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湖春色_第7章 我心裡從始至終只有你
「我心裡從始至終只有你!只有你!」
我停下腳步,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謝檀,當你選擇在替身身上找我的影子時。」
「真正的我,你就永遠失去了。」
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
他徹底脫力,癱軟在地,發出極致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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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第一場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小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小姐...謝大人跪在府門外!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了!」
我走到廊下,隔著雨幕望去。
府門大開,謝檀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泥濘之中。
雨水順著他臉頰不斷流淌。
父親聞訊趕來,氣得臉色鐵青,命家丁去拉他起來。
他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任憑如何拉扯,就是不肯起身。
只是固執地望著我所在的方向,扯開早已溼透的上衣。
「阿荷,你看——」
他從袖中掏出匕首,寒光一閃。
刀刃毫不猶豫地劃過皮肉,鮮血瞬間湧出。
「你生產那日,是不是也這樣痛?」
雨水沖刷著傷口,在青石板上暈開。
他抬手,又是一刀。
「我終於...能體會和你一樣的痛楚了。」
「這樣的贖罪,夠不夠?」
這時,明兒悄悄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頭,對上他傷心的眼睛。
「孃親,外面雨大,爹爹會生病的。」
我心中一酸,蹲下身問他:「明兒...想讓爹爹起來嗎?」
明兒靠在我懷裡,小腦袋埋著,沉默了片刻。
而後抬頭,輕輕擦去眼角的溼意,搖頭道。
「不。做錯了事,就要接受懲罰。」
「我知道爹爹傷害了孃親,讓孃親很傷心很傷心。」
「所以...明兒也不要爹爹了。」
孩童的話語,最簡單,也最鋒利。
毫不留情將真相血淋淋剖開。
我緊緊抱住明兒,淚水終於決堤。
連孩子都懂得的道理,那個跪在雨裡的男人,卻要到失去一切後,才用這種自虐的方式尋求原諒。
謝檀在雨中跪了整整一日,直到昏厥才被強行抬回。
他在雨中跪垮了身體,腹部的傷口更是潰爛發炎,再次纏綿病榻。
醒來時,我再未出現。
他瘦得脫了形,不再試圖靠近林府。
終日沉默地倚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日漸凋零的李樹。
偶爾,我會從下人口中聽聞他的訊息。
說他夜裡咳得厲害,又拒絕郎中開的補藥。
說他對著明兒遺落的布老虎發呆,手指總是無意識撫過腹部的傷疤。
他用求死的方法來懺悔,卻被京城的一紙敕令打破。
命他即刻返京述職,否則便以瀆職論處。
老僕捧著敕令,跪在他床前老淚縱橫。
「老爺,回去吧...再不走,前程就真的毀了。」
謝檀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硃批,另一隻手按在腹部的傷口上。
良久,臉上緩緩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前程?他還有何前程可言?
他早已將自己的前程,連同那顆曾熾熱過的心, 一起丟在了眉州。
但他終究還是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回頭,只命人留下一封洇開的信。
「此生已錯,不敢求恕。唯願你們母子,歲歲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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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訊息從京城傳來。
說他回去後主動請辭了翰林院的清貴職位,自請到偏遠小縣做縣令。
眉州的日子徹底歸於平靜。
不過每個月,我都會收到一些匿名寄來的東西。
起初是些稀奇的種子, 附著一張簡略的種植方法。
後來是幾本孤本典籍,或是地方誌。
書頁邊緣有細細的批註,字跡是謝檀的。
再後來送的, 是些品質極佳的藥材根莖。
附言只道:於婦人調養有益。
我從未留下過一件,也從未有過隻言片語的回應。
明兒漸漸長成了挺拔的少年郎,聰慧沉穩。
也再未像小時候那般, 問過爹爹的去向。
十歲生辰時, 他忽然在飯桌上起身作揖。
主動表明要向州府遞交改姓。
從今往後, 他與謝檀再無瓜葛。
這世上,只有林明意。
再後來,我遇見了周子平。
他是父親舊友的門生,來眉州遊學。
性情溫和敦厚, 見解不俗。
他欣賞我的才幹,更尊重我的過往, 待明意視如己出。
相處日久,彼此都覺得是可相伴餘生的人。
父親樂見其成, 明意亦無異議。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喧鬧賓客。
只在林家老宅, 邀了幾位至親好友。
婚後不久, 一位風塵僕僕的京城來客叩響了林府大門。
他自稱是謝檀委託的訟師,捧著一隻沉重的紫檀木匣。
「謝大人,他已自請永駐北疆苦寒之地。」
訟師將木匣恭敬呈上。
「這是他命小人送來的。是他名下所有田產、宅邸、金銀細軟的契書憑證。」
「他說,全部留給夫人和小公子, 以作彌補。」
廳內一時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明意身上。
我合上匣蓋,轉向明意,無聲詢問。
彼時已是少年的明意,掃過木匣,語氣平靜。
「為何不要?」
「他既然給了, 我們便收著。做錯事的人,總該付出一些代價。」
他話語中的清醒與決斷, 讓我心中最後一點陰霾徹底消散。
我與子平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他懂我,敬我,支援我繼續打理林家家業、興辦女子學堂。
幾年後,一個尋常午後。
一封來自北疆的信被送到我手中。
信中說,謝檀已於月前病故。
整理遺物時, 除了一些書籍和一件舊披風,別無?物。
族人依他生前所託,將其就地安葬, 面向眉州。
另附一封謝檀生前寫給我的絕筆信。
「娘子,怎麼了?」
子平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過神, 未開啟那封書信,隨手付於火舌之下。
「沒什麼,」我淺淺一笑。
「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