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手術台_第4章 4一周後跟張哲吃飯
4
一週後跟張哲吃飯。
張哲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在這個城市為數不多的朋友。他學法律,我學法務,當年一起泡圖書館一起罵教授。後來他當了律師,我進了網際網路公司。
“你臉色不對。”張哲給我夾菜,“工作壓力大?”
我把最近的事說了。
他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說劉建國讓你做什麼檢查?”
我把單子拍照給他看。他放大看了很久。
“林薇,”他抬起頭,表情嚴肅,“你一個乳腺結節,他給你開全套移植配型檢查干什麼?”
“啥叫移植配型?”
“HLA配型。”他指著單子上的一行英文,“器官移植前才做的。捐腎捐肝之前,必須做這個配型,看供體和受體是否匹配。你一個良性結節,查這玩意兒幹嘛?”
我愣了。
“還有這個,”他繼續指,“流式細胞術,也是移植前檢查。這個,淋巴細胞毒試驗,還是移植相關的。你這12管血裡,至少有一半是器官移植的標配專案。”
“會不會是......全面檢查?”
“林薇,”張哲放下手機,“我打過醫療糾紛官司。正常醫生不會給良性結節患者開移植配型。這就像你修車,修理工非要給你測發動機能不能拆了賣。”
我心裡開始發毛。
當晚回家就開始查資料。
HLA配型,人類白細胞抗原配型,器官移植前的核心檢查。目的是確認供體和受體的組織相容性,降低排異風險。
我又翻出那12管血的檢驗報告影印件——我習慣保留所有醫療檔案。
果然,HLA-A、HLA-B、HLA-DR......全查了。
我盯著那些看不懂的專業術語,腦子裡反覆回放張哲的話:
“正常醫生不會給良性結節患者開移植配型。”
那他給我開幹什麼?
第二天打電話給劉建國,想問清楚。
護士接的:“劉主任在手術,您有什麼事可以留言。”
“我想問問我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出來了,劉主任會通知您的。”
掛了電話,坐立不安。
三天後,劉建國的電話來了。
5
“小林啊,檢查結果出來了。”劉建國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透著一絲凝重,“有些情況,想當面跟你聊聊。”
約了第二天上午。
診室裡,他拿著厚厚一摞報告,眉頭緊鎖。
“小林,你的檢查結果裡有個指標不太好。”他指著一行我看不懂的資料,“‘不典型增生’,癌前病變。雖然不是癌,但再拖下去,風險會越來越高。”
我手心開始冒汗。
“建議儘快手術。”他直視著我,“微創,全麻,一個小時就完事。切下來的組織送病理,沒問題你就徹底放心了。有問題,也抓住了最佳時機。”
“可您上次說能觀察......”
“上次是上次,現在是現在。”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小林,我是為你好。你還年輕,身體是你自己的,得對自己負責。”
我想說想去別的醫院問問。
但他說:“你是我的病人,我要對你負責到底。耽誤了,誰負責?”
這句話,跟我當年籤我媽手術同意書時,醫生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我......我再想想。”
“行。”他點點頭,“不過既然決定手術,先把入院手續辦了吧。床位緊張,我先給你排上。”
稀裡糊塗跟著護士去辦了入院。
一堆檔案,護士催得緊:“簽字簽字,簽完就能回去收拾東西了,明天一早來。”
我翻了翻,大多是格式檔案,密密麻麻的字。我簽了。
簽到最後一份,護士指著一個空白處:“這兒,籤您名字。”
我簽了。
護士收走檔案,笑著說:“好了,明天早上八點前到,空腹,別吃東西別喝水。”
走出醫院天已經黑了。
站在門口,抬頭看那棟白色大樓。二十層,器官移植中心燈火通明。
心裡總是不安。
6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到的醫院。
辦完手續,換上病號服,被帶到手術準備室。
一間不大的房間,擱著幾張床,用簾子隔開。旁邊床躺著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緊張得一直抓著床單。
“第一次手術?”我問她。
她點點頭:“有點害怕。”
“沒事,睡一覺就好了。”我學護士的語氣安慰她。
護士進來,給我紮了留置針。針頭有點粗,扎進去疼了一下。
“麻醉師一會兒來,您先休息。”護士說完,拉上簾子走了。
躺床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隔壁床的女孩也沒再說話,估計緊張得說不出話。
睏意慢慢上來了。
昨晚沒睡好,一直做噩夢,夢見我媽躺在手術檯上,白布蓋到胸口。我想喊她,喊不出聲。
半睡半醒間,聽到門外有腳步聲。
然後是倆人的低語。
護士。她們以為我睡著了。
“這臺的供體質量真好。”一個聲音說,年輕,帶著點興奮,“劉主任親自盯的。”
另一個壓低聲音:“噓,小點聲兒,按規定不能說的......”
“怕什麼,都麻了。”
“那也得小心。配型成功,下午就有人來接。”
“知道知道。”
腳步聲遠去。
供體。
這個詞像根針,扎進我腦子。
供體?什麼供體?不是手術嗎?不是切結節嗎?
猛地睜開眼。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串起來了:
過度熱情的醫生。遠超常規的檢查。HLA配型。“不典型增生”的恐嚇。催著我簽字的入院檔案。“供體”兩個字。
器官移植合法化的新聞。
我不是病人。我是零件。
這個念頭炸開的瞬間,我已經坐起來了。
護士剛好推門進來,看到我,愣了:“林女士?您怎麼了?”
我沒說話,低頭拔掉手上的留置針。血珠冒出來,濺在白色床單上。
“林女士!您幹什麼!”
我跳下床,光著腳,衝向門口。
走廊很長,白得刺眼。我拼命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逃出去。
7
走廊盡頭是電梯。
我拼命跑,身後傳來護士的喊聲:“攔住她!病人跑了!”
電梯門關著,顯示上行。
我按下行鍵。一秒兩秒三秒,像一輩子那麼長。
“站住!”
一個穿便裝的男人從拐角衝出來,伸手攔我。
認識他。三個月前複查那天,他在診室門口看我。
“林小姐,手術馬上開始了。”他伸手抓我胳膊。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腳踢在他脛骨上。他慘叫一聲,彎下腰。
電梯門開了。
衝進去,瘋狂按一樓。
門關上的瞬間,看到他抬起頭,眼神陰冷。
電梯下降。靠著牆,大口喘氣。
電梯壁的不鏽鋼照出我的樣子:披頭散髮,穿著病號服,光著腳,手背上還在滲血。
像個瘋子。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大廳裡全是人。有人驚訝地看著我,有人指指點點。
不在乎。
衝出門診大廳,衝到醫院門口,打了輛車。
司機看著我,欲言又止。
“去XX路。”我說。
車開動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白色大樓。二十層,器官移植中心,劉建國的辦公室。
不知道逃對了還是逃錯了。
但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8
張哲的律所在一個老寫字樓裡,三層,沒電梯。
穿著病號服、光著腳衝進去的時候,前臺小姑娘嚇得差點報警。
“我找張哲。”我說。
“您、您預約了嗎?”
“我是他同學。”
張哲從辦公室出來,看到我,愣了。
五分鐘後,裹著他的西裝外套,坐他對面,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林薇,”他終於開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我說,“我差點死在那張手術檯上。”
“不是。”他搖頭,“如果你猜對了,你逃過一劫。如果你猜錯了,你以後在這個城市,別想做人了。”
我愣了。
“你想想,”他掰著手指頭,“你臨陣脫逃,浪費了醫院的床位、手術室、麻醉師、護士的時間。他們起訴你違約,你賠不賠?就算不賠,你的名聲呢?一個‘醫鬧’,以後哪個醫院敢收你?”
“可他們......”
“我知道。”他打斷我,“但證據呢?你有證據嗎?”
沒有。
“我幫你調病歷。”他說,“至少看看,他們讓你簽了什麼。”
9
張哲用律師身份,調出了我的完整病歷。
二十多頁,密密麻麻。
翻到其中一頁,他臉色變了。
“林薇,你看。”
那是一份《器官捐獻同意書》。
本人林薇,自願在不可逆腦死亡後,捐獻以下器官:腎臟、肝臟、眼角膜。本人已知悉相關法律規定,自願簽署本同意書。
簽字日期,是我入院那天。
簽字欄裡,是我的名字。
沒簽過。
“這字跡......”我仔細看,“有點像,但不是我的。你看這個‘林’字,我寫的時候左邊會低一點,這個兩邊一樣高。”
張哲點頭:“偽造得很專業。但專業的筆跡鑑定能查出來。”
“那就查!”
“等等,”他指著另一份檔案,“你看這個。”
那是一份《術前談話記錄》,上面寫著:
醫生已告知手術風險(包括但不限於麻醉意外、出血、感染、器官損傷等),患者表示理解並同意手術。
下面有我的簽字。
認出來了。這是我籤的——入院那天,護士催著籤的那堆檔案裡的一份。
“這份是真的?”我傻眼了。
“應該是真的。”張哲說,“你簽了同意手術,然後跑了。他們起訴你違約,站得住腳。”
“可那份捐獻書是假的!”
“證明它是假的,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打官司。”張哲嘆氣,“而這個過程中,他們會用各種方式讓你活不下去。”
我沉默了。
“還有,”他翻到最後一頁,“你的配型資訊,被上傳到了‘華東區器官移植共享系統’。”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看著我,“有人正在等你的器官。”
10
第二天,醫院法務部的電話就來了。
“林薇女士,我是市一院法務總監陳志明。”對方的聲音溫和有禮,“關於您昨天單方面中止手術的事,需要和您溝通一下。”
我去了。張哲陪我。
陳志明四十出頭,西裝革履,笑得得體。辦公室比劉建國的還大,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合影。
“林女士,請坐。”他示意我們坐下,親自倒了茶,“事情是這樣的:您入院後,醫院為您安排了手術室、麻醉師、護士團隊,劉主任也推掉了其他預約。您臨時中止手術,給醫院造成了重大損失。”
他拿出一張紙,推過來。
費用清單:
- 手術室佔用費:80,000元
- 專家手術費:50,000元
- 麻醉費:20,000元
- 床位費:3,000元/天×3天=9,000元
- 術前檢查費:23,400元
- 藥品材料費:15,300元
- 其他費用:40,000元
- 合計:537,700元
“根據您簽署的《手術同意書》第7條,”陳志明指著其中一行,“患者單方面取消手術,應承擔已產生的全部費用。”
我看向張哲。
張哲開口了:“陳總監,我們懷疑那份《器官捐獻同意書》是偽造的。”
陳志明笑容不變:“張律師,您說的是哪份?”
“這份。”張哲把影印件推過去。
陳志明看了一眼:“這份檔案,是患者本人簽署的。我們有存檔。”
“我們要求筆跡鑑定。”
“可以。”陳志明點頭,“鑑定費由申請方承擔,約3-5萬元。如果鑑定結果證明檔案是偽造的,醫院承擔費用並道歉。如果鑑定結果是真實的,您需要承擔費用,並且賠償醫院的損失。”
他看著我:“林女士,您確定要賭嗎?”
咬緊牙關。
“還有,”他補充道,“這份《術前談話記錄》是您籤的吧?您簽了同意手術,然後跑了。僅憑這一條,我們起訴您違約,就足夠了。”
無話可說。
走出醫院,張哲說:“他們高明就高明在這兒——所有的檔案,都‘合法’。那張捐獻書是偽造的,但這份談話記錄是真的。打官司,我們贏面不大。”
抬頭看那棟白色大樓。
二十層,劉建國的辦公室。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殺我。他們可以用“合法”的方式,把我變成“供體”。
而我,連告他們的資格都沒有。
11
之後的一個月,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公司請了長假,每天窩在出租屋裡,不敢出門,不敢接電話。醫院催款的通知一封接一封,說不交錢就起訴。
五十三萬七。我全部的積蓄,加上爸媽留的那點錢,勉強夠。但那是我全部的家當。
張哲說:“別急,再想辦法。”
可我知道,他想不出辦法。對方太強了,所有程式都走得滴水不漏。
直到有一天,在網上看到一篇帖子。
標題很普通:《我賣了一個腎,現在只想死》。
發帖人叫李雪。
點進去,看了很久。
然後給張哲打電話:“幫我找這個人。”
三天後,在城中村一間出租屋裡,見到了李雪。
二十四歲的姑娘,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房間裡一股藥味兒,桌子上擺滿了止痛藥。
“你是林薇?”她看著我,眼神空洞,“張律師說你想聽我的故事。”
我點頭。
她開始講。
兩年前,她在工廠打工,一個月掙三千。爹生病,弟弟上學,缺錢。有個中介找她,說“捐個腎,八十萬,合法合規,籤合同”。
她去了。
一傢俬立醫院,環境挺好,醫生挺溫柔。簽了一堆檔案,然後被推進手術室。
醒來後,腰上多了道疤。中介給了她二十萬,說“剩下的分期付”。
然後就沒然後了。
她去找中介,中介說“合同你簽了,我們合法”。她去找醫院,醫院說“你自願的,簽字畫押”。
術後感染,需要再做手術。沒錢,醫院不給治。
只能吃止痛藥,一天天熬。
“你知道嗎,”她看著我,眼神空得嚇人,“他們說的‘合法’,就是讓你籤一堆看不懂的字。簽完了,你就是‘自願’的。死也是‘自願’的。”
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
“你是第一個來聽我說話的人。”她笑了笑,眼淚掉下來,“謝謝。”
那天晚上,失眠了。
想起我媽,想起李雪,想起躺在手術準備室的那一刻。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會有下一個,下下一個。
12
張哲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方琳,深度調查記者。
三十五歲,短髮,眼神銳利,說話乾脆利落。她做過很多醫療黑幕的報道,業內有名。
在一個隱蔽的咖啡館見面。她聽完我的講述,沉默了一會兒。
“市一院,”她說,“我知道。三年前我就想查,但證據不夠。”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給我看。
“近三年,市一院‘乳腺手術’死亡率上升了300%。你猜死的都是什麼人?”
我搖頭。
“二十到四十歲的女性。”她說,“而且全都有‘術前簽字’,全都被診斷為‘併發症’。但是,”她翻到另一頁,“這些患者的器官,都‘恰好’被移植給了‘需要的人’。”
“需要的人?”
“VIP。”她冷笑,“有錢的,有權的,或者‘社會貢獻大’的。他們的病歷上,器官來源寫的是‘自願捐獻’。但實際上,那些‘自願者’,都死了。”
手開始發抖。
“你不是第一個。”她看著我,“但你可能是第一個活著逃出來的。”
“有證據嗎?”
“有,但不夠。”她合上筆記本,“我需要一個人,能接觸到核心證據。”
想起一個人。
13
老錢是市一院的保潔員,幹了二十年。
方琳查到他,是因為他曾經在論壇上發過一個帖子,說“醫院裡有些事,不該看”。然後火速刪了。
找到他出租屋時,他正準備出門上班。
五十八歲,頭髮花白,背有點駝。看到我們,臉色變了。
“我不認識你們。”他轉身要關門。
方琳擋住門:“錢師傅,我們不是來害您的。”
“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他低著頭,“我啥都不知道。”
我上前一步:“錢師傅,我差點死在那張手術檯上。”
他愣了,抬頭看我。
“我才二十八。”我說,“他們要把我的器官拿走,賣給‘需要的人’。我逃出來了。但我逃出來了,他們就要告我,要我賠五十三萬。我賠不起,也不想賠。”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就是個掃地的。”他說,“我啥都不知道。”
“您知道。”方琳說,“您幹了二十年,啥都見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關上門,帶我們進屋。
“每週四晚上,”他壓低聲音,“手術室會用特殊通道送東西去病理科。但不是病理標本。”
“是什麼?”
“我沒敢看過。”他嚥了口唾沫,“但有一次,袋子破了。我看到......是腎。完整的腎。”
深吸一口氣。
“有證據嗎?”
猶豫了一下,走到床邊,從床墊底下摸出一個隨身碟。
“這是這三年,特殊手術的排班表。我......我有時候會記一下。”他把隨身碟塞給我,“別說是我給的。我有兒子,剛上大學。我得罪不起他們。”
握著那個隨身碟,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
14
方琳開始寫深度報道。
張哲準備起訴材料。
我在等,等一個機會。
但機會沒來,災難先來了。
那天晚上,方琳打電話給我,聲音很沉:“李雪死了。”
腦子一片空白。
“吸毒過量。”她說,“出租屋裡,針管在旁邊。”
“她不吸毒!”我喊出來,“她連止痛藥都捨不得買!”
“我知道。”方琳說,“但警察不知道,媒體不知道,所有人只知道——一個賣腎的打工妹,吸毒過量死了。”
想去她的出租屋,想去問清楚。張哲攔住我。
“你去說啥?說是醫院滅口?”他看著我,“證據呢?”
沒有證據。
那天晚上,坐在出租屋裡,一夜沒睡。
想起李雪空洞的眼神,想起她說“你是第一個來聽我說話的人”。她說謝謝我。我啥都沒為她做,她謝我。
天快亮的時候,做了個決定。
打電話給方琳:“我要實名公開。”
她沉默了幾秒:“你想好了?一旦公開,就沒有退路了。”
“李雪有退路嗎?”我說,“我逃出手術室那天,就沒有退路了。”
15
一週後,方琳的深度報道釋出了。
標題:《手術檯上的“供體”:一個普通女孩與醫療黑幕的生死博弈》
配發了老錢提供的排班表(隱去了關鍵資訊)。
我實名出鏡,從結節說起,到手術室逃亡,到偽造的捐獻書,到李雪的死。
二十四小時內,閱讀量破千萬。評論數萬條。
有人信,有人罵。
“這女的有精神病吧?”
“醫院救她她還反咬一口?”
“想紅想瘋了。”
但更多的人信了。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我媽就是在市一院‘併發症’走的......”
“支援你,別放棄!”
衛健委宣佈:介入調查。
以為我贏了。
但第二天,風向變了。
16
身份證號、住址、家人資訊被扒出來,掛網上。
有人往門口潑油漆。
有人打電話,不說話,就笑。
公司打電話來:你不用來上班了。
張哲被律協約談,說有投訴他“違規執業”。
方琳的媒體收到律師函,要求撤稿道歉。
只有老錢那邊,暫時沒事。
去看他,他說:“我就知道會這樣。你別管我,我沒事。”
我說:“錢師傅,對不起,連累您了。”
他搖搖頭:“我老了,不怕。就怕連累我兒子。”
那天晚上,劉建國約我見面。
17
地點在一家茶館,安靜私密。
他坐我對面,還是那副儒雅樣子,白襯衫,休閒外套,看不出一點“兇手”的意思。
“林小姐,你何必呢?”他給我倒茶。
“你差點殺了我。”我說。
他搖頭:“殺你?我們是救你。你的結節,切掉就沒事了。至於那份捐獻書,可能是護士操作失誤,我們內部會處理。但你現在這樣鬧,對你有什麼好處?”
“李雪呢?她也是操作失誤?”
他沉默了一下:“那個女孩,她是自願的。八十萬,她自己籤的字。我們沒有強迫任何人。”
“那她為啥會死?”
“吸毒,和我們無關。”他說,“林小姐,你可能不信,但我是真的想救人。”
“救人的方式,就是殺另一個人?”
他嘆了口氣,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每年多少人等器官等死嗎?成千上萬。他們裡有教授,有工程師,有剛考上大學的孩子。他們比那些......那些賣腎的、流浪的,對社會更有價值。”
我盯著他:“所以你替上帝做選擇了?”
“不,我替醫學做選擇。”他直視我,“資源最佳化配置,這是現代醫療的基本原則。你的器官能救三個人,你為什麼不肯?”
“因為那是我的器官。”
“你的?”他笑了,“林小姐,你太天真了。你的身體從來不是你的。是父母的,是社會的,是國家的。你活著,是你的。你死了,就是別人的。我們只是讓這個過程,變得更有效率一些。”
我站起來。
“劉主任,”我說,“我不知道你怎麼說服自己的。但你救的那些人,是用別人的命換的。那些人,可能跟你女兒一樣大,可能跟我一樣大。他們也想活著。”
他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林小姐,你贏了這一場。但你以為你改變什麼了嗎?這個遊戲,還會繼續。只是下一次,他們會更小心。”
他走了。
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18
三天後,老錢被車撞了。
肇事者逃逸。
趕到醫院時,他在ICU,渾身插滿管子。他兒子守在門口,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滿臉淚痕。
“我爸讓我把這個給你。”
一個存摺,裡面是二十萬。還有一張紙條,歪歪扭扭的字:
給我兒子,告訴他,他爸這輩子,做對了一件事。
握著那張紙條,手在發抖。
他兒子說:“我爸說,他不後悔。他說,他這輩子膽小了一輩子,老了老了,終於勇敢了一次。”
走出ICU,在走廊裡蹲下來,哭了很久。
李雪死了,老錢也快死了。他們用命換來的證據,值嗎?
不知道。
但知道,不能停。
19
老錢被撞後第五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聯絡了方琳。
沈月,市一院手術室護士長,劉建國的“內當家”。
她要求和我和方琳見面,條件是匿名。
見面時,她憔悴了很多。眼睛紅腫,一直在發抖。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她說,“但我有證據。”
“為什麼?”方琳問。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女兒十九歲,在醫科大學讀書。前幾天,我發現她的名字,被列入了‘潛在供體名單’。”
我們愣了。
“我以為我只是執行命令。”她低著頭,聲音發抖,“我以為我只是一顆螺絲釘,做自己該做的事。我告訴自己,那些人是自願的,那些人是該死的。直到我發現,我的女兒也會成為獵物。”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
“這裡面是近三年所有‘特殊手術’的完整記錄。排班表、配型報告、器官去向、劉建國和趙海山的簽字。原件都在醫院檔案室,這是我偷偷拍下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們。
“夠了嗎?”
20
沈月的證據成了突破口。
第二天,警方同時行動。
劉建國被抓時很平靜。他穿著白大褂,被帶出診室。走廊裡擠滿了人,有人驚訝,有人拍照。他看著鏡頭,說了一句:“我一生救人無數,問心無愧。”
趙海山想跑,在辦公室銷燬證據時被當場按住。
陳志明在機場被攔下,隨身帶著三本護照、兩張香港飛蘇黎世的機票。
那天晚上,在電視上看到了新聞。
市一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劉建國等六人,因涉嫌故意傷害罪、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罪、偽造文書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畫面裡,劉建國被押上警車。他抬頭看了一眼鏡頭,還是那副儒雅樣子。
盯著電視,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只是想起李雪,想起老錢。
要是他們能活著看到這一天,該多好。
21
三個月後,市中級人民法院。
劉建國等六人被公訴。旁聽席坐滿了人,有記者,有受害者家屬,有看熱鬧的。
我作為證人出庭。
劉建國站在被告席上,穿著囚服,頭髮白了很多。他看到我,眼神複雜。
公訴人開始問話。
“請描述您在手術準備室的經歷。”
一字一句地說。從聽到“供體”兩個字,到拔掉留置針逃跑,到赤腳衝出醫院。
法庭很安靜。
劉建國的律師質疑:“您憑什麼認定‘供體’指的是您?”
我看著劉建國。
“因為我活著逃出來了,”我說,“而那些沒逃出來的,器官已經在了別人身體裡。”
旁聽席一陣騷動。
輪到劉建國陳述了。
22
他站起來,環視法庭,最後看向我。
“林小姐,”他說,“你以為我是壞人,是魔鬼。但你知道我為什麼做這些嗎?”
他開始講。
三十年前,他剛當醫生時,眼睜睜看著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因為等不到腎源死去。
“她跟我女兒一樣大。”他說,“那天我發誓,這輩子,絕不讓任何人因為沒器官而死。”
後來器官移植合法化了,他以為問題解決了。但願意捐獻的人太少,需要器官的人太多。
“那些等器官的人,有教授,有工程師,有剛考上大學的孩子。他們比那些......那些賣腎的、流浪的,對社會更有價值。”
“我只是在做資源最佳化配置。”他看著我,“我救了更多人,比你們想象的更多。”
法庭寂靜。
公訴人問:“您救的那些人,是用別人的命換的。那些人,就不該活著嗎?”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會有更多人死。我只是選擇了救更多的人。”
我站起來。
“劉主任,”我說,“你救了誰,我不管。但你沒有權利決定,誰該被犧牲。”
他看著我,最後笑了笑。
“你贏了,林薇。但你以為你改變什麼了嗎?這個遊戲,還會繼續。只是下一次,他們會更小心。”
23
一週後,宣判。
劉建國: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趙海山:十五年有期徒刑。
沈月:因重大立功表現,判三緩四。
陳志明:因證據不足,當庭釋放。他的角色被定性為“履職”,無直接參與證據。
旁聽席上一片譁然。
看著陳志明離開法庭的背影,想起劉建國的話:“這個遊戲,還會繼續。”
是的,會繼續。
但至少,這一次,他們輸了一局。
24
一年後。
用賠償金開了家小型法律諮詢所,專接醫療糾紛案。
張哲辭了原來的律所,和我成了合夥人。我們之間有些默契,但沒說破。
方琳換了家媒體,繼續做深度調查。
老錢的兒子大學畢業,在律所做實習生。
李雪的墓前,每年清明都會放一束花。
某個下午,電話響了。
“林律師嗎?”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有點緊張,“我媽媽在市二院,醫生說需要手術,但我感覺不對勁......您能幫我看看嗎?”
沉默片刻。
“把病歷發給我。”
掛了電話,張哲在門口看著我。
“又要戰鬥了?”
笑了笑。
“我們什麼時候停止過?”
尾聲
某高檔會所,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坐在一起。
電視上正播放劉建國案的新聞。
一個人關掉電視:“市一院那條線斷了,損失不小。”
另一人:“下次選點,用私立醫院,用體檢中心。分散開,別扎堆。”
“那個女的,要不要處理一下?”
“不用。”那人笑了笑,“讓她活著。她活著,我們才知道該怎麼改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
“這個遊戲,”他說,“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勝利而結束。”
畫面拉遠,是一張中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
每個紅點,都是一家“合作醫院”。
但至少,她讓這個遊戲,變得更難了一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