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攢二十萬整容換臉,只為討媽媽一點愛_第七章 凌晨五點半
第七章
凌晨五點半,來換班的李姐推開門,叫了我一聲。
沒人應。
她繞過貨架往裡走,看見我蜷在最後一排貨架底下,以為是睡著了,蹲下來推我。推了一下,沒反應。又推一下,手碰到我的臉,冰得她尖叫出聲。
120和警車幾乎是同時到的。
透明的我就站在蜷縮的我的旁邊,看著他們兵荒馬亂的樣子。
周姨接到電話趕過來的時候,我身上的制服還沒被換下來。她扒開人群看見我,腿一軟,整個人癱在地上。李姐拽都拽不住。
“是我害了她……”周姨抓著地磚縫,指甲都劈了,“她臉白成那樣,我昨晚就該拉她回去!我該死啊。”
陳浩宇從救護車上跳下來,分開人群走到我跟前,蹲下。
他翻開瞳孔,手在頸側停了幾秒,站起來。然後他別過臉,對著貨架站了片刻,擦了一下眼睛。
警察從我的制服口袋裡掏出三樣東西。一張身份證,一個手機,一個日記本。
技術人員破解手機,解鎖螢幕,就是那個快20萬的餘額。他們翻著手機,翻著翻著,手就停了。
旁邊的人湊過去看,也不說話了。
手機銀行裡,密密麻麻,一行一行的數字。每月工資到賬,當天就轉走大半,收款人戶名三個字:趙美蘭。留下來的那點錢,每個月都差不多。
剛好夠交房租,剛好夠買最便宜的米和菜,剛好夠我不餓死。最後一個月的記錄停在前天,餘額上還有一筆剛湊齊的整數。
有人在旁邊小聲說:“這是攢了多少年啊。”
有人把我的身份證號報上去。警察打了三通電話。前兩通沒人接,第三通終於被接起來了,那頭背景音是機場廣播,還有個少年的笑聲。
警察說:“您好,請問是趙美蘭女士嗎?您的女兒沈念。”
後面的話警察說得儘量委婉。那頭聽完,沉默了半晌。
然後趙美蘭的聲音從聽筒裡漏出來,不大,但很清楚:“她死了?那誰給我們打錢?”
我聽見了,便利店裡所有人都聽見了,誰說靈魂不會傷心?我的心好像還在痛。
周姨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她一把搶過警察手裡的手機,渾身都在抖,對著話筒吼得嗓子都劈了:“趙美蘭,你不是人!小念她是活活累死的!累死的你聽見了嗎!你就抱著你的錢過一輩子吧!”
她把手機摔回去,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當時便利店裡有個在買夜宵的小網紅。他舉著手機,從警察翻開手機那會兒就開始錄了。
當天中午,一條影片刷爆了本地熱搜。標題寫著:《現實版樊勝美!24歲女孩為給母親攢錢整容,過勞猝死,母親竟無動於衷》。
影片底下,我的轉賬記錄被打了碼放出來,一行一行的數字,三年沒斷過。
評論區第一句是:“有沒有人管管了。”
第二句是:“她媽媽說的第一句話,是問誰給她打錢。”
然後熱搜第一。
趙美蘭和沈浩的航班剛落地,就被堵在了到達廳。
手機推送已經炸了。記者舉著手機懟上來,話筒差點戳到她臉上:“趙女士,您女兒生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您的,請問您當時說了什麼?”
“網上曝光的銀行賬單顯示您每月收到沈唸的大額轉賬,請問您知道她在便利店上夜班嗎?”
趙美蘭低著頭,一隻手擋著臉,一隻手死死攥著沈浩的胳膊往外衝。
沈浩被拽得踉踉蹌蹌,一臉懵地看著那些鏡頭。
好不容易打了輛車回到家,小區門口也堵滿了人。
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有人舉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是我工牌上的證件照。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就是她”,人群一下子湧過來。
趙美蘭第一次在我身上看到那麼多陌生人。她慌了。
警察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們來送東西,就是從我身上搜到的三件東西。
警察說,這是沈唸的遺物,按規定交給家屬。
門關上,外面還嗡嗡地響。趙美蘭坐在沙發上,翻開那本日記。
沈浩站在旁邊,伸著脖子看。
第一頁,字跡一筆一劃,很用力:“今天隔壁王姨說我長得像爸爸。外婆說媽媽是因為這個才不喜歡我的。沒關係,等我攢夠了錢,換一張媽媽喜歡的臉,媽媽就會愛我了。”
趙美蘭手指用力,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慢。
中間十幾頁,每一頁都是一張手繪的臉。雙眼皮旁邊寫著“28000,像媽媽”,鼻綜合旁邊寫著“52000,像弟弟”,墊眉弓、隆鼻基底、下頜角。
每一個專案後面都標著價格,都跟著一句話。“這樣應該更像媽媽了吧?”“這樣應該更像弟弟了吧?”
有一頁畫歪了,整頁被塗掉重畫,旁邊寫著:今天照鏡子,越看越像他。我恨這張臉。再攢一攢,快了。
趙美蘭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她衝出門,外面的人還在,但她不管了。
她打了輛車,手機上手寫輸入我出租屋的地址。那是她從來沒去過的一個城中村。
推開隔斷間的門,燈一開,滿牆都是整容廣告。
雙眼皮、開眼角、墊鼻樑、下頜角削骨,每一張廣告上的臉都被我剪下來,塗塗改改。床頭那張最大,是我用手機軟體P的一張臉,眼睛是趙美蘭的,鼻子是沈浩的,下巴是趙美蘭的。
旁邊寫了一行字:“媽媽喜歡的樣子。”
趙美蘭站在那面牆前面,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她哭了,整棟樓都聽見了。
沈浩沒跟著去。他坐在家裡,翻我的手機。密碼是趙美蘭的生日,他試了一次就進去了。微信置頂聊天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媽媽”,一個是他。
他點開我和媽媽的聊天記錄。
往上滑。
“媽,路上看見了小貓,好可愛。”無回覆。
“你弟看中一雙球鞋,你這個做姐的打錢。”,“好的。”
“媽,天氣冷了,記得多穿點。”無回覆。
“你弟班上組織去露營,打錢。”“好。”
我跟趙美蘭分享的生活,她從來沒回。可是沈浩要什麼東西,她都會先找我要。
沈浩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又坐下去,又站起來。
他想起那雙球鞋,現在正穿在他腳上。
想起那次露營,他拍了一堆照片發朋友圈,我點了個贊,沒評論。
想起畢業旅行,飛機起飛前他還在候機廳自拍,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他看著腳上那雙鞋,覺得腳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