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_第1章 宮宴上
宮宴上,我與公主同時相中一隻碧玉簪。
聖上與皇后皆笑嘆我與公主有緣。
唯有裴恆,口口聲聲斥我不懂分寸。
「公主正當豆蔻枝頭,自是更配些。」
「至於你,早已年華逝去髮髻稀疏,便不要在此丟人現眼了。」
幾位王子公孫聞言笑成一團。
我側目看著裴恆淡漠的臉。
也是在這一刻,終於下定決心要和離。
1
裴恆看著手中的和離書,幾乎不敢相信。
「宋蘭芝,你要與我和離?!」
我輕聲嗯了一聲,他愣了半晌,怒極反笑:
「就因為那隻碧玉簪?」
今日宮中設節令宴。
我與裴恆一同赴宴,酒飲過半,皇后拿出妝匣供在場貴眷挑選,說是添添彩頭。
挑選時,我與明慧公主一同相中了一隻碧玉簪。
那簪子通體翠綠,剔透異常。
我原本相中的是另一隻珠釵,可看著那抹暈不開的翠色,忽然想起,老夫人從前似乎唸叨過想要一件翠色的首飾。
只可惜,那時裴家已然沒落,公中的銀錢都要拿去給裴恆打點同僚,買不起華貴的翡翠玉石。
如今裴家雖已然起復,那些往日看得上眼的釵環玉鐲,又配不起老夫人的身份了。
這事兒,便就此擱置下來。
如今瞧著那隻碧玉簪,我心中一動。
縱使知道這場節令宴我與裴恆只能將將夠到門檻,也知道那碧玉簪太過華貴,不是我該奢望的。
可我還是起了貪念。
我想光明正大地將那隻簪子捧到老夫人面前,也想聽她和和氣氣地喚我一聲孫媳。
這樣,就算那些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我也能靠著心中那一抹期許忍一忍。
可誰知,事情到頭來,還是出了差錯。
我剛伸手預備拿起那隻碧玉簪,便被人搶了先。
是明慧公主身邊的婢女。
她一邊捏著簪子捧到公主面前,一邊小聲奚落我:
「什麼窮酸破落戶的出身,也敢肖想這樣好的簪子!」
聲音雖不大,但足以讓眾人聽個清楚。
那些本就與裴家不對付的官眷們都小聲議論著,譏笑聲不時傳來。
我抬起的手僵在原地,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裴恆。
我以為他會像從前一般為我出頭。
至少會為我辯駁幾句。
可他沒有。
也不知是羞憤難當,還是想要找回些顏面。
他揚聲斥我:
「公主正當豆蔻枝頭,自是更配那簪子些。」
「至於你,早已年華逝去、髮髻稀疏,便不要在此丟人現眼了。」
他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碗滾燙的湯,心口又麻又痛。
他似乎全然忘了,我是為供他科考才蹉跎至此,也忘了我是因為落過一次胎才髮髻稀疏。
幾位王子公孫聞言笑成一團。
一時間,殿中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或探詢,或同情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幾乎要將我烤化。
可我幾乎來不及羞憤,裴恆便沉著臉粗暴地將我拉到身後,像是在隱藏什麼很不堪的東西。
「賤內拙舉,還請公主恕罪。」
明慧公主微微一笑:「裴夫人並未做錯什麼,哪裡就需要本宮恕罪了?」
裴恆一怔,愣在原地。
聖上與皇后也笑:「既然裴夫人與公主相中同一只簪子,那便是有緣,何來恕罪一說?」
「裴卿啊裴卿,你太過謹慎了。」
裴恆這才鬆了口氣。
他躬身含笑地與那些王公貴族推杯換盞,連半寸目光都未曾給我。
自然也不會看著我攥緊的手掌,和那顆跌進塵埃裡的心。
他也不會知道,我是在此刻,才終於下定決心要同他和離的。
燭火噼啪一聲,思緒回籠。
我看著裴恆,系起那隻散開的包袱。
聲音平靜而溫和:「是。」
「就只是因為那隻碧玉簪。」
裴恆徹底呆住了。
2
事情辦得匆忙,我離府時,身上只有一隻乾癟的碎花包袱。
裡頭不過幾兩碎銀,一隻素銀釵,還有張結契書。
銀子是我自己掙的,素銀釵是阿孃留給我的。
至於結契書,是方才裴恆親筆寫下的。
他是進士出身,一手行楷寫得極好。
單薄的契紙上條款清晰地寫明瞭我與他和離後,府中的物件兒應當如何分配。
其實也沒什麼好分的。
我嫁過來時,裴家早已敗落,唯一值錢的便是間老宅子。
可這宅子一不能當吃,二不能當喝,夜裡睡著時,還呼呼灌風。
裴恆起先還嘴硬說自己能扛,直到後來染了風寒,才終於默許我拿著自己的體己銀子買了泥漿去糊。
可糊了泥漿,瞧著就不大體面了。
於是,為了顧及這大大的一個「裴」字,我又花了不少銀錢請工匠來修繕。
再後來,日子就很難熬了。
無非就是痴心女漿洗縫補,供薄情郎科考仕途。
放在話本子裡都不惜得被人瞧的橋段,卻被我做了一遍又一遍。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
三年後,裴恆中了進士。
敗落許久的裴家就此起復,我的日子終於好過了些。
不用再漿洗縫補,也不用再為裴恆的仕途勞碌。
本以為能就此過上好日子。
可裴恆卻變了。
從前寒舍取暖時,他將我龜裂的手抱在懷中疼惜無比。
如今高門大院裡,他卻嫌我風吹日曬的臉描不上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