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_第3章 聞言
」
聞言,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奔湧而出。
我在樓梯間裡想要擦乾眼淚再去病房找奶奶,可小小的眼睛裡怎麼能盛得下這麼多的淚水。
我擦了半個小時也擦不乾淨。
旁邊蹲著抽菸的大叔也是滿臉愁容,看著我哭,他麻木地遞了一張有些發皺的紙給我。
「哭久了眼睛會疼,擦擦吧。」他的滄桑和疲憊讓我忍不住聯想他是不是也有家人在這裡接受治療。
世人皆苦。
各有各的苦。
那麼......就想辦法讓奶奶人生的最後一程甜一點吧。
許是今天回來得早,我看到了廠長妻子李阿姨。
奶奶床頭還放著保溫盒,我推門進去,滿屋都是雞湯的香味。
這個味道很熟悉。
我鼻音濃重地說:「謝謝阿姨,明天就不用來了,這段時間謝謝您總來看奶奶。」
這次是真誠的感謝。
我不是傻子,早就該知道那些精緻可口的飯菜不是外賣。
外賣不會讓奶奶眼神躲閃地不敢看我。
外賣不會用高檔精緻的保溫盒送過來。
5
「奶奶,我們回家吧。」我使勁掐著自己的大腿,強忍著眼淚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當著奶奶的面哭。
她一愣,然後鬆了口氣似的笑著捏了捏我的臉:「好,回家,奶奶給棠棠包餃子吃。」
她什麼都不問,又好像什麼都知道。
我用剩下的錢租了一個有電梯的高層樓房,房間不大,陽光卻很好。
很溫暖,不潮溼,牆壁也沒有發黴的斑點。
眺望遠方,還能看到護城河上飛來飛去的白色的鳥兒。
我們過著倒計時似的生活,一切的美好卻都像是偷來的。
我的心裡一直充滿不安和恐懼。
奶奶每天都像是交代後事一樣。
「棠棠,奶奶走了你就還去李阿姨他們廠裡上班吧,他們是好人,你好好幹。」
「這個餃子餡兒用油嗆一下味道會更好。」
「你的衛生巾不要再買那麼便宜的了,對自己好點。」
「奶奶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就行,千萬別學城裡人買墓地什麼的,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好好的奶奶才能安心。」
......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段歲月。
只記得每一天都是伴隨著眼淚入睡的。
枕頭溼了幹,幹了溼。
無助、恐懼、傷感、害怕離別。
可分離還是摁了加速鍵。
我的祈禱並沒有奏效。
奶奶離開的那天是深夜,她固執地要讓我帶她下樓。
輪椅駛行駛在昏暗的路燈下,我們茫然地也不知道該去哪。
奶奶骨瘦如柴,吊著一口氣問我能不能給她買塊雪糕吃。
她說她的肚子好像有火在燒,好難受。
那是一種特別不好的預感,我轟地一下就腿軟跪在了地上。
身體機械般地控制著大腦,著急火燎地推著奶奶到處找便利店。
我買了那個店裡最貴的雪糕,八十六元。
奶奶舔了一口,笑著說:「可真甜啊。」
雪糕吃完,她靠在輪椅上睡著了,嘴裡還有些神志不清地說:「終於不用再連累棠棠了。」
我只感覺到奶奶摸著我頭的手無力垂下,隨之落下的是我轟然倒塌的信仰和依託。
我低低哭出聲。
不可置信,可這份離別又早有預感。
輕輕牽起奶奶的手貼在臉頰,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我沒有家,也沒有了奶奶。
心口鈍鈍地疼,我聽到心底有根弦兒「啪」地就斷了。
我推著奶奶從黑夜走到黎明。
又從白天走到黃昏。
麻木又茫然。
意識回籠的時候,我人已經站在了陵園售賣中心的門口。
「你們的墓地多少錢?」我的靈魂彷彿抽離,另一個我機械地看著如行屍走肉的我。
接待我的業務員是一箇中年阿姨。
她近乎是崩潰地不可置信地問我:「你推著的不會就是逝者吧?」
我木然點頭。
她驚慌地招呼同事出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我。
眼神有驚恐、有荒唐、有同情。
我都無所謂了。
「三萬塊,能給奶奶買到一塊好點的墓地嗎?」我艱難地吞嚥著口水。
嗓子乾啞得難受。
頓了頓補充道:「我只有這麼多錢了。」
聞言,幾人面露不忍,圍在一起商議許久,好像還打電話一直幫我跟誰申請什麼最低價。
最後那個中年阿姨說:「有一塊最便宜的地方,位置可能偏了點,兩萬一,你要不要。」
「要!」我重重點頭。
心裡盤算著剩下的錢還能給奶奶買個好點的骨灰盒。
他們給我又拿來了水和麵包,我吃得食不知味,嘴裡澀澀的有些發苦。
心口有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吹,所有的食物好像都從那裡漏走了。
6
奶奶下葬那天,廠長和李阿姨都來了。
墓碑前,我們三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我的眼淚似乎已經乾涸,只剩下麻木的絕望和悲傷縈繞在心頭,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揉開。
極簡的葬禮結束,廠長說:「走,孩子,一起吃頓飯吧。」
我點頭,倔強開口:「我請,如果不讓我掏錢,我就不去吃了。
」
李阿姨笑著掏出溼巾擦乾我臉上的淚漬和汗漬:「好,聽你的。」
街邊的小館子,我盤算著口袋裡僅剩的三百塊錢,點了四菜一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