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逼我一個人回家後悔瘋了_第二章 8媽媽愣在原地
第二章
8
媽媽愣在原地。
過了好幾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可能。”她搖了搖頭,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輕鬆。
“你們搞錯了。我女兒就是在跟我賭氣,她剛才還關機不接我電話呢,怎麼可能......”
“女士,”警察打斷了她,“這種事我們是不會開玩笑的。”
媽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請您跟我們去醫院確認一下身份,後續的事宜也需要您來處理。”
媽媽站在門口,穿著家居的棉拖鞋和一件單薄的毛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
到了醫院,醫生推開門,裡面是一張不鏽鋼的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
醫生看了媽媽一眼,低聲說:“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然後他掀開了白布。
媽媽看見了我。
我的臉是青白色的,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化完的雪。
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有幾縷被血黏在了一起。
左胳膊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擱在身體旁邊,手背上有幾道擦傷,已經不再流血了。
媽媽的腿軟了。
“晚晚,”她的聲音在發抖,像一根被風吹得太久的弦,隨時都會斷,“晚晚,你看看媽媽。”
沒有回應。
“晚晚,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媽媽知道你是在演戲,你從小就會演戲,裝病、裝可憐、裝委屈,這次你又裝,你裝得一點都不像。”
她開始搖晃那具身體,輕輕地。
“你起來,媽媽不怪你,媽媽不讓你自己回家了,媽媽給你買新的助聽器,你起來吧。”
那具身體沒有任何反應。
頭隨著她的搖晃微微擺動,像一個壞掉的布娃娃。
“你別跟媽媽演了!”媽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銳得刺耳,“林晚晚你聽見沒有!你給我起來!你說你能自己回家的!你保證的!你說話不算話!”
醫生走上前,伸手攔住了她。
“女士,請您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我女兒躺在這裡!”媽媽掙扎著還要往前撲,“她就是在跟我賭氣,她以前也這樣,她過一會兒就好了,她——”
“女士!”醫生的聲音嚴厲起來,“您的女兒已經死亡了。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我們盡力了。”
醫生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意。
“說到這個,剛才我們給您打了好幾個電話,您為什麼不接?”
媽媽愣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翻開通話記錄。
未接來電,醫院座機,十六次。
她當時在氣頭上。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看見是陌生號碼,心想又是晚晚找人來演戲的,她不想接。
她不想被自己的女兒拿捏,她要把那個死丫頭的脾氣擰過來,她要讓她知道誰說了算。
她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抖。
“我不知道是醫院......”她的聲音忽然變小了,小得像蚊子在叫,“我以為又是她在鬧......”
醫生沒有說話,只是無奈的看著她。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大步流星的男人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帶著焦急。
“晚晚!”
他撲到床前,伸出手想去摸女兒的臉,但手懸在半空中,抖得厲害,怎麼也落不下去。
“晚晚......爸爸來了......爸爸來看你了......”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了媽媽的衣領,把她從床邊拽了過來。
“你!”他的眼睛瞪得通紅,額頭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我當年要帶她走!你為什麼不讓我帶她走!”
媽媽的眼淚也流下來了,但她的下巴還是硬的,倔強地抬著。
“你撒手!”
“我把孩子交給你,你怎麼照顧的!”
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大,每說一個字就搖晃她一下。
“你把她逼成什麼樣了!這麼多年我想看看孩子,你讓嗎?你讓過嗎?你連探視都不讓!你憑什麼!”
“我怎麼沒照顧她!我給她吃給她穿給她上學!她在我這好好的!”
“好好的?那她怎麼死的?你說啊!她怎麼死的!”
媽媽被晃得頭髮散開了,幾縷亂髮貼在臉上,和淚水黏在一起。
她用力推開爸爸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這是意外!她戴著助聽器的,她過馬路怎麼會出事?一定是那個司機喝酒了!他酒駕!晚晚來不及躲才出事的!”
“我沒喝酒!”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肇事司機站在門口。
“我沒喝酒,”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可以驗血,可以驗酒精,我一口酒都沒喝。”
“我的車剎車出了一點問題,今天路太滑了,我看見她了,我按喇叭了,我按了好幾聲,可是她沒躲......她站在那裡沒動......”
他捂住了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按喇叭了......我真的按了......”
媽媽聽了這話,猛地轉過頭瞪著爸爸,眼睛裡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怒火。
“你聽見了嗎!你女兒跟你一個樣!又笨又犟!來車了都不知道躲!喇叭都按了還不知道躲!她但凡有笑笑一半的機靈勁都不會死!”
醫生出言打斷了媽媽。
“你們的女兒,身上沒有助聽器。”
“怎麼可能!”媽媽的聲音尖了起來,“她每天都戴著的!我每天早上都看著她戴好助聽器才出門的!”
“那她的助聽器去哪了?”醫生平靜地問。
媽媽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爸爸站在旁邊,突然反應過來。
“她怎麼會需要戴助聽器?”
媽媽愣了一下。
“她明明是個健康的孩子,”爸爸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的耳朵好使的,她小時候什麼都能聽見,她怎麼會聾的?”
媽媽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我問你!”爸爸猛地提高了聲音,“我女兒的耳朵是怎麼壞的!”
媽媽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句話:“她發燒燒了一夜,沒及時看醫生......”
“發燒?什麼發燒?為什麼會發燒?”
媽媽不說話了。
“你說啊!”
“她自己犟!”媽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站住的理由,“她發燒了不說!燒了一整夜都不說!第二天早上我才發現!”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有什麼都不說,跟你一樣,什麼都悶在心裡!”
話沒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爸爸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一定是你逼她逼的太緊了,她發燒才不敢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嗎?你以為我不瞭解自己的女兒嗎?”
“你胡說!”媽媽尖叫起來,撲上去捶打爸爸的胸口,“你憑什麼怪我!你走了!你走得乾乾淨淨!是我一個人帶她!是我一個人!你管過嗎?你管過一天嗎!”
兩個人廝打在一起。
爸爸推了媽媽一把,媽媽踉蹌著撞翻了旁邊的一個架子,不鏽鋼的托盤哐噹一聲砸在地上,幾把鑷子和剪刀散落一地。
我飄在天花板下面,痛苦的看著這一切。
爸爸的臉上有淚,媽媽的臉上的紅印子正在腫起來。
他們互相揪著對方的衣領,像兩隻受傷的野獸在互相撕咬。
我伸出手,想去拉他們。
我的手穿過了爸爸的肩膀,穿過了媽媽的頭髮,什麼都碰不到。
最後還是醫生和警察把他們拉開了。
兩個警察一人攔住一個,醫生站在中間,臉色鐵青。
“這裡是醫院,”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你們的女兒還躺在這裡。你們能不能讓她安安靜靜地走?”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媽媽的哭聲,和爸爸壓抑的抽噎。
9
後半夜,媽媽回家了。
媽媽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表姐的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了門。
表姐已經睡著了。
媽媽站在床邊看著她。
她彎下腰,幫表姐掖了掖被角,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開始幫表姐收拾書包。
然後她在書包裡發現了一個助聽器。
粉色的,耳背式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
那是晚晚的助聽器。
媽媽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成了紙一樣的白。
“林笑笑!”
表姐被這個聲音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媽媽站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媽媽的聲音開始變尖,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磨過去。
表姐看清了媽媽手裡的東西,她的臉刷地白了。
“阿姨,我......”
“我問你這是什麼!”媽媽的聲音驟然拔高。
表姐從床上坐起來,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了床頭板。
“是......是晚晚的助聽器......”
“為什麼在你書包裡!”媽媽的眼淚流下來了,“為什麼晚晚的助聽器在你的書包裡!你說!”
“我是聽您的話......”表姐的聲音在發抖,“您說要鍛鍊晚晚獨立。我就想,讓她自己回家…沒有助聽器也能......也能鍛鍊她......”
媽媽愣住了。
“所以你就把她的助聽器摘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讓她一個人過馬路?”
“我只是想幫她......”
“幫她?”媽媽的聲音又尖了起來,“你幫她什麼?你幫她死了?”
她把助聽器摔在桌上,衝過去一把抓住了表姐的肩膀,開始拼命地搖晃。
“誰讓你摘的!誰讓你動她的助聽器!她沒有助聽器什麼都聽不見!她一個人怎麼回家!她怎麼過馬路!”
“你知不知道那輛車按了喇叭她都聽不見!她不是不躲,她是聽不見!”
表姐被搖得頭撞在床頭板上,咚的一聲,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阿姨......阿姨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害死了我女兒!”媽媽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我把你接到家裡來,給你吃給你穿給你最好的,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你害死了我女兒!”
她的手從表姐的肩膀滑到了脖子上。
表姐感覺到那雙手收緊了。
“阿......阿姨......”表姐的臉漲紅了,兩隻手拼命去掰媽媽的手指,“放......放開......”
媽媽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看見面前這個女孩奪走了她的一切。
她的女兒,她的希望,她唯一還願意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手越來越緊。
表姐的指甲在媽媽的手背上劃出幾道紅印子,腿在床上亂蹬,被子被蹬到了地上。
她的臉從紅變紫,嘴唇開始發青,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
然後她的手在床頭櫃上胡亂摸索,摸到了檯燈。
她的手指攥住了檯燈的底座,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朝媽媽的頭上砸了過去。
媽媽被砸暈了。
表姐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哆嗦著拿起手機,報了警。
10
警察來的時候,媽媽還躺在地上。
她沒有昏過去,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表姐蜷縮在床角,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指印。
兩個警察看了一眼現場,一個走過去扶媽媽,一個去查看錶姐的情況。
後來表姐被警察帶走了,送回了舅舅家。
她走的時候裹著一件警察的外套,脖子上的指印還沒有消,低著頭,一句話都沒有說。
聽說後來舅舅不管她,她也被學校以霸凌同學處分了。
媽媽一個人留在了家裡。
她躺在地板上,躺了很久很久。
天亮了,又黑了。
又亮了,又黑了。
她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起床。
她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第三天的時候,她終於爬起來了。
她走到我的房間門口,推開門。
房間裡還是那天晚上的樣子。
書桌的抽屜開著,地上全是圖畫本的碎片。
被子還是早上出門時候的樣子,沒有疊,枕頭上有我壓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凹痕。
她蹲下來,開始撿那些碎片。
一片一片地撿。
她把那些撕碎的畫紙撿起來,鋪在書桌上,像拼拼圖一樣,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有些碎片太小了,她手指頭笨拙地捏著鑷子,把每一片都放回它應該在的位置。
拼好了一頁,就用透明膠帶在後面粘住。
她不眠不休的拼了三天。
她的眼淚掉在紙上,洇開了圖畫上雪人的圍巾。
“晚晚畫得真好。”她說。
聲音很輕,很輕。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佝僂的背影。
她的頭髮在那幾天裡白了很多,原來只有幾根白髮,現在兩鬢都白了,像落了一層永遠不會化的雪。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頭髮。
我的手從她的髮絲間穿過去了。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後來的日子裡,媽媽每天都抱著我的衣服坐在沙發上。
是我的那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
就是出事那天穿的那件。
上面還有血跡,洗不掉了,變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她把那件外套疊好,抱在懷裡,下巴擱在上面,閉著眼睛。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從天亮坐到天黑,不開燈,不吃飯,不動。
她的身體在很短的時間裡瘦了很多。
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手上的青筋一條一條的,像乾枯的樹枝。
有一天,爸爸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骨灰盒。木頭的,淺褐色的,上面刻著一隻小鹿。
“我來拿晚晚的東西。”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像一片被熨斗燙平了的布。
媽媽坐在沙發上,抱著我的校服外套,沒有動。
“什麼東西?”
“她的東西。她的畫,她的照片。”
“那是我的。”
“她是我的女兒。”
“她也是我的女兒!”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爸爸走進我的房間,把那個粘滿了膠帶的圖畫本裝進了一個紙箱裡。
他在抽屜裡翻出了幾張我的照片。
一寸照、班級合影、還有一張小時候在公園裡拍的,我坐在鞦韆上,笑得露出了兩顆門牙。
但是我已經好幾年沒有拍過照片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圖畫本上面,抱著紙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她的骨灰我帶走了。”
媽媽沒有回答。
爸爸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和很多年前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媽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抱著那件再也穿不上的校服。
後來我聽說,爸爸把肇事司機告上了法庭。他不接受和解,不接受賠錢,他只要一個公道。
法庭上,肇事司機低著頭,一直在說對不起。
法官最後怎麼判的,我不知道。我已經不太關心了。
11
春天來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太認識人了。
她每天坐在沙發上,抱著那件校服,對著空氣說話。
她說“晚晚,吃飯了”,說“晚晚,該寫作業了”,說“晚晚,媽媽給你買了新的圖畫本”。
她的頭髮全白了。
有時候媽媽會忽然清醒一下。
她會站起來,走到我的房間門口,推開那扇門。
房間裡什麼都沒有了。
床還在,書桌還在,但上面空空的。
沒有圖畫本,沒有書包,沒有我。
她就站在門口看著那間空房間,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地關上門,回到沙發上,繼續抱著那件校服。
她的眼睛是乾的,但嘴唇一直在動。
她在叫我的名字。
晚晚。
晚晚。
晚晚。
我飄在她身邊,最後一次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她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空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晚晚?”
我沒有回答。
我的靈魂變得越來越輕,我知道,我要走了。
她看著我所在的方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媽媽對不起你。”她說。
然後她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她低下頭,繼續抱著那件校服,繼續叫我的名字。
我慢慢地飄起來,飄過了天花板,飄過了屋頂,飄向了那片越來越高的、越來越亮的天空。
春天的風很暖,吹在我身上的時候,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我的額頭。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家。
媽媽坐在沙發上,抱著我的校服,白髮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微弱的光。
我輕輕地,輕輕地說了一聲。
“媽媽,再見。”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變成了嬰兒。
“是個女孩,”一個聲音在說,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恭喜,母女平安。”
另一雙手接過了我,把我抱在懷裡。那雙手很穩,很暖,指節寬大,帶著薄薄的繭。
“寶貝,”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又溫柔,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動,“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兩個人在看我。
他們的眼睛裡有光,有淚,有一種我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期望,不是要求,不是失望,不是厭煩。
是愛。
乾乾淨淨的、不附帶任何條件的愛。
“她好小,”那個抱著我的女人說,聲音裡帶著笑和淚,“她長得好像你。”
“我覺得像你,”男人說,“眼睛像你。”
他們看著我,像看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我感覺到他們的體溫透過襁褓傳過來,暖暖的,穩穩的,像一條永遠不會斷的河流。
窗外的花開了。
我攥緊了小小的拳頭,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在這個新世界的第一個春天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我什麼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