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敏謊言_第2章 看着面前
看著面前,被我吃得一乾二淨的餐盒。
突然。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傷。
像海嘯般衝向我。
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記憶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3
我家的飯桌,永遠是那樣涇渭分明。
靠近爸爸媽媽和弟弟的那一邊,永遠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肥美的大閘蟹。
而桌子的另一邊,我的面前,永遠只有一盤水煮青菜和一碗白米飯。
青菜在水裡燙過,沒有油,只撒了點鹽,軟趴趴地堆在盤子裡。
弟弟坐在對面,一邊大口吃肉,油光滿面,一邊還不忘用他那稚嫩卻帶著惡意的聲音嘲笑我:
「姐,你真是天生沒口福的命!看你那可憐樣兒,就知道吃草。」
他甚至會故意把沾著油的手湊到我面前,讓我聞那香氣,然後咯咯地笑,看著我眼裡的渴望和忍耐。
媽媽會把最後一塊排骨夾給弟弟。
而她的目光。
甚至不曾,分給我一絲一毫。
只是在嘴裡不斷念叨著那句我從小聽到大的話。
「瑞瑞不能吃,嚴重過敏,一吃就沒命。」
這幾個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捆綁著我。
在學校裡,其他同學都去食堂吃飯菜。
他們交了伙食費,可以自由選擇熱騰騰的飯菜。
而我的午餐永遠都是爸媽給我做的水煮菜便當。
一個冰冷的飯盒。
裡面只有幾片水煮的青菜。
和一點乾硬的米飯。
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任何驚喜。
我的便當與周圍同學的豐盛午餐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裡,快速地扒完那份寡淡無味的食物。
生怕被同學看到。
被他們好奇地問起。
「瑞瑞,你為什麼總吃這個?」
我害怕那些異樣的目光。
長期營養不良的後果,就是我的身體比同齡人瘦小一圈,頭髮枯黃,臉色蒼白。
體育課跑八百米,我總是最後一個,跑到一半就眼冒金星,頭暈得想吐。
老師關心地問我,爸媽卻輕描淡寫:
「這孩子過敏體質,天生就弱。」
那一年我七歲,看著弟弟碗裡那個圓滾滾、白嫩嫩的水煮蛋,終於沒能忍住。
趁著媽媽去廚房盛湯的間隙,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筷子飛快地戳了一小塊蛋白,塞進嘴裡。
那是我第一次嚐到雞蛋的味道,很香,很軟。
可那味道還沒來得及在舌尖上完全化開,一隻手就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媽媽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她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你偷吃什麼了?!」
她衝過來,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使勁往我嘴裡倒鹽水。
鹹到發苦的鹽水嗆得我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她還不罷休,用兩根手指,使勁往我喉嚨裡摳。
「吐出來!給我吐出來!你是想死嗎?!」
胃裡翻江倒海,我趴在冰冷的馬桶邊,吐得昏天暗地。
那種屈辱和痛苦,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童年裡。
從那以後,我對那些所謂的「過敏原」產生了生理性的恐懼。
我的身體會本能地排斥它們,我的大腦會發出警報,告訴我,那是危險,那是死亡。
我再也沒敢碰過任何可能會讓我過敏的東西。
可今天,我吃了蠔油,吃了烤雞,吃了牛排,吃了芒果,喝了牛奶......
我吃了所有被禁止的東西,卻還活得好好的。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哭得全身抽搐。
二十七年。
整整二十七年。
我活在這個巨大的謊言裡,像個被矇住眼睛拉磨的驢,被剝奪了品嚐世間美味的權利,還被冠以「體弱多病」的名義。
4
第二天是週日,我媽一個電話把我叫回了家,語氣不容置喙。
飯桌上,依舊是那個我早已習慣,如今卻感到無比諷刺的「楚河漢界」。
我爸和我弟那邊,紅燒肘子、糖醋排骨,正中間還擺著一盤清蒸鱸魚。
而我這邊。
依舊是一盤水煮青菜,連一滴油星都看不到。
一碗白米飯。
擱在昨天之前,我或許還會因為鼻尖縈繞的肉香而感到委屈,但現在,我心裡只剩下冷冰冰的嘲諷。
其實我真的很不懂。
明明我們家一點都不窮,爸媽都在事業單位上班,收入穩定,不說大富大貴,也絕不至於讓我過得像箇舊社會的孩子。
可他們卻連一口肉都吝於給我,甚至不惜編造出「重度過敏」這種惡毒的謊言,日復一日地在我耳邊加深這個印象。
「瑞瑞,」
我媽先開了口,夾了一筷子魚肉小心地剔掉刺,放進我弟碗裡,眼神卻瞟向我。
「昨天去阿哲家,他媽媽人怎麼樣啊?有沒有給你包個上門紅包?」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那點精明和貪婪的光,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阿哲媽媽確實給了,用一個厚實的紅包裝著,說是一萬零一,取個「萬里挑一」的好彩頭。
但我看著我媽那張寫滿算計的臉,只是垂下眼簾。
「沒有。」
我媽臉上的那點假笑瞬間就掛不住了,嘴角撇了下去,聲音也尖刻起來。
「沒有?怎麼會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