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遠遠行_第8章 沒過兩日
沒過兩日,就死在了四面漏風的寢房裡。
得知這個訊息時,我和宋筠都愣住了。
只有謝嘉禾,歡歡喜喜地跑來,衝著我喊:
「阿孃。」
他看著我,又望向四角的天空,像是在告訴宋筠:「父皇死了。」
我心下有了猜測:「你......下的手?」
謝嘉禾的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阿孃真聰明。」
「父皇對母妃的那點愧疚,誰知道還能維持幾年?與其屈居一人之下,成日里戰戰兢兢,擔心朝不保夕,還不如我來當這個皇帝。」
「阿孃,父皇毒發身亡的時候可慘了。我冷眼看著,沒喊太醫。當時我就在想,好多年前,母妃是不是也這麼難受,她那時得有多絕望啊。」
這幾年,宋筠的彈幕已經沒有那麼適時了。
一開始隔兩三天出現,後來要隔一週,現在半個月才來幾條。
但這次,她聽見了。
「阿孃,我幫母妃報仇了,你說她會不會開心?」
我看著彈幕,幫宋筠轉達:
「她高興的,高興你一直都記著她。」
「往後的路還很長,她不能陪著你。她不求別的,只求你能順遂安康。」
謝嘉禾的臉上原本還有笑意,聽了這句話後,緊緊抿著唇,眼眶還是紅了,像極了小時侯。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情緒外露,此刻終於伸手攬住了我:「阿孃,我好想她。」
「我記得她懷抱的溫度,記得她溫溫柔柔地和我講故事,記得她做得飯菜特別香。我從未有一日忘過她。」
隔著彈幕,宋筠回答他:
【禾兒,母妃也想你。】
14
謝凜真不是個東西。
當初宋筠給我的七十三封信被他拿走之後,他就不肯還給我了。
我要了幾次都無果。
好不容易把他盼死了,我翻遍了整個皇宮,也沒找到那七十三封信。
還是趙公公告訴我,皇上在一次醉酒後失手點了火,書房燒了大半,連那些信也被燒了。
聞言,我差點跌倒在地。
那是我和宋筠整整八年的回憶啊。
「你說他是不是有病,拿走我珍藏的信箋幹什麼?」
「怎麼就著火了呢?那火就不能把他給燒了嗎?」
「宋筠,死女人,你人在哪裡?」
「又撇下我跑了?」
她沒有回我,我的心裡空落落的。
我便一直反覆唸叨,唸叨了整整半個月,她才終於出現了。
【舟舟寶,燒了就燒了唄,反正你也會背了。】
【最近沒好好睡嗎?幹嘛這麼憔悴?】
【誒,蘇琬舟,好好說著話,你怎麼突然哭了?】
【不哭不哭,你哭得我好難受。】
【小祖宗,我給你跪下了,你別哭好不好?】
彈幕上的字型,已經幾近透明。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在宋筠回我訊息的間隔越來越長時就有預感,可我不想去問。
好像我不問,她不說,我們就能一直用彈幕聊天。
但我好害怕,好害怕一直不問,有一天宋筠就這麼突然消失在了我的生命裡。
我們連告別也沒有,就像她當初被幽禁至死一樣。
我一抽一噎地問她:「你是不是要走了,不能再給我發訊息了?」
我很希望她能否認。
可是沒有。
隔了好久,她說:【是。】
【舟舟寶,陰間和陽間到底是有隔閡,我已經違背規則很久了,現在期限到了,沒辦法再繼續和你聯絡。】
【我今天來,是來和你道別的。】
【蘇琬舟,你別哭啊。我們只是短暫分別幾十年而已,我會在地府等你的。】
【等你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時,我還是個年輕貌美的大漂亮,到時候看你怎麼羨慕我。
】
【哎,其實我也想哭,我捨不得你,捨不得禾兒,但真的沒有辦法了。】
六年前,在馬車上得知宋筠的死訊時,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原以為自己用了六年時間接受了她的離世,可當她要徹底消失在我的生命裡時,像是肢體被扯斷一般疼痛。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哽咽到幾度無法開口。
【想我的時候,就做我教給你的菜。】
【想我的時候,看看禾兒那混小子。】
【也可以往天上瞧瞧,我會變成你的月亮。】
這是彈幕最後一次出現。
原來二次失去的感覺這麼難受,即便她其實從未真正意義上地迴歸過。
我捂著心口哭到不能自已。
我好希望這個時候能有兩條彈幕出現。
【舟舟寶,你哭的樣子好醜哦,一點也沒有學會我的優雅。】
【你能不能別把鼻涕吃進嘴裡啊,不覺得鹹齁了嗎?】
可是沒有,再也沒有了。
連帶著宋筠留給我的書信,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15
謝嘉禾不明白我為什麼那麼痛苦。
他只是緊緊抱著我,一遍遍拭去我臉上的淚。
「阿孃,你要是想母妃了, 你就看看我。」
「你不是一直透過我在看母妃嗎?我現在和母妃越來越像了,你看看我吧。」
過了很久很久,我終於止住了哭。
謝嘉禾順著我的背,忽然輕聲問我:「阿孃不喜歡宮裡,是不是?」
「阿孃別急著否認。我知道, 你和母妃是一樣的人。」
「母妃和我說過,她想看山河湖海, 想策馬曠野,想去見見世界, 可為了我和父皇,她留在了宮裡。」
好多年前,還沒穿越的時候, 我和宋筠勵志環遊全球。
去滑雪,去衝浪,去追風,去自由。
可一場突如其來的穿越,攪亂了我們的人生。
「阿孃,我不想讓你和母妃一樣,被困在四角的皇宮中。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便帶著母妃的那一份一塊走吧。」
「在我這裡,你永遠有家, 隨時可以回來。」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 又一次洶湧而出。
那天晚上,謝嘉禾一直陪著我。
我扯了一塊帕子,繡了一隻小兔子, 轉頭燒給了宋筠。
她屬兔, 最喜歡兔子。
給她燒條手帕, 這樣她想哭的時候, 也能有東西擦擦眼淚。
「阿孃, 也給我縫一條吧。這樣以後我想你時, 還能多一個念想。」
16
信裡說她在倚蘭園祈福邂逅皇上,皇上當晚就翻了她的牌子。
「【「」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塞北的白虹貫日,江南的吳儂軟語,東北的大雪紛飛,西南的春城花開。
謝嘉禾一路送我,送到了城門口。
一轉眼他都比我高了許多。
他張開雙臂輕輕擁住了我。
「阿孃,記得回家。」
「我是你和母妃共同的孩子。」
他還給我塞了一個荷包。
「前幾日在母妃當初被幽禁的宮殿裡發現的,是母妃生前留給你的絕筆。」
我恍惚了很久,一直沒有拆開。
我沒捨得看。
我策馬一路狂奔, 想起了從前許多事情。
想起在福利院裡, 我和宋筠相依為命, 互相喂剩菜剩飯。
想起唸書時被欺負,是宋筠拎著掃帚出門給我撐腰。
想起她拉著我的手,眼神憧憬, 說要看遍祖國大好河山。
後來,在曠野的日出裡,我打開了宋筠的絕筆。
字是一如既往的醜, 卻讓我懷念到近乎想哭。
「蘇琬舟,縱無人見我孤自開且落,你與山川猶能記得我。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