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木_第7章 想開了好
」
想開了好,以後一致對外,更是銅牆鐵壁。
府裡越安生,我就越想我娘。
不知她有沒有吃飽穿暖,有沒有被善待。
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我想,大約是老天又對我發了次善心,在我懷胎六個月時,府兵來報,說找到了我娘。
距我倆走散,已然過去了四年。
可如今阿孃也不過四十出頭,許是這四年顛沛流離,頭髮全然灰白了。
下人將她引到我的面前,我倆先是互相拉住手,看了又看,最後緩緩擁抱,將眼淚流了又流。
我伏在孃的肩頭,只覺她骨瘦如柴,我心疼得如刀割,「娘,你受苦了......」
她亦抱緊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玉兒,也受苦了。」
我強自鎮定一笑,故意在她面前炫耀我的玉釵金鐲,「娘,我沒受苦,真的。你看我,現在可是侯府夫人,享盡榮華富貴呢。」
我這輩子都不要讓娘知道我在羅家村的過往,免得她傷心難過。
可她一眼就看透了我,攥住我的手。
她心疼地看著我,像看著小時候在爹的靈位前哭得斷腸的我,「誰家的侯府大娘子,滿手都是繭子呀?」
娘摩挲著我的手心,滿眼都是悔恨愧疚。
她恨自己當初沒在橋上拉住我,恨自己這麼多年沒找到我。
她恨自己不能替我去受那些苦。
我再也裝不了鎮定,哭得淚如雨下。
我撫摸孃的白髮,撫摸孃的嶙峋瘦骨,我也恨自己沒有再早些尋到娘,好好照顧她。
娘雙手捧住我的臉,輕柔地抹掉我的眼淚。
從小到大,我每一次哭,娘都會這樣溫柔地捧我的臉。
別的爹孃都不愛聽女兒哭,唯有娘高興:「流眼淚好,淚水把愁苦都沖走,玉兒的心上就鬆快了。
」
所以娘一摸我的臉,我霎時就消了許多痛苦。
娘柔柔地笑著,對我說:「玉兒,如今多好呀,你還活著,娘也還活著。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正是這樣堅韌樂觀的娘,才教養出了同樣惜命的我。
娘起初被我安置在懷素別院裡,可我想她,恨不得整天都黏在她身上,時常三五天連侯府也不回。
衛觀坐不住了,便修繕了一處和婆母住的同等規格的院子,將我娘接進了侯府。
二房和三房的還要生事,故意找茬到我娘面前,說是我存心攀高枝,鬧得侯府雞犬不寧,合該讓我娘領回去。
我娘在我面前是最溫柔體貼的,可這些年,她一個孤女走南闖北找女兒,卻也不是吃素的。
娘當即回嗆道:「什麼攀高枝?他衛軍侯娶我女兒,可是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心甘情願娶回家做管家大娘子的,說明我女兒配他,配得綽綽有餘!至於雞犬不寧——」
娘將一盆髒水潑到二嬸孃和三嬸孃的身上,「你們若不來鬧這一場,我還真見不著什麼雞犬不寧!」
彼時,衛觀正陪我在孃的房中吃蜜餞,聽了這一場戲,我倆都樂得笑出了聲。
衛觀說,我這潑辣的性子,原是隨了我娘。
我立馬反駁道:「把別人潑來的髒水潑回去,這就算潑辣嗎?我娘這麼好性子的人,都被你侯府的親戚逼成這樣,可見是住不了了。」
我已臨近臨盆,託著大肚子便要搬家。衛觀連忙討饒,娘也知道我在耍小性子,扶著我原坐下。
後來,在一個晴朗的晚秋,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女兒芙蓉面、杏圓眼,和我娘年輕時很像。
我讓娘給女兒取名,她思忖片刻,唸了句詩:「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
此詩名曰《小松》,講的是小松樹最初長在深草中,等被人發現時,已經比野草蓬蒿長得高了。
當初那些人不識這小松能高聳入雲,直到它長勢凌霄,人們才知道它的高大。
娘撫摸我的臉頰,柔聲說道:「我的玉兒,便是這凌雲木。」
於是娘便給我的女兒取名叫做凌霄,衛凌霄。
後來的後來,我不再生子,二房與三房又蠢蠢欲動,說我們大房後繼無人,以後要讓他們的子嗣承襲侯位。
我嗤之以鼻,帶著凌霄去了校場。
我命衛觀教女兒如教兵將,無論如何,要讓她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當年羅大娘倒是有一句話說對了, 我的孩子,後來征戰沙場, 做了名垂青史的女將軍。
她殿前封將,以女子之身承襲侯位, 還為我請封了誥命。
再後來,我為娘養老送終,她走時是九十歲高齡, 世間罕見。
撫摸著墓碑上阿孃的名字, 我對凌霄說道:「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我娘便是一株凌雲木。」
凌霄見我傷感,將我攬進懷中,輕聲說:「我的阿孃,也是凌雲青松。」
衛觀四十多歲上戰場時,被人一箭射穿了左腿, 傷得太深,不可再習武,從此便領了閒職,與我共居京中。
到了晚年,我倆依舊如剛成婚時融洽。
我站在廊下逗鸚鵡,他坐在院中擦拭銀槍——
將軍卸甲,心卻始終熱忱,雖幾十年不曾上陣殺敵, 配槍依舊被他磨得鋒利。
晴好的初冬午後, 園中寂寂,他背對著我,驀地問道:「玉兒,我想問你一個俗氣的問題......」
「你可曾對我有過片刻的真心?」
他始終沒回頭, 我也默契地沒有走過去。
我想了很久,久到初雪飄落。
我回他:「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看重真心的年歲裡,真心卻是對我而言最沒用的東西。嫁給你之後的幸福喜樂,是我想要的, 我也同樣盼著你圓滿。」
他聽明白了。
人與人之間的情分,向來錯綜複雜, 何況我們相伴幾十年, 只看一眼便能懂彼此的心思, 早已是千絲萬縷,捋不出個頭緒來。
能得一個相伴終老、幸福喜樂的結果, 便已是圓滿。
最後的最後,衛觀抱著他的銀槍, 輕笑了一聲。
似有遺憾,又似了無牽掛,他驀地垂下雙手, 靜靜地離世了。
這樣也好。
我送他最後一程,免得我走在前頭,他又傷心難過,懊悔自己沒將我照顧好。
到我臨終時,回憶如走馬燈, 漸漸記不真切了。
我多看了幾眼凌霄,而後用最後的一絲力氣, 仰頭看著院裡的?松,好奇它到底能生?多高。
但不懈向上生長,總歸是好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