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讓我媽倒杯水,我甩去離婚協議_第2章 2
第2章 2
“這是什麼?”
“銀行流水。”
“這三年,你從家裡拿走的錢。
打遊戲充值、借給你媽你姐、你所謂的‘投資’,加起來三十二萬。”
“每一筆,都有記錄。”
他的手開始抖。
“還有。”
我又抽出一張紙。
“你上個月偷偷把你媽名下那輛破車過戶到我名下。”
“然後用我的名義去貸了八萬塊。”
“這事兒,你跟我商量過嗎?”
婆婆猛地站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看著陳旭東的眼睛,“這八萬塊,我不會替你還。”
“你要是想打官司,咱們就一筆一筆算清楚。”
“你從家裡拿走的三十二萬,加上這八萬,一共四十萬。”
“你先還了這筆錢,再來跟我談分房子。”
陳旭東的臉徹底白了。
婆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孩子,”我看著陳旭東,“你拿什麼養孩子?”
“你一個月掙三千八,抽菸喝酒打遊戲。”
“你拿什麼養?”
“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
“你可以讓你媽養?讓你姐養?”
我笑了。
“陳旭東,你三十二了,別做夢了。”
客廳安靜了很久。
陳旭東站在那兒,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音。
婆婆突然站起來,拉著陳旭東的袖子:
“走!咱不跟她離!拖死她!”
我媽急了:“你們——”
我拉住我媽的手。
“拖?”我看著婆婆。
“您確定要拖?”
“拖得越久,您兒子欠的錢越多。”
“到時候法院強制執行,您那套老房子保不保得住,我可不敢保證。”
婆婆的臉徹底垮了。
她看看我,看看陳旭東。
又看看手裡那張四十萬的賬單。
“旭東,”她的聲音變了調,“你、你真欠了這麼多?”
陳旭東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話啊!”婆婆急了,使勁拍了他一巴掌。
“你到底欠了多少?”
“媽,我——”
“他欠的不止這些。”
我開啟手機,翻出幾張截圖。
“這是他借網貸的記錄。”
“光我知道的,就有六萬。”
“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您自己問他。”
婆婆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大姑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門口。
臉色也很難看。
她看看陳旭東,看看婆婆,忽然開口:
“弟妹,這事兒......要不咱坐下來好好商量?”
“商量?”
我看著她。
“昨天你們不是挺能說的嗎?”
“什麼‘女人離婚多丟人’,什麼‘別真把自己當根蔥’。”
“今天怎麼改口了?”
大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訕訕地閉了嘴。
陳旭東站在那兒,像個霜打的茄子。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快感。
只有噁心。
4.
那天沒離成。
不是因為陳旭東不同意。
而是因為他跑了。
對,跑了。
趁我去倒水的功夫,他拉著婆婆和大姑,灰溜溜地走了。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倉皇的背影。
長長地嘆了口氣。
“瑤瑤,”她轉過身,“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團團——”
“團團跟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媽,你剛才也聽到了,他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養孩子?”
我媽沒再說話。
她走進廚房,開始收拾昨天那堆爛攤子。
瓜子殼、橘子皮、菸頭、酒瓶......
一地狼藉。
我走過去,從她手裡搶過掃帚。
“媽,我來。”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紅了。
“瑤瑤,媽沒用。”
“媽那天不該攔你。”
“媽,”我一邊掃地一邊說,“你是我媽。”
“你攔我,是因為你愛我。我懂。”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但這次,我要自己做決定。”
她點點頭,抹了一把眼淚。
蹲下來幫我撿地上的瓜子殼。
母女倆沉默地收拾著。
掃到一半,團團醒了。
在臥室裡喊“媽媽”。
我去抱他,他摟著我的脖子。
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姥姥哭了。”
“姥姥沒事。”
“那爸爸呢?爸爸去哪兒了?”
我抱著他,站在窗前。
窗外,陳旭東的車正從車位裡開出來。
一溜煙消失在路口。
“爸爸出差了。”我說。
團團“哦”了一聲。
趴在我肩膀上,又睡著了。
他還不懂。
他還不懂什麼叫“離婚”,什麼叫“欠債”。
什麼叫“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連自己都養不活”。
但他遲早會懂的。
我不想讓他在一個爛透了的家裡,學會什麼叫“窩囊”。
接下來一週,陳旭東沒出現。
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我去他公司找,人事說他已經三天沒來上班了。
“殷瑤,”人事大姐小聲跟我說。
“他好像欠了不少錢,公司裡也有人借給他,要不回來了。”
“你......你自己當心。”
我沒說什麼,道了謝就走了。
回到家,我開啟電腦。
開始寫離婚起訴狀。
我不想再拖了。
我媽抱著團團在客廳玩。
偶爾抬頭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媽,你想說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
“瑤瑤,你要是真離了,以後......會不會不好找?”
“我不找了。”
“啥?”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我這輩子,再也不找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你還年輕”。
想說“女人還是得有個人依靠”。
但她沒說。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三年,她女兒“依靠”的那個人,是個什麼東西。
“好,”她點點頭。
“不找就不找。媽陪你。”
我鼻子一酸,低下頭繼續打字。
起訴書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殷瑤嗎?我是城東派出所的民警。”
“陳旭東是你丈夫嗎?”
我心裡一沉:“是。”
“他今天下午在商場鬧事,我們現在把他帶回來了。”
“他有暴力傾向,情緒很不穩定,我們建議你——”
“他傷人了?”
“沒有,但砸了人家店鋪。店主報警了。”
“我們現在需要家屬來一趟。”
我掛了電話,換上鞋。
“媽,陳旭東在派出所,我去一趟。”
我媽臉一下子白了:“他怎麼了?”
“沒事,就是砸了人家東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拿起包,“你看著團團。”
我趕到派出所的時候,陳旭東正坐在椅子上。
手上銬著手銬,衣服上有血。
不是他的,是別人的。
“你是他妻子?”
5.
民警把我拉到一邊。
“他今天下午在商場遊戲廳,輸了錢,把人家兩臺機器砸了。”
“店主攔他,被他推了一把,摔傷了。”
“現在人家要報警追究。”
“要賠多少錢?”
“機器加醫藥費,大概兩萬多。但如果人家堅持追究,他可能要拘留。”
我深吸一口氣:“拘留就拘留。”
民警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陳旭東聽到我的話,猛地站起來:
“殷瑤!你他媽是不是人?我是你老公!”
“馬上就不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陳旭東,你聽好了。我會請律師,起訴離婚。”
“這四十萬的債,我一分都不會替你還。”
“你自己欠的,自己還。”
他瘋了一樣想衝過來,被兩個民警按住。
“殷瑤!你敢!你敢離婚我弄死你!我弄死你全家!”
“聽到了嗎?”
我看著民警。
“他有暴力傾向,威脅我的人身安全。”
“這個筆錄,麻煩記下來。”
民警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陳旭東被按回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抖。
我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殷瑤!你會後悔的!”
“你一個帶孩子的二手貨,沒人要你!”
我沒回頭。
外面的陽光很好。
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我拿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訊息:
“張律師,麻煩你幫我儘快立案。越快越好。”
三秒鐘後,回覆來了:
“好。明天上午來律所,我把材料準備好。”
離婚官司打了三個月。
陳旭東請了個律師,想拖。
先是不同意離,說感情沒破裂。
然後又說要分房子,要爭孩子。
他的律師給他出了個主意——拖。
拖到我和解,拖到我妥協。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欠的那些網貸,不會等。
第一個月,催收電話打到了他公司。
他老闆受不了,把他辭了。
第二個月,催收電話打到了他媽家。
他媽嚇得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
第三個月,法院的傳票到了。
他欠的那六萬網貸,加上利息,已經滾到了九萬。
他終於坐不住了。
開庭那天,他瘦了一大圈。
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像老了十歲。
他坐在被告席上,看著我。
眼神複雜。
法官問:“雙方是否同意調解?”
他的律師小聲跟他說了幾句。
他點了點頭。
調解結果是:
一、雙方自願離婚。
二、孩子由女方撫養,男方每月支付撫養費一千五百元。
三、房子歸女方,女方一次性補償男方五萬元(扣除男方從家庭拿走的款項後,實際不支付)。
四、男方個人債務由男方自行承擔。
他簽字的時候,手在抖。
簽完,他抬起頭,看著我。
“殷瑤,”他的聲音沙啞。
“你真的......一點情分都不講?”
我看著他。
“情分?”
我想起我媽腰疼得直不起來,他在沙發上打遊戲。
我想起我媽汗流浹背在廚房做飯,他帶著一屋子親戚來“做客”。
我想起他抬手要打我的那天晚上。
我想起我媽哭著求我不要離婚。
“陳旭東,”我說。
“你跟我講過情分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抱起團團,轉身走了。
走到法院門口,陽光很好。
團團趴在我肩膀上,問我:
“媽媽,爸爸呢?”
“爸爸以後不跟我們一起住了。”
“為什麼?”
“因為爸爸做了錯事。”
團團想了想,說:“那爸爸道歉了嗎?”
我愣了一下。
“沒有。”我說。
“那姥姥說得對,”團團摟著我的脖子。
“做錯事不道歉,不是好孩子。”
我媽站在臺階下,手裡拎著一個包。
裡面裝著我的水杯、團團的奶瓶、一包紙巾和兩個蘋果。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但嘴角在笑。
“走吧,”她伸出手。
“回家。”
我一手抱著團團,一手牽起我媽。
陽光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
影子拉得很長。
6.
離婚後的第一個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工作上。
白天寫稿,晚上等團團睡了繼續寫。
我媽心疼我,半夜起來給我熱牛奶,逼著我十二點前必須關電腦。
“媽不催你找物件,但媽催你睡覺。”
她端著牛奶站在書房門口,語氣比當年催我寫作業還兇。
我乖乖關電腦,喝牛奶,躺下。
但睡不著。
不是因為想陳旭東。
是因為賬上的數字。
房貸每月六千八,團團幼兒園兩千三,我媽的降壓藥、家裡的生活費、物業費、水電費......
每一筆都在提醒我——
你不能停。
離婚後第三個月,陳旭東第一次打來撫養費。
一千五,準時到賬。
我愣了一下,以為他轉錯了。
第二天收到他姐的微信:“旭東在工地上搬磚,手磨得全是血泡,他說不能讓你看不起。”
我沒回。
把那條訊息刪了。
不是因為狠心。
是因為我知道,心軟一次,就會心軟第二次。
而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命,再心軟了。
離婚後半年,編輯曉鷗約我吃飯。
“瑤瑤,你最近狀態不對。”
“哪不對?”
“你寫的稿子,太冷了。”她放下筷子,看著我,“以前的你,寫親情能讓人哭,寫愛情能讓人心動。現在你寫的,像一把手術刀,鋒利,但沒溫度。”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她頓了頓,“但你不能把自己封閉起來。”
“我沒有封閉。”
“你有。”她嘆了口氣,“上次團團的家長會,老師問‘爸爸呢’,你當場黑臉。團團回家問你‘媽媽你是不是討厭爸爸’,你怎麼回答的?”
我沉默了。
“你說‘沒有,但媽媽不想提他’。”
“這沒錯啊。”
“是沒錯,”曉鷗的聲音輕下來,“但團團會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問了,媽媽才不高興。他才四歲,瑤瑤。”
我端著水杯,手指在玻璃杯上慢慢收緊。
“我給你介紹個人吧。”
“不要。”
“你先別急著拒絕,”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名片,“我老公的朋友,叫顧衍之,中學老師,教語文的。離異,沒孩子,人品我老公打包票。”
“曉鷗——”
“就見一面,”她看著我,“就一面。不合適就當交個朋友。”
我看著那張名片。
深藍色,上面寫著“顧衍之”三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靜下來,聽孩子說話。”
“這什麼slogan?”我皺眉。
“他自己的教育理念。”曉鷗笑了,“據說他班上的學生都管他叫‘顧爹’,因為他話少,但句句頂用。”
我把名片收進了包裡。
不是為了相親。
是為了讓曉鷗閉嘴。
7.
見面那天,我遲到了二十分鐘。
不是故意的。
是團團出門前突然拉肚子,我給他換了褲子、洗了手、餵了藥,哄了半天才出門。
趕到咖啡館的時候,我以為人早走了。
但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男人。
深灰色毛衣,黑色眼鏡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手裡拿著一本書。
不是玩手機,是看書。
我走近了,看清書名——《小王子》。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沒有打量,沒有審視,就是很平靜地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挪開。
“坐吧,我給你點了杯熱拿鐵,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拿鐵?”
“曉鷗說的。”
“她還說什麼了?”
“說你很厲害,一個人養家,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扛了三年。”他頓了頓,“還說你現在不需要任何人。”
我愣住。
“那你來幹什麼?”
他想了想,說:“來看看,一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長什麼樣。”
我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他倒是不急,把涼了的咖啡推到一邊,重新點了一杯美式。
“你遲到了二十分鐘,”他說,“我猜不是故意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進門的時候,褲腿上有奶漬,左手袖口有藥味兒,而且你一直在看手機,應該是在跟家裡人確認孩子的情況。”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
果然有一小塊白色的印子。
“你觀察力挺強。”
“當老師的職業病。”他笑了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很柔和,“我們每天都要判斷,學生是故意遲到,還是真的有原因。”
“那你的判斷是?”
“有原因。”
“不問我什麼原因?”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
我突然覺得,這個人跟陳旭東最大的區別,不是收入、不是學歷、不是家庭背景。
是耐心。
陳旭東永遠在催。
催我媽做飯,催我掙錢,催我閉嘴,催我聽話。
而這個人,連等一個答案,都等得這麼安靜。
第一次見面後,我沒有主動聯絡他。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怕自己又掉進同一個坑裡——先是被溫柔迷惑,然後是慢慢暴露真面目,最後又是一地雞毛。
但顧衍之也沒聯絡我。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曉鷗忍不住了,打電話問我:“你們到底有沒有戲?”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他沒找我,我也沒找他。”
“那你找他啊!”
“我為什麼要找他?”
曉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殷瑤,你聽我說句話,別不愛聽。”
“你說。”
“你把陳旭東犯的錯,提前判給了下一個男人。這不公平。”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
樓下有個爸爸在教孩子騎腳踏車,孩子摔了,爸爸沒扶,但蹲下來跟他說了什麼,孩子擦擦眼淚,又騎上去了。
“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我開啟顧衍之的微信。
對話方塊是空的。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句:“最近忙嗎?”
三秒鐘,回覆來了:“還行。你呢?”
“也還行。”
然後又是沉默。
我看著那四個字——“也還行”,覺得自己真夠無聊的。
正當我想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又一條訊息進來了。
“下週六學校組織春遊,去植物園。我負責帶一個班,缺個幫手。你要不要來?可以帶孩子。”
我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半天。
他不是在約我。
他是在給我一個不用尷尬的理由。
一個可以帶孩子一起去的理由。
一個就算沒下文了,也不會太難受的理由。
我回了一個字:“好。”
8.
春遊那天,團團很興奮。
“媽媽媽媽,我們要去看花嗎?”
“對。”
“那個叔叔是誰?”
“媽媽的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團團想了想,問:“那他會給我買冰淇淋嗎?”
我被他的邏輯逗笑了:“為什麼朋友就要給你買冰淇淋?”
“因為姥姥說的,‘對你好的人,才會給你買好吃的’。”
我媽......真是夠了。
到了植物園,顧衍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戴著鴨舌帽,揹著一個很大的雙肩包。
他看到團團,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你好,我姓顧,你叫什麼?”
“我叫團團。”
“團團,你今天願意跟我一起帶隊嗎?我們班有十五個小朋友,我需要一個小助手。”
團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那你要給我買冰淇淋。”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衍之笑了,伸出手:“成交。”
整個上午,顧衍之帶著孩子們認植物、做遊戲、講故事。
他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老師,聲音不大,但每個孩子都聽得認真。
團團跟在他身邊,從一開始的害羞,到後來主動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
“顧叔叔,這個花叫什麼?”
“這叫繡球花,因為它的花長得像球。”
“那這個呢?”
“這叫鳶尾花。”
“為什麼叫鳶尾?”
“因為它的形狀像鳶鳥的尾巴。”
團團聽不懂“鳶鳥”是什麼,但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心裡有個地方,慢慢軟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孩子們在草地上吃便當。
顧衍之從雙肩包裡拿出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三份三明治、兩盒牛奶、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做的?”我驚訝。
“嗯,早上六點起來做的。”他說得很自然,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團團已經開吃了,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顧叔叔,好好吃!”
“謝謝。”
“你以後能天天給我做嗎?”
“團團!”我趕緊制止。
顧衍之笑了,看著團團說:“那你要問你媽媽同不同意。”
團團立刻轉向我:“媽媽,你同意嗎?”
我的臉燙得能煎雞蛋。
吃完午飯,孩子們在草地上瘋跑。
我和顧衍之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
“謝謝你今天來幫忙,”他說,“團團很乖。”
“是你帶得好。”
沉默了一會兒。
“殷瑤,”他突然開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離婚後,有沒有想過,自己還能不能再相信一個人?”
我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想過。”我說,“結論是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太累了。”我看著草地上跑來跑去的團團,“相信一個人,需要花很多時間、很多精力,還要承擔被騙的風險。我沒有那個餘力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那我慢慢來。”
“什麼?”
“我不需要你現在就相信我。”他看著前方,語氣很平靜,“我可以慢慢來。一個月不行就三個月,三個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一年。你不需要做任何決定,也不需要給我任何承諾。我們就先做朋友。”
“萬一一年後我還是不相信你呢?”
他轉過頭,看著我。
陽光落在他眼睛裡,很亮。
“那我們就做朋友。反正我也缺朋友。”
9.
那天之後,顧衍之真的沒有催過我。
不催我回訊息,不催我見面,不催我做任何決定。
他每隔兩三天發一條訊息,有時候是一張他拍的夕陽,有時候是團團喜歡的恐龍科普影片,有時候只是一句“降溫了,多穿點”。
不濃不淡,不遠不近。
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但能暖手。
我媽知道後,偷偷翻了他朋友圈,回來跟我說:“這個人長得挺周正,工作也穩定,就是不知道對團團好不好。”
“媽,我們只是朋友。”
“朋友就朋友,你急什麼?”
“我沒急。”
“你沒急你解釋什麼?”
我閉上嘴。
我媽得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三個月後,團團生病了。
高燒四十度,半夜哭得撕心裂肺。
我一個人抱著他打車去醫院,掛號、繳費、拿藥,一手抱孩子一手填表格。
團團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媽媽”。
我抱著他在急診走廊等叫號,凌晨兩點,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在哭。
不是傷心。
是累。
是那種身體被掏空、精神被榨乾、連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的累。
我不知道怎麼就打開了顧衍之的微信,發了一句:“團團發燒了,我在醫院。”
發完就後悔了。
凌晨兩點,人家憑什麼回你?
但手機震了。
“哪家醫院?哪個科室?”
我愣了三秒鐘,把定位發過去。
二十分鐘後,顧衍之出現在急診室門口。
頭髮亂糟糟的,外套釦子系錯了位,一看就是匆忙套上的。
他走過來,從我手裡接過團團。
“你去坐著,我來。”
團團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是顧衍之,居然沒哭,反而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顧叔叔......”
“嗯,叔叔在。”
團團又閉上了眼睛。
顧衍之抱著團團去繳費、拿藥、跟醫生溝通病情。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背影。
突然想起陳旭東。
想起三年前團團第一次發高燒,我一個人抱著他去醫院,打電話給陳旭東,他說“我在打遊戲,打完這局就來”。
那局遊戲,他打了三個小時。
他來的時候,團團已經退燒了。
他來,是因為他媽打電話罵他了,不是因為我。
護士來給團團扎針,團團哭得撕心裂肺。
顧衍之把他抱在懷裡,一邊哄一邊輕輕拍他的背。
“團團乖,叔叔在,不怕。”
團團哭著哭著,慢慢安靜下來,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我看著這一幕,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傷心。
是委屈。
是這三年多來,第一次有人在我扛不住的時候,替我把擔子接過去。
顧衍之看到我哭了,沒說話。
騰出一隻手,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彆著涼。”
10.
團團的病好了以後,我和顧衍之的關係,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我們還是很少聊天,偶爾見面,他從不越界,從不曖昧。
直到有一天,他送我和團團回家,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殷瑤,我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
“我下個月要調去另一所學校了。”
“去哪?”
“城西,離家很遠。”
我心裡一沉:“那你現在的學校......”
“不去了。”
“那你的學生怎麼辦?”
“有新的老師接手。”
我看著他,突然有點慌。
不是捨不得。
是害怕。
害怕他又要從我的生活裡消失,害怕我又要一個人扛所有的事,害怕好不容易亮起來的天,又要黑了。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上週。”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在等你的答案。”
“什麼答案?”
他轉過身,看著我。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殷瑤,我這個人不太會說好聽的話。但我能跟你說的是,這半年,是我離婚後過得最踏實的半年。”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
“你讓我覺得,原來日子還可以這樣過——不需要討好誰,不需要演戲,不需要假裝一切都好。”
“你讓我覺得,真實地活著,挺好的。”
我的眼眶開始發酸。
“所以我想問你,”他的聲音輕下來,“你願不願意,讓我留下來?”
“留下來,不是為了幫你扛擔子。是因為我想跟你一起扛。”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會對團團好。”
“因為我喜歡他。不是因為你。”
我愣在原地。
他說“喜歡團團”,不是因為想討好我。
他是真的喜歡。
就像他說的,他慢慢來。
不催我,不逼我,不等我回報。
就是慢慢來。
我等了三年多,等一個男人對我好。
等來的,永遠是“等一下”“馬上”“別急”。
而顧衍之什麼都沒讓我等。
他自己等了半年。
那天晚上,團團睡著後,我坐在客廳,跟我媽說了顧衍之的事。
我媽聽完,沉默了很久。
“瑤瑤,媽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跟他在一起,累嗎?”
我想了想。
不累。
跟陳旭東在一起的時候,我每天都在算——算錢夠不夠花,算他怎麼還不懂事,算這段婚姻還能撐多久。
但跟顧衍之在一起,什麼都不用算。
因為他把什麼都算好了。
“不累。”我說。
“那就行了。”我媽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媽這輩子,吃過太多累的苦。所以媽不希望你累。”
“只要你跟團團好好的,你跟誰過,媽都支援。”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
“媽,謝謝你。”
“謝什麼,傻孩子。”
第二天,我給顧衍之發了條訊息。
“你下個月調走的事,定了嗎?”
“定了。”
“那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城東實驗小學,缺一個語文老師。我認識校長,可以幫你遞簡歷。”
那邊沉默了很久。
“殷瑤,你這是......”
“你不是問我願不願意讓你留下來嗎?”
我打完這行字,手指在傳送鍵上停了幾秒鐘。
然後按下去。
“我願意。”
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
不是因為不怕了。
是因為我遇到一個讓我不怕的人。
11.
顧衍之最終沒有調走。
他去了城東實驗小學,離我家騎車只要十五分鐘。
每天早上七點,他準時出現在樓下,接團團去幼兒園,順路送我上班。
團團從一開始的“顧叔叔”,變成了“顧爸爸”。
是我讓他改口的。
那天是團團的五歲生日,顧衍之給他買了一個恐龍蛋糕。
團團吹完蠟燭,突然問:“顧叔叔,你可以當我爸爸嗎?”
顧衍之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點了點頭。
他蹲下來,平視團團的眼睛。
“團團,你確定嗎?”
“確定!”
“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對媽媽好。”
團團用力點頭:“我會的!”
顧衍之笑了,伸手揉了揉團團的頭髮。
“好,那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爸爸。”
團團撲進他懷裡,大聲喊了一句——
“爸爸!”
那一刻,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盤水果。
眼淚掉進了盤子裡。
我媽在旁邊偷偷抹眼淚,嘴上卻說:“切個水果都能哭,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