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宮啃蟠桃》_第2章 天兵看了他一眼
第2章
天兵看了他一眼:“玉帝的意思,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沒有!”主管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陛下聖明!陛下英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兵把旨意塞到我手裡,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道聖旨,半天沒反應過來。
“阿桃!”主管猛地抱住我,哭得稀里嘩啦,“你出息了!你終於出息了!蟠桃園三千年了,終於出了個能進瑤池的!我死也能瞑目了!”
“主管,您又勒著我脖子了。”
搬進瑤池側殿的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天上人間。
不,這裡本來就是天上。
側殿不大,但樣樣俱全。有獨立的寢殿、沐浴房、小廚房,還有一個種滿奇花異草的小院子。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三天前,我還在跟毛毛蟲搶爛桃子。
今天,我住進了瑤池。
這一切,都是因為玉帝喝了一口那壇酒,然後說了句“一般”。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玉帝如果真想讓我晉級,昨天當場就可以宣佈。為什麼要等到半夜,偷偷補一道旨意?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他在意我嗎?
他在意誰,誰就離死不遠。
這個道理,我懂,他也懂。
那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正想著,院門被人敲響了。
“阿桃仙子,奴婢奉王母娘娘之命,給您送些日常用品。”
我開啟門,看見一個穿著宮裝的老嬤嬤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捧著托盤的侍女。
托盤上擺著錦緞、首飾、胭脂水粉,樣樣精緻。
“多謝王母娘娘。”我接過托盤,鞠了一躬。
老嬤嬤沒有走,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阿桃仙子,”她開口了,聲音沙啞,“王母娘娘讓奴婢轉告您一句話。”
“您請說。”
“娘娘說,蟠桃園待了三千年,不容易。既然進了瑤池,就該安分守己。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想的——別想。”
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師父。”小桃樹精從袖子裡探出頭來,小聲說,“那個嬤嬤好凶。”
我沒再說話,把托盤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錦緞是好錦緞,首飾是好首飾,胭脂水粉也都是上等貨。
但每一件,都有問題。
錦緞的花紋是“鳳穿牡丹”——那是王后才有資格用的圖案。我一個小小的仙侍候選人,用這東西,就是僭越。
首飾是一套金鑲玉的步搖,分量重得能壓斷脖子。戴上了,走路都得低頭。
胭脂水粉更不用說——我湊近聞了聞,裡面有微量的“醉仙草”,敷在臉上時間長了,會讓皮膚慢慢潰爛。
王母送這些東西,不是在照顧我。
是在給我下套。
我要是用了,就是僭越、失儀、自尋死路。
我要是不用,就是不知好歹、不敬王母、同樣有罪。
好一個進退兩難。
我看著那堆東西,忽然笑了。
“師父,您笑什麼?”小桃樹精不解。
“笑王母娘娘太小看我了。”我把錦緞疊好,首飾收好,胭脂水粉全部倒進了小廚房的灶膛裡。
“您這是......”
“我用不了,但可以送給能用的人。”
“誰?”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當天下午,我抱著那疊錦緞和首飾,敲響了瑤姬的院門。
開門的正是昨天那個嘲笑我“像個畜生”的侍女。她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頭擰成一團:“你來幹什麼?”
“送禮。”我笑呵呵地把錦緞和首飾遞過去,“這是王母娘娘賞我的東西,但我一個粗人,用不了這麼好的。想著瑤姬仙子是天庭第一美人,這些東西配她正合適。”
侍女低頭看了一眼錦緞上的鳳穿牡丹紋樣,眼神微妙地閃了閃。
她當然認得這圖案。
“你等著。”她砰地關上門。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這次是瑤姬親自出來的。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紗衣,頭髮鬆鬆地挽著,臉上沒有脂粉,卻依然美得不像話。她靠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王母賞你的,你轉手送人?膽子不小。”
“我膽子小得很。”我老實說,“就是因為膽子小,才不敢用這些東西。您看看這鳳穿牡丹,我一個看桃園的,哪有資格穿?戴出去了,別人不說我僭越,也得說王母娘娘賞賜不當。到時候王母娘娘臉上無光,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瑤姬的眼神變了。
她不笑了,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
“你知道這上面有什麼。”她低聲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笑了笑,沒接話。
瑤姬伸出手,接過那疊錦緞,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套金鑲玉步搖。
“東西是好東西,”她說,“就是燙手。”
“所以我才送給您。”我誠懇地說,“您有資格用,用了也沒人敢說什麼。放在我那兒,就是定時炸彈。”
瑤姬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麼居高臨下,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阿桃,”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挺有意思的。”
“您過獎。”
“東西我收了。”她把錦緞遞給身後的侍女,“不過你記住,我收的不是你的禮,是我自己識貨。”
“那當然。”我點頭哈腰,“您識貨,您最識貨。”
瑤姬又笑了一聲,轉身進去了。
門關上之後,我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來。
小桃樹精從袖子裡探出頭來:“師父,您為什麼把東西送給她呀?她昨天還罵您呢。”
“因為她能接住。”
“什麼意思?”
“王母送那些東西給我,是想讓我犯錯。”我邊走邊說,“但我把東西轉送給瑤姬,瑤姬收了,這件事就變成了——王母賞賜瑤姬,瑤姬欣然接受。跟我沒關係了。”
小桃樹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王母娘娘會不會生氣?”
“她氣也得憋著。”我彎了彎嘴角,“東西是她賞的,瑤姬是她親侄女,她總不能說自己親侄女僭越吧?”
“師父您好厲害!”
“這不叫厲害。”我把袖口那塊桃葉補丁按了按,“這叫......活著。”
回到側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正準備去小廚房煮碗麵吃,院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人,讓我意外。
青鸞仙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霜,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青鸞仙子?”我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路過。”她說,聲音淡淡的,“聽說你搬進來了,來看看。”
我側身讓她進來。她走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牆角那堆燒過的灰燼上——那是胭脂水粉燒完留下的。
她的眼神微微一動。
“王母賞的胭脂,你燒了?”她問。
“過敏。”我說,“我皮膚不好,用不了那些金貴東西。”
青鸞轉過頭來看我,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你臉上的腫,消得挺快。”
“是啊,”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是皮糙肉厚吧。”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確確實實是笑了。
“阿桃,”她說,“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您昨天給我那方帕子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我笑著回了一句。
空氣忽然安靜了。
青鸞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那帕子上的藥,不是我的。”
“什麼?”
“我給你的帕子是乾淨的。”她一字一句地說,“藥是後來沾上去的。”
我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青鸞沒有解釋,而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王母賞你的東西,你燒了。瑤姬收了你的禮,你以為這事兒就完了?”
“你太小看這天宮了。”
“有人不想讓你活,你光是躲,是躲不掉的。”
門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身上,涼颼颼的。
小桃樹精從袖子裡探出頭來,小聲說:“師父,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如果青鸞說的是真的——那方帕子上的藥不是她下的,是後來沾上去的——那下藥的人是誰?
誰會在我接過帕子之後,趁我不注意,在帕子上動手腳?
我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瑤池大殿,眾目睽睽。青鸞遞給我帕子,我接過,擦了臉。中間沒有任何人碰到那方帕子。
除非......
除非藥本來就在帕子上。
青鸞在撒謊。
可是她為什麼要撒謊?她來告訴我這些,又是為了什麼?
我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
轉身進了小廚房,燒水,煮麵,打了一個荷包蛋,吃得乾乾淨淨。
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再想。
第二輪選拔在三天後。
內容是“獻仙樂”。
每個仙子要演奏一種樂器,由玉帝和王母共同評判。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整個瑤池都炸了鍋。
瑤姬準備了三百年的鳳首箜篌,據說能引來百鳥朝鳳。青鸞要演奏的是上古神器“瑤琴”,太上老君親手所制,音色能通天地。
其他仙子也各顯神通,有的吹玉笛,有的彈琵琶,有的敲編鐘,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來。
唯獨我,什麼也沒有。
主管仙官連夜從蟠桃園趕來,急得滿頭大汗:“阿桃!你會什麼樂器?快說!我這就去給你找!”
“我會吹口哨。”
“......”
“還會敲碗。”
“......”
主管的臉都綠了:“你認真的?”
“認真的。”
主管捂著胸口,感覺隨時要心梗發作:“阿桃啊,你就算不會,現學也來得及啊!三千年了,你就沒學個一技之長?”
“我會種桃樹。”
“那不是樂器!”
“桃樹枝可以當笛子吹。”我從袖子裡掏出一根拇指粗的桃枝,上面還帶著幾片嫩葉,“主管你看,我試過了,能吹響。”
主管看著那根桃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你死了別說是蟠桃園出來的。”
選拔那天,瑤池正殿張燈結綵,仙樂飄飄。
瑤姬第一個上場。
她穿著一件火紅色的羽衣,懷抱鳳首箜篌,指尖輕撥,音波如水紋般盪漾開來。箜篌聲起,大殿上方的穹頂忽然裂開一道光縫,無數飛鳥從光中湧出,圍繞著瑤姬盤旋飛舞。
百鳥朝鳳。
玉帝微微點頭,王母露出欣慰的笑容。
瑤姬彈完,大殿裡掌聲雷動。
青鸞第二個上場。
她的瑤琴一響,整個大殿都安靜了。那琴聲不像瑤姬那般華麗炫目,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彷彿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聲音。
一曲終了,殿外的雲海翻湧了整整一刻鐘才平息。
玉帝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個字:“善。”
接下來是其他仙子,一個接一個。
我排在最後一個。
輪到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大殿裡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打哈欠。
我走到大殿中央,從袖子裡掏出那根桃枝。
全場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笑聲。
“哈哈哈哈那是樹枝?”
“她要用樹枝演奏?”
“蟠桃園是沒人了嗎哈哈哈哈!”
瑤姬坐在上首,用扇子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青鸞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王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四個字:丟人現眼。
玉帝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桃枝舉到唇邊。
然後我吹響了它。
桃枝的聲音不美。它不像笛子那樣清亮,不像簫那樣低沉,它甚至算不上一種樂器。它發出的聲音粗糲、生澀、像是風吹過枯枝時發出的嗚咽。
但這不是普通的桃枝。
這是蟠桃園裡活了三千年的桃樹枝。
我吹的也不是曲子。
是風。
是蟠桃園裡三千年吹過的每一陣風。春天帶著桃花香的風,夏天裹著蟬鳴的風,秋天卷著落葉的風,冬天颳著雪粒子的風。
三千年,一千零九十五萬個日夜,每一陣風都被桃枝記住了。
我閉上眼,吹著。
風吹過大殿。
不是仙法,不是神通,就是風。帶著泥土味的、溼潤的、暖暖的風從桃枝裡湧出來,拂過每一個人的臉。
瑤姬的扇子停了。
青鸞的眼神變了。
王母的手指微微收緊。
玉帝閉上了眼睛。
風持續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雲海都散開了,露出天宮下面的人間。山川河流、城郭村落,在雲層縫隙裡若隱若現。
然後我吹完了。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沒有任何聲音。
然後玉帝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光在流轉。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阿桃。”我說。
“沒有別的名字?”
“沒有。”
玉帝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從今天起,你叫桃夭。”
大殿譁然。
桃夭。
《詩經》裡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玉帝親自賜名,這是三界從未有過的榮寵。
瑤姬的臉刷地白了。
王母的手攥成了拳頭。
青鸞的眼中終於有了波瀾。
我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玉石地面。
“謝陛下賜名。”
玉帝站起身來,走下臺階,走到我面前。他低頭看著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第二輪,桃夭第一。”
全場死寂。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瑤姬的長生露、青鸞的九轉金丹液、鳳首箜篌的百鳥朝鳳、上古瑤琴的通天徹地——全都被一根桃枝打敗了。
因為那根桃枝裡,裝著三千年。
有些東西,不是法術能比的。
選拔結束後,我回到側殿,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
“師父,”小桃樹精從袖子裡探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您剛才好厲害!玉帝都給您賜名了!”
“厲害什麼。”我把臉埋進膝蓋裡,“我這是找死。”
“為什麼?”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今天這一齣,玉帝把我的名字刻在了所有人的眼睛裡。從今往後,我走到哪裡,都是靶子。”
小桃樹精不懂,但它看得出來我心情不好,乖乖縮回了袖子。
我坐在地上,腦子裡飛速轉著。
玉帝今天的行為太反常了。第一輪他半夜補旨讓我晉級,第二輪他當眾賜名、當場宣佈我第一。這分明是在告訴所有人:我罩著她。
但玉帝為什麼要罩我?
我只是一個看桃園的,三千年默默無聞,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靠山。
除非——
除非他認識我。
或者說,他認識我身上某種他不知道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我想起那壇桃子酒。他喝第一口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酒好喝。
是因為酒裡有什麼東西,讓他想起了什麼。
正想著,院門被敲響了。
“桃夭仙子,玉帝有請。”
我開啟門,看見一個白鬍子老仙官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請問,玉帝找我何事?”
老仙官搖了搖頭:“老朽不知。仙子去了便知。”
我跟著老仙官穿過瑤池的迴廊,走過九曲橋,來到一座偏僻的宮殿前。宮殿不大,但很精緻,門前種著一棵——桃樹。
我的腳步停住了。
那棵桃樹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樹幹上有刀刻的痕跡,年代久遠,已經長成了疤。
但我和桃樹打了三千年交道,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蟠桃園裡的品種。
蟠桃園的桃樹,從不外移。
除非是賞賜。
“進去吧。”老仙官推開門,退到了一旁。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昏黃。玉帝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酒。酒杯是白玉的,酒液是琥珀色的。
我認得那個杯子。
是我那隻破陶罐裡的桃子酒。
“過來坐。”玉帝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我走過去,跪坐下來。
玉帝看著我,那張威嚴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審視,不是算計,甚至不是好奇。
是......懷念。
“你釀的這酒,”他開口了,聲音比在大殿上輕了很多,“用了多少桃子?”
“三千年的爛桃子。”我老實回答,“每年園子裡都會有一些被蟲蛀的、被鳥啄的、被風吹落的。主管說要扔掉,我沒捨得,全泡進了酒罈子。”
“泡了一千年?”
“泡了一千年。”
玉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他沒有掩飾,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這酒裡有什麼嗎?”他問。
“桃子的味道。”
“不止。”他把酒杯放下,看著杯中的酒液,“是時間。三千年的時間。”
我不說話。
“天庭什麼都好,”玉帝慢慢說,“就是沒有時間。仙人不老不死,不增不減。一千年和一天,對仙人來說沒有區別。”
他看著那杯酒,眼神有些恍惚:“但這酒裡有時間。我嚐到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嚐到了花開、花落、結果、腐爛。我嚐到了——”
他停了一下。
“我嚐到了活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
“你不用怕。”他擺了擺手,“我叫你來,不是要賞你,也不是要罰你。我只是想看看,能把三千年的時間裝進一罈酒裡的人,長什麼樣。”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個笑容。
“你比我想的......普通。”
“蟠桃園出來的,都普通。”我說。
玉帝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殿裡迴盪了很久。
笑完之後,他忽然問了一個讓我脊背發涼的問題:
“桃夭,你知道上一任蟠桃園園主,是誰嗎?”
我搖頭。
“是我。”
我愣住了。
玉帝看著我驚愕的表情,慢慢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太子的時候,分管蟠桃園。我在那裡待了三千年,種樹、澆水、摘桃。後來我登基了,蟠桃園就交給了別人管。”
“三千年後,你來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釀的那壇酒,和我當年釀的第一罈酒,味道一模一樣。”
殿裡的長明燈跳了一下。
“所以陛下您......”
“所以我好奇。”玉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我好奇這三千年的輪迴裡,是不是有些東西真的不會變。”
他看著窗外那棵桃樹,聲音低了下去:“我好奇,她是不是還活著。”
“她?”
玉帝沒有回答。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那棵桃樹上。我忽然發現,樹幹上那些刀刻的痕跡,不是疤——是字。
我眯起眼睛仔細看。
兩個字。
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我的名字,不是他今天才起的。
是他一直在等一個叫夭夭的人回來。
從玉帝的宮殿出來,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
我走在迴廊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玉帝曾經是蟠桃園主,他在那裡待了三千年,種了一棵樹,刻了一個名字。他在等一個人,等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然後我出現了,釀了一罈跟他一模一樣的酒。
他說“她是不是還活著”——那個“她”是誰?刻下“夭夭”兩個字的人?還是“夭夭”本人?
我就是“夭夭”——玉帝賜的名字。
但我不是那個人。
我只是一個看桃園的,沒有前世的記憶,沒有任何特殊的來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蟠桃園,從我有記憶起,我就在那裡了。
主管仙官說,我是從一棵桃樹里長出來的。
桃樹精嘛,不稀奇。
但如果我真的是從桃樹里長出來的——那棵桃樹,是不是玉帝當年種下的那棵?
念頭閃過的時候,我的腳步停了。
我想起蟠桃園裡有一棵老桃樹,比所有樹都老。主管說那棵樹不結果,也不開花,但每年都會長新葉子,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久。
那棵樹,就在園子的最深處,三千六百七十二棵桃樹中間。
我經常在那棵樹下睡覺,因為它陰涼最大。
毛毛蟲也喜歡那棵樹,因為它葉子最嫩。
如果玉帝種的那棵樹就是它——那我,就是從那棵樹上長出來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是玉帝等的那個人嗎?
不,不對。
玉帝等的不是一棵樹,是一個人。一個叫“夭夭”的人,一個能釀出那種酒的人,一個把三千年的時間裝進酒罈裡的人。
我正想著,一隻手忽然從暗處伸出來,捂住了我的嘴。
“別出聲。”
是青鸞的聲音。
我被拉進了迴廊旁邊的花叢裡,青鸞的臉近在咫尺,月光下她的表情冷得像一把刀。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壓低聲音問。
“散步。”我說。
青鸞盯著我看了幾秒,鬆開手,退後一步。
“你不該來這裡的。”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看著你。”青鸞抬頭看了一眼殿頂的方向,“王母的人,一直在盯著你。”
我心裡一緊。
“你今天拿了第一,玉帝給你賜名,”青鸞的聲音很輕很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瑤姬的第二名變得毫無意義。”青鸞說,“王母籌劃了三百年的選秀,就是為了讓瑤姬當上仙侍之首,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妃。你橫插一腳,把她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
太子妃?
我愣了一下。
天庭的太子——龍吉公主的弟弟,金烏太子。三界唯一有資格繼承玉帝之位的人。據說至今未婚,王母一直在物色人選。
原來這場選秀,從頭到尾都是在選太子妃。
瑤姬是內定的。
青鸞是陪跑的。
其他仙子都是湊數的。
那我是什麼?
“你是變數。”青鸞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王母最討厭變數。”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問。
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也想贏。”她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不是陪跑的。我是來贏的。”
月光下,她的眼睛裡映著星辰。
“瑤姬有王母撐腰,你有玉帝賜名,我什麼都沒有。”她說,“所以我只能靠訊息。”
“什麼訊息?”
青鸞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第三次選拔的內容,我已經知道了。”
“是什麼?”
“獻仙心。”
“什麼意思?”
“不是讓你把心掏出來。”青鸞說,“是讓你展示你修仙的本心。你的道,你的執念,你為什麼要修仙。”
我皺了皺眉:“這種東西怎麼展示?”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青鸞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對了,有件事我騙了你。”
“什麼?”
“那方帕子上的藥,是我下的。”
我愣住了。
青鸞回過頭來,月光下她的臉平靜得不像在說謊。
“我下藥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我想看看你會怎麼反應。”
“結果呢?”
“結果你讓我很意外。”她說,“你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找任何人告狀。你只是擦了擦臉,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口爛桃子。”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桃夭,小心瑤姬。她不像看起來那麼蠢。”
“也小心王母。她比你想的還要狠。”
青鸞說完,消失在了夜色裡。
我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小桃樹精從袖子裡探出頭來:“師父,她說的話能信嗎?”
“一半一半。”
“哪一半能信?”
“第三次選拔的內容。”我說,“其他的,不一定。”
“為什麼?”
“因為她告訴我這些,不是為了幫我。”我看著青鸞消失的方向,“她是為了利用我,去對付瑤姬。”
“等瑤姬倒了,下一個就是我。”
“師父您怎麼知道?”
“因為她說了一句話。”我說,“她說她什麼都沒有——可她師父是太上老君,三界第一煉丹師。她會什麼都沒有?”
“她在騙你。”
小桃樹精倒吸一口涼氣。
我摸了摸它的頭,轉身往側殿走。
這天宮,到處都是戲。
每個人都在演,每個人都在騙。
但我不怕。
因為在蟠桃園待了三千年,我學會了一件事——
活得久的人,不是最厲害的,是最能等的。
等風來,等花開,等桃子熟。
等所有人露出真面目。
第三輪選拔在三日後。
瑤池正殿,玉帝、王母、各路仙君齊聚一堂。殿中央擺著一面巨大的水鏡,據說能照見仙心。
規則很簡單:每個人站在水鏡前,鏡中會照出你修仙的本心。是善是惡,是正是邪,一照便知。
瑤姬第一個上前。
她站在水鏡前,鏡面泛起淡淡的金光,映出一幅畫面——瑤姬跪在王母面前,淚流滿面,王母撫摸她的頭髮,畫面溫暖而美好。
水鏡給出的判詞是:孝心可嘉。
眾人紛紛點頭。
青鸞第二個上前。
鏡中映出的畫面是青鸞在煉丹爐前,日夜不輟,煉製仙丹,拯救了無數蒼生。
判詞:仁心濟世。
眾人交口稱讚。
輪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水鏡前。
鏡面開始波動,然後畫面出現了——
蟠桃園,三千六百七十二棵桃樹。
我在樹下啃桃子,啃完把桃核埋進土裡。我在樹下睡覺,口水流了一地。我在樹下跟毛毛蟲吵架,因為桃子被它啃了。
畫面一幀一幀地過著,全是這些日常。
沒有大義,沒有悲憫,沒有任何高大上的東西。
就是吃桃、種樹、睡覺。
大殿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有人在憋笑。
瑤姬的侍女終於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哈哈哈哈這就是她的仙心?”
“吃桃?睡覺?跟毛毛蟲吵架?”
“蟠桃園出來的,果然是廢物啊哈哈哈哈!”
王母的嘴角微微上揚。
瑤姬笑著搖了搖頭。
青鸞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困惑。
只有玉帝,沒有笑。
他看著水鏡裡的畫面,眼神專注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畫面繼續播放。
三千年過去了,桃核埋了一顆又一顆,小苗長了一棵又一棵。蟠桃園從三千棵桃樹,變成了三千六百七十二棵。
那多出來的六百七十二棵,全是我種的。
水鏡的判詞緩緩浮現——
“三千年來,蟠桃園桃樹增加六百七十二株,均為阿桃所種。每桃結果九千年,每果延壽六百載。以果數計,阿桃所增壽元,已逾——”
畫面忽然暗了。
判詞沒有寫完。
但大殿裡沒有人笑了。
因為所有人都算得出來。
六百七十二棵桃樹,每棵每年結多少果,每個果延壽多少年——這筆賬,三界之中沒有人不會算。
“這不可能。”王母的聲音微微發顫,“她只是一個桃樹精,怎麼能種出蟠桃?”
“蟠桃本就是桃樹所長。”玉帝開口了,聲音不鹹不淡,“她是桃樹精,種桃樹,天經地義。”
他看著王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母后難道忘了,兒臣當年也是種桃樹的?”
王母的臉色變了。
大殿裡鴉雀無聲。
水鏡上的判詞終於完整地顯現了出來——
“阿桃所種蟠桃,累計增壽元:四億三千二百萬年。”
“位列天庭仙官功德榜——第三。”
轟——
大殿炸了。
功德榜第三是什麼概念?
天庭幾萬年,功德榜前十名全是上古大神。開天闢地的盤古、補天的女媧、射日的后羿——每一個都是名震三界的存在。
一個桃樹精,排第三?
“這水鏡壞了!”瑤姬的侍女尖聲叫道。
水鏡顫了一下,鏡面浮現一行字:“本鏡執行八萬四千年,從未出錯。如有異議,可向天庭紀檢司申訴。”
侍女閉嘴了。
王母的臉白得像紙。
瑤姬咬住了嘴唇。
青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真正的震驚。
而我,站在原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回真的完了。
功德榜第三,比太子妃更大的靶子。
從今天起,不止王母想殺我,整個天庭都想殺我。
因為功德榜上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都死了。
活著的功德,不叫功德,叫功高震主。
玉帝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
他低頭看著我,目光裡有光。
“第三輪,桃夭第一。”
“總評,桃夭第一。”
“仙侍之首,當之無愧。”
他伸出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今日起,桃夭入主瑤池,位列上仙。”
“賜——”
他頓了頓。
“賜婚。”
“與金烏太子,擇日完婚。”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王母霍然起身:“陛下!”
玉帝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愛,不是欣賞,不是利用。
是......託付。
他把什麼東西,託付給了我。
殿外,雲海翻湧,天光萬丈。
蟠桃園深處,那棵最老的桃樹,忽然開花了。
三千六百年了,第一次開花。
花瓣飄落,穿過雲層,落在我肩上。
我低下頭,看著那片花瓣,忽然想起主管仙官說過的一句話——
“阿桃,你知道你為什麼叫阿桃嗎?”
“因為我是桃樹精?”
“不。”主管搖了搖頭,“因為有人說,等桃樹開花的時候,她就回來了。”
我看著肩上的花瓣,在滿殿仙君的注視下,輕輕笑了。
“陛下,”我抬起頭,看著玉帝,“臣女有一事相求。”
“說。”
“婚事先不急。”
“臣女想先把蟠桃園剩下的桃子吃完。”
“畢竟三千年了,不能浪費。”
大殿又安靜了。
玉帝愣了一瞬,然後仰天大笑。
那笑聲震得殿頂的琉璃瓦嘩嘩作響。
瑤姬的臉青了。
王母的手在發抖。
青鸞的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而我站在大殿中央,從袖子裡掏出那半個爛桃子——上次沒啃完的那半個——當著三界所有仙君的面,狠狠咬了一口。
桃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甜得發膩。
這蟠桃,真好吃。
這天上,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