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小姑娘_第1章 五年前我娘把我賣了
五年前我娘把我賣了,我很感激那個買我的嬤嬤。
從此我便留在了御膳房,終日與柴灰為伴。
在這深宮,美貌是通行證,而我只有一把面、一瓢水。
直到那日,我被指派去給那個無人問津的小瘋子送飯。
人人都說,這是晦氣碰上晦氣,正好一起爛在泥裡。
我本以為這是永墜深淵的開始,卻沒想到,這一碗暖羹、一塊甜糕,竟先暖透了小瘋子的心。
而後......驚動了九重宮闕里最尊貴的那位。
1
御膳房的月考,向來是決定我們這些小宮女是上天堂還是下油鍋的修羅場。
這個月的主考官,是總管太監魏公公。
尚?林姑姑跟在他身後,沒好氣地給我一個白眼。
我知道她瞧不上我。
我生得尋常,嘴巴也不會說討人歡心的話。
這次考核,旁人做的都是「百?朝鳳」「錦繡牡丹」這樣聽著就富貴的點心。
而我分到的麵粉,是篩過幾道後剩下的粗麵,顏色發灰。
能做的,不過是一道最尋常不過的海棠酥。
我學不會描花樣子,也不會給衣裳繡個邊兒,唯有在麵點上,好像開了點竅。
指尖輕輕一捏,一壓,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骨朵便成了形。
點心送上去時,林姑姑嗤笑一聲:「醜人多作怪。」
魏公公沒說話,只拈起那枚看起來有些寒酸的海棠酥。
入口的那一刻,他那雙威嚴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亮光。
他沒誇我,也沒看林姑姑難看的臉色,只是問道:「這丫頭,叫雲遲是吧?」
我恭敬地伏在地上,卻聽到魏公公轉身時低聲的一句「可惜了......」。
2
第二日,天剛下過一場薄雪,我在案板前站穩,林姑姑就進來了。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看也不看我正在學的花樣子,只端詳著我的臉。
「昨兒得了魏公公一句誇,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她冷笑著,隨手打翻了我手邊的一小碟蜜漬桂花,「毛手毛腳,衝撞了貴人怎麼辦?」
不等我辯解,她聲音陡然拔高:「瞧瞧你這張臉,主子們看了都要倒胃口!我們御膳房是伺候人的地方,不是藏汙納垢的。你這樣的醜八怪,做的東西也是晦氣的!」
「到院子裡跪著,把你的晦氣都凍乾淨了再回來。!」
院中的雪還沒化盡,寒氣從石板地裡絲絲縷縷地鑽上來,刺進骨頭縫裡。
我挺直了背脊跪著,膝蓋很快就沒了知覺,也沒有了疼。
凍得快要昏過去的時候,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尖著嗓子喊:
「林尚食,北邊偏殿那位主兒的午膳還沒人送呢!」
林姑姑像是才想起我來,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臉上掛著一絲惡毒的笑意:
「瞧我這記性。雲遲,你不是晦氣嗎?正好,北殿那位九公主,她的生母犯了大錯,連帶著她也是個沒人待見的。你們倆湊一塊兒,叫『雙晦臨門』,豈不妙哉?」
她一揮手,像是打發一隻蒼蠅:「以後九公主的膳食,就歸你了。」
這道命令,無異於將我打入了御膳房的冷宮。
我拖著已經凍僵的雙腿,領了一個食盒。
裡面只有一碗見了底的陳米飯,和一碟蔫壞的青菜,早就冷透了。
北邊的偏殿遠得像被皇宮遺忘的角落,殿門虛掩著,吱呀一聲就能推開。
殿內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塵埃和黴味。
角落裡,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袍子,頭髮枯黃,像一叢了無生氣的野草。
在這宮中沒有恩寵的孩子,娘沒了,日子也就一眼望得到頭了。
我將食盒放在地上,她警惕地抬起頭,一雙眼睛黑得嚇人,充滿了戒備和恨意。
我把飯菜端出來,她看了一眼,突然發了瘋似的衝過來,一把將那碗飯打翻在地。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我靜靜地看著她。
當年逃荒我被娘五兩銀子賣給陳嬤嬤,有幸入宮撿得一條命,若那五兩銀子能熬過那個災年,我妹妹應該也和她差不多大了。
我從袖子裡摸出用手帕小心翼翼包好的海棠酥。
這是我昨天考核後,偷偷藏下的一塊,本想留著自己餓的時候吃。
我把它遞到她面前,見軟的不行,我便學著林姑姑的語氣硬邦邦地命令道:
「吃了它!別......別餓死在我眼前。」
她愣住了,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別的情緒。
她飛快地奪過那塊點心,小小的手攥得死緊。
3
從那天起,送飯就成了我和她之間無聲的較量。
每日的餿飯冷菜,她照樣打翻,一次都沒有碰過。
而我,被林姑姑指派去處理廚餘。
那些別人不要的菜根、骨頭和零碎的下腳料,在我眼裡卻成了寶貝。
我偷偷藏起一小塊冬瓜,趁人不備,用削菜的小刀,在上面細細地刻了一朵蘭花。
送飯時,我將這朵晶瑩剔透的冬瓜花,悄悄放在她的食盒頂上。
她打翻了飯菜,卻留下了那朵花。
我又用剔下的雞骨架,加上幾片姜,熬了一小碗滾燙的湯。
我沒有碗,只能用一個掏空的瓜殼裝著,藏在袖子裡,一路小跑著送過去,生怕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