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不知_噩夢
5
我是被濃煙燻醒的,大火之下不停地咳嗽著,喉嚨處疼得幾乎要窒息。
我拼命地呼救,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床上到處都是血,地面上都是火,連個躲藏的地方都沒有。
「佳茹,快救佳茹,她的手是彈鋼琴的,嗓子是唱歌的,絕不能出事。」
顧紀年竭斯底裡地吼叫著。
幾秒後他又像是想起了我的存在,「南枝呢?她有沒有出來?」
「紀年哥哥,你別擔心,那會我就看見南枝姐被傭人救出去了。」
我苦笑一聲,身子蜷縮成一團。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會受這種折磨了。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漸漸昏睡過去。
昏迷之前聽到顧紀年一聲冷笑,「這女人竟然為了逃跑縱火,哪怕是死了都活該。」
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了。
火災是個意外,沒有人是故意的。
顧紀年守在旁邊,看見我醒來時神色難測,好幾秒後別開視線,「孩子沒了就沒了吧。」
我的眼淚順勢滑下來。
我期待了兩個月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顧紀年,放我走吧。」我沙啞著嗓音求他。
顧紀年的臉色一瞬間陰沉下來,宛如地獄裡的撒旦,掐著我的下頜厲聲,「沈南枝,你憑什麼不贖罪就想離開?」
罪。到底我犯了什麼罪。
值得被人欺辱到這個地步?
「我到底……」
「紀年哥哥。」殷佳茹打斷了我的話,走進來撲進顧紀年的懷裡,眼淚簌簌地往下流。
顧紀年拍了拍她的背,「哭什麼?」
「我做噩夢了,夢見紀音哭著求我救她。」她肩膀一抽一噎的,整個人看起來害怕得厲害。
顧紀年的臉色瞬間沉下來,拳頭緊緊地攥緊,一把拔掉我手背上的吊針。
鮮血在我手背流開。
「你這種女人,死有餘辜。」
6
明明渾身疼得厲害,偏偏眼淚還能掉出來。
顧紀年居高臨下地睨著我,「沈南枝,你是不是很想離開?」
「是。」我忍著喉嚨的疼痛回答他。
他的臉色變了變,最後自嘲地低笑一聲,「剛流了孩子本應該做月子的,但你身體素質好,這月子可做可不做。」
我閉著眼睛,任由心痛將我湮滅。
他繼續,「祈福山有掛經幡許願的,你去掛1228條以頌顧紀音幸福美滿,我便放你離開。」
頓了幾秒,他補充,「沈南枝,如果你有任何耍手段的行為,我保證你再見不到外婆。」
我點點頭,忍著痛從病房下來。
胳膊處火辣辣的,我才發現那裡有大片大片灼燙的痕跡,我苦笑一聲,將病號服攏下來,蓋住那片灼燒。
沈南枝,馬上你和外婆都要解放了。
我告訴自己。
祈福山很高很高,需要跪拜叩首許願。
到天黑的時候,我終於登上了山頂,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經幡,空氣中滿是瀟灑自由的味道。
忽然間攢了很久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還好嗎?」有女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擦乾眼淚對面前兩個女孩搖搖頭,「沒事的,謝謝你們。」
兩個女孩很熱情,自告奮勇帶著我去買經幡。
晚上的風很大,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拉住經幡,才沒讓經幡被風吹走。
一不小心沒踩穩,我猛地摔倒在地。
灼燙的皮膚瞬間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後背滲出絲絲縷縷的冷汗,疼得我眉心狠狠蹙起。
但我依然沒放棄。
爬起來一個又一個掛上去,每掛上去一隻經幡就許願一次,「願顧紀音幸福美滿。」
顧紀音是誰呢?一定是他很在乎很愛的家人吧。
我們認識了十年,我竟然不知道他還有一個這樣愛的家人。
掛到最後,我的腿腳已經有些發軟,面前也已經模糊不清。
我搖搖頭,努力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一點。
「砰!」的一聲,我從石頭上滾了下去。
「南枝,南枝,南枝……」旁邊有人不斷地喊我的名字,我努力地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
好累啊。
能不能讓我多睡一會。
7
「枝枝,你要好好長大。」外婆粗糙的手指在我的臉上撫摸著,臉上掛著兩條混濁的淚。
我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外婆的身子越來越遠,「枝枝,哪怕沒有外婆,你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外婆!」
我歇斯底里喊叫一聲,從噩夢驚醒。
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人是顧紀年。
他看著我的眼神帶著幾分探究,我匆忙間掀開被子要下床,「還有一百三十八條經幡,我現在去掛。」
別碰外婆。
我只有外婆了。
顧紀年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嗓音淡淡,「昨晚外婆忽然心臟病發作,沒撐住。」
我愣住,大腦不會思考一樣。
怔怔地看他,「你說什麼?」
「我打電話你不接,外婆沒等到你來就閉上了眼睛。」他別開眼,似乎有些不忍。
我腿軟一步,摔倒在地上,忍不住捂住臉低聲抽噎。
醫院裡的新聞大屏忽然播報。
「全國著名的沈澤教授,背地裡竟然是這種衣冠禽獸。據記者爆料,舉報人是他的女兒沈南枝女士。」
聽見我的名字,我抬眼看向螢幕。
大屏上,沈澤手帶鐐銬,旁邊的記者拿著我這些年檢舉的一份份證據。
同時有一位包庇者徇私枉法落馬。
在我外婆死的這一天,我的父親也遭受到了報應,這些年來我所收集的所有證據都一一暴露在眾人面前。
記者還說,沈澤有家暴傾向。
從我出生開始就對妻女拳腳想加,但在外為了營造人設,卻會故意擺拍一些愛妻愛女的照片。
而我媽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我被外婆帶走,為了他的人設,他不再對我動手。
我哭得更大聲了。
捂著心臟低聲,「外婆,他終於遭到報應了。」
「枝枝……」
8
顧紀年神色莫測,伸手將我扶起來,我拒絕了他的幫助,閉上眼問他,「顧紀年,我外婆在哪?」
「太平間。」他的嗓音很輕。
我忽然間抬手,眼淚決堤,用力地在他臉上留下一巴掌,低吼著,「顧紀年,死的人為什麼不是你?」
顧紀年被打得偏過去半張臉。
他忽然間像是轉了性子,帶我去看了一眼太平間的外婆。
白布鋪蓋在她的身上,老人永遠地閉上了眼。
我跪在地上,哭著握她乾瘦的手,「外婆,你醒醒,我求你,你醒醒。」
不管我怎麼搖晃她的身子,她都無動於衷。
「枝枝……」
「滾啊。」
我低吼一句,腦袋枕在外婆的身上,身體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
眼淚順勢滑下來,不斷地求她,「外婆,你說,等我有了孩子幫我帶孩子;你說等你的病好了和我一起去旅遊;你說……」
「外婆,為什麼說話不算數了?」
「外婆,我是枝枝,你睜開眼看我一眼,外婆……」
「外婆……」
我竟然哭著暈了過去。
顧紀年也如他所說的那樣放我離開了,走之前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等我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道歉,「枝枝,對不起。」
我拉著行李箱停住腳步。
胸腔裡滿滿地都是恨意,我說,「顧紀年,不用對不起,我只希望你去死。」
太恨了。
恨到恨不得讓他去死。
可即使死了,我的孩子回不來了。
外婆也回不來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
「嗨,落敗的沈南枝。」殷佳茹遠遠地對我招手,笑得很是囂張。
「找我有事?」
「你知道為什麼顧紀年那麼恨你嗎?」
殷佳茹輕輕笑著自問自答,「因為顧紀音死在沈澤手裡,十三歲的小女孩割腕自殺了。」
「顧紀音是顧紀年最疼愛的妹妹,他從一開始接近你就知道你是沈澤唯一的女兒。」
10
乘坐飛機離開的那一天,太陽很好。
我仰頭看著明媚的陽光,卻忍不住淚流滿面。
旁邊有人遞給我一包紙巾,我說了聲謝謝後倉皇間別開眼。
我是個膽小鬼,渾身是傷的我卻不得不選擇逃避。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恨顧紀年。
因為從殷佳茹的話裡我得知,顧紀年有一個很寵愛的妹妹叫顧紀音,可我的父親沈澤卻借用教授補課的時間。
傷害了那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
顧紀音苦不堪言,少女的自尊心使她沒辦法說出這一句,只是寫在日記本上。
每一個字都是「死、死、死。」
現實版的「房思琪的故事」在我身邊上演,而受傷害的是顧紀年的妹妹。
他說父債女還,所以這一切應該由我來還。
我好痛,也好累,所以只能選擇逃離這座城市。
來過英國的那一天,賬戶上多了五千萬,以及一聲「枝枝,對不起。」
我在這裡重新開始我的設計行業。
但是初來乍到又沒有門路,好幾次我都陷入窮途末路,倒是有一個名叫「春山」的人經常性會在線上下單。
大手筆地一次性下單好幾十萬。
某天,我終於和這位名叫「春山」的男人見到了面,傅肆瑾對我伸出手,「好久不見。」
我愣了愣,一直以為是一個英國佬,沒想到會是傅肆瑾。
他說傅家的生意本來在英國發展,那次在飛機上正好碰見我哭,後來又機緣巧合碰見我的設計。
總得來說,很有緣分也很巧合。
我握住他的手跟他打招呼,「傅總。」
我的事業徐徐日上,我在設計行業漸漸也有了名氣,他們都稱我一句「南大設計師。」
我隱瞞了沈這個姓。
我恨這個姓,也恨沈澤這個人。
小時候的噩夢一直延續到了至今,我還是偶爾會夢見那個小女孩。
夢見顧紀音哭著求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夢見顧紀年掐著我的下巴詛咒我,「沈南枝,當年死的人怎麼不是你?」
夢見沈澤將我關在密室裡,笑得駭人,「南枝,做錯了事就得受到懲罰是嗎?」
……
很多很多。
導致我從噩夢中醒來的時候汗水涔涔,冷汗將後背都打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