扭寫著「晚晚」的臉,重新拼完整了。
它飄到她面前,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
溫熱的。
像一隻手在撫摸她。
那個聲音又響起:
「晚晚,別怕。」
是爸爸。
51
下一秒,那些正在燃燒的紙人,它們也開始動了。
一個,兩個,三個......它們從火中站起來。
身上還帶著火焰,燒焦的紙屑往下掉,但它們站起來了。
它們抬起頭,轉過臉,看向她,然後轉身,衝向那扇被堵死的前門。
紙做的身體撞在門板上,一下,兩下,三下。
門閂在顫動。
更多的紙人衝過去。
它們疊在一起,擠在一起,用身體撞那扇門。
門閂斷了。
門被撞開。
夜風吹進來,帶著外面的涼氣。
那些紙人沒有停。它們衝出店門,衝向那些放火的人。
蘇晚聽見外面的慘叫聲。
有人喊「鬼!有鬼!」,有人喊「跑!快跑!」,腳步聲雜亂,越來越遠。
她掙扎著站起來,抱著遺像和手札,跌跌撞撞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她。
那隻手是溫的。
蘇晚轉過頭。
是一個男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眉眼間有點眼熟,像照片裡奶奶身邊那個男人,像陳銘他爸。但眼神不一樣。這個人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讓她想哭。
「晚晚。」
他開口,聲音和剛才那個聲音一樣。
「爸爸回來了。」
蘇晚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想喊「爸爸」,但喉嚨像被堵住,淚水無聲地漫出眼眶。
爸爸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他的身體在變淡。邊緣開始模糊,像紙灰一樣,一點一點散開。
「別哭。」他說,「爸爸一直在。」
「在那些紙人裡。在你身邊。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蘇晚拼命的搖頭,伸手去抓他。
手卻穿過他的身體。
最後只抓到一把紙灰。
「爸——」
她喊出聲來。
但那個人已經散了。
52
風一吹,那些紙灰飄起來,飄向夜空,飄向火光,飄向那些正在追趕壞人的紙人。
最後一個聲音落在她耳邊,輕輕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的語氣:
「晚晚,好好活著。」
蘇晚跪在地上,看著那些紙灰消失在火光裡。
遠處,那些帶著火焰的紙人已經追遠。
它們不會傷人,只是追,只是嚇,只是替奶奶替爸爸守住這間店,守住她。
紙做的身體燒成灰,一個接著一個,被風吹散在巷子深處。
永平街23號,蘇記紙紮,燒成一片廢墟。
53
蘇晚坐在廢墟旁邊,懷裡抱著奶奶的遺像和那本手札。
遺像完好無損,奶奶在照片裡笑著,和往常一樣。
手札也在,封皮被煙燻黃,但裡面的字跡都還在。
那個小紙人又沒了。
那些紙人也沒了。
爸爸也沒了。
她又見到他一次,只說了兩句話。
然後就散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的晨光。
陽光照在廢墟上,照在她臉上,暖的。
奶奶說過的話:
「紙人扎的是念想。你想讓它變成誰,它就是誰。」
她想讓它變成爸爸。
它就變成了爸爸。
哪怕只有幾秒。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巷口傳來腳步聲,老鄭跑過來,看見她和那片廢墟,愣在那裡。
「丫頭......」他聲音發啞,「丫頭你沒事吧?」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臉上有淚痕,但眼睛是亮的。
「鄭叔。」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守著這堆東西。」她把奶奶的遺像放在地上,「我去買點紙。」
老鄭錯愕:「買紙?買什麼紙?」
蘇晚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扎紙的紙。」
她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些紙人倒下的方向,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晨光。
「紙人沒了,再扎就有了。」
「人沒了......」
她頓了頓。
「人沒了,就記在心裡。」
她轉身往巷口走去。
身後,廢墟還在冒煙。
但風已經把煙吹散了。
54
火災後第二天,陳銘站在自家別墅的落地窗前,看著手機裡的照片,昨晚派去的人發來的。
紙紮鋪已經燒成灰燼,什麼都沒有剩下。
他鬆了口氣。
但手機又響了,一條新訊息,陌生號碼。
點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那尊紙新娘完好無損地坐在一張梳妝檯前,鳳冠霞帔,紅蓋頭,在他和秦雨薇的新房裡。
陳銘手一抖,手機掉在地上。
他衝上樓,推開臥室門。
秦雨薇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見他衝進來,還嚇了一跳:「怎麼了?」
「那東西呢?那個紙人呢?」
「什麼紙人?你不是扔了嗎?」
陳銘沒回答,走到梳妝檯前,什麼都沒有。
他彎腰,開啟梳妝檯下面的櫃子。
那尊紙新娘就蜷在裡面,臉朝外,正對著他笑。
他「哐」的一聲狠狠地摔上櫃門。
「陳銘?」秦雨薇走了過來,「你到底怎麼了?」
陳銘指著梳妝檯:「你沒看見?」
「看見什麼?」
他再看過去,櫃門關得好好的,什麼都沒有。
他身形微頓。
一定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一定是。
晚上,陳銘睡在書房,開著燈。
凌晨兩點,他聽見有人敲門。
一下,兩下,三下。
很輕,像紙片拍在門上的聲音。
他不出聲,敲門聲停了。
接著,他聽見一個聲音,隔著門板,輕輕柔柔的:
「老公,我來接你了。」是那尊紙新娘的聲音。
陳銘捂住耳朵,縮在角落裡,一整夜都沒敢睡。
55
第二天早上,他開啟書房門,門外的地板上,放著一張紅色的請柬。
請柬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寫的:
「今晚婚禮,我來接你。」
落款處,蓋著一個紅色的唇印。
當天夜裡,陳銘安排了十幾個保鏢守在別墅的裡裡外外。
他自己還是坐在二樓書房,燈全開著,手裡握著一把剪刀。
凌晨三點,樓下傳來保鏢的失聲尖叫。
陳銘在視窗看下去,就像上次一樣,屋外的保鏢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面前,還是站著一排紙人,這次身上是燒焦的痕跡。
它們站著,然後又齊刷刷得抬頭看著二樓的他。
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那尊紙新娘站在門口,紅蓋頭已經掀開一半,露出半張臉。秦雨薇的臉,蘇晚的笑。
「陳銘,」它開口,「我來接你了。」
陳銘舉起剪刀,朝它刺過去。
剪刀刺進紙人的身體,刺穿了,沒有任何阻力。
紙新娘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洞,然後抬起頭,笑得更深了。
「你刺的是隻是紙。」
它說,「陳銘,我來接你了。」
它伸出手,那隻紙做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
陳銘渾身一僵。
在這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了:
他爸躺在病床上,罵他不爭氣,拿不到蘇家的秘術。
蘇晚推門看見他和秦雨薇廝混,他以為蘇晚那麼愛他,一定會拿蘇家秘術和蘇家紙紮鋪來求他,求他別拋棄她。
蘇晚一聲不吭,決絕轉身離開。
他還想再看,但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女孩柔柔一笑:「你好,我是蘇晚。」
陳銘閉上了眼睛。
56
清晨,有人看見一個穿著新郎西裝的男人搖搖晃晃走在街上。
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抓痕,衣服上沾著紙灰。
有人認出他:「這不是陳氏地產的大少爺嗎?怎麼搞成這樣?」
他好像聽到了,停下來,對著那人笑了一下。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我要去接我的新娘了。」
聲音越來越輕,人越走越遠。
有人報警,他被送進醫院。
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但他就是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
陳國富把他接回家,關在二樓的臥室。
57
這天晚上,陳國富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走得很慢,一步一頓。
他上樓去檢視,陳銘的臥室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窗臺上,放著一尊燒焦的紙人,是那尊紙新娘。
陳國富轉身想走,卻發現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慢慢的走過來,陳國富看清了他的臉。
二十年前,他親眼看著這個人被推下懸崖。
蘇晚的父親,蘇明遠。
「陳國富,」那人開口,聲音像紙片摩擦,「你求的續命紙人,我給你紮好了。」
陳國富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個人影一步一步走近,走近,最後化作紙灰,落在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保姆發現陳國富死在二樓走廊,眼睛睜得很大,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紙。
上面只有四個字:「紙人索命。」
陳銘從那天起再沒有說過話,只是每天在畫紙人。
畫各式各樣的紙人。
秦雨薇被送進精神病院。
她總是說梳妝檯上坐著個紙新娘,穿著紅色的嫁衣,對著鏡子梳頭。
有一天,護士查房,發現她在剪自己的頭髮,一邊剪一邊笑:「不是我......是它要我的頭髮......」
她的病歷上寫著:產後憂鬱症伴嚴重幻視。
她生下來的那個孩子,一出生就不哭,只是一直盯著病房角落的方向看。
護士順著看過去,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吹動窗簾的瞬間,隱約有一個穿紅嫁衣的影子站在那裡。
58
永平街23號,「蘇記紙紮」重新開張。
火災燒燬大半個店,但後院那間小屋沒事。
那是蘇晚小時候住過的房間,裡面放著奶奶的遺像,和一個巴掌大的小紙人。
那個小紙人又拼起來了,不是蘇晚拼的。
她只是把碎片收在盒子裡,有一天開啟,它自己拼好了。
還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晚晚」。
它就坐在櫃檯上,有客人來時就安靜地當個普通紙人。
蘇晚學會了扎紙,手藝比奶奶還好。
街坊說她扎的紙人特別「靈」,燒給先人,先人託夢都說好。
只有蘇晚知道,那不是手藝,是那些紙人真的在幫她,它們記得奶奶,記得爸爸,記得每一個在這條街上生活過的人。
一天傍晚,她正在扎一個新紙人,忽然聽見那個小紙人開口:
「晚晚,你在等什麼?」
蘇晚沒回答。
她抬頭望向門口,就像當年奶奶等她回來一樣,她也在等一個人。
門口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紙人嘩嘩響。
她知道,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她低下頭,繼續扎紙人。
筆桿上,刻著一個「蘇」字。
夕陽照進來,滿店的紙人都沐浴在光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