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寺廟贖罪的母親_第二章 奧娜畢業於醫學院

奧娜畢業於醫學院,是一個樂於助人的醫生。但在緬甸,她接觸了太多窮人,為此常常抱怨這裡的政府對國民苦難的視而不見。

我和奧娜走進寺廟的院子,看到幾個成年的僧人站在矮牆處,探出身子與路過的女性嘻嘻哈哈地說話。我讓奧娜別驚訝,緬甸屬小乘佛教,不像在中國的大乘佛教那樣,有嚴格的戒律。

在緬甸,僧人可以紋身,可以嘴裡叼著雪茄,更多的寺廟是私產,主持寺廟的大和尚並不是每天在寺廟中誦經,而是經常乘飛機或坐豪車奔波到四處做生意。

我與奧娜邊說邊走,轉過經堂,是一個像亭子樣的供臺。供臺上擺放著十幾個石頭雕刻的佛像,每一座佛像前都擺放著水果及礦泉水還有鮮花。在佛像前,排滿了雙手合十跪著磕拜的人。

我看到李素也跪在那裡,她雙目微閉,嘴裡默唸著什麼。

我示意奧娜注意跪在佛像前的女人,她在鎮裡的街上開了一家在歐洲不存在的理髮店。我說李素有一個兒子,是個病人,她要養活幾乎是一個廢人的兒子。除此之外,她只能向不同的佛祈禱。

奧娜聳了聳肩,「她不會從那個石制的佛像得到實際的幫助。」她笑著看向我,「走吧,我是一個醫生,醫生就是來救治病人的。」

我一直欽佩歐洲人的直率與單純,知道奧娜對任何一個靜止不動的佛都不以為意。她會因為一個生病的兒童冒雨走幾十裡山路,每次我都自告奮勇陪同她,當她的警衛。

李素還在佛像前雙手合十默唸,我們準備先過去。

走進李理髮店,李素的兒子正仰面躺在椅子上,像是睡著了,走近一看,才發現他的腰被一根繩子和椅子綁在一起。

奧娜趕緊伸手觸控他的頸動脈,又拿起他的左手,抬頭嚴肅地對我說:「長期吸食毒品導致的心衰。」

儘管我也曾懷疑李素的兒子像吸毒的人,但因李素的原因我沒有深入想下去,她作為一個勤苦善良的母親阻止了我的這一預想。

「他這麼年輕,怎麼會有長期吸毒史?」我還是不願相信。

「如果你觀察他的腳部和腿根部,會發現跟手背上一樣多的針眼。」

對一些沒什麼錢的吸毒者,靜脈注射更便宜,勁兒也更大,但同時對人的摧毀也更可怕。

奧娜說,這個孩子如果得不到救治會死亡,應該把他交給政府去戒毒。我想到了李素,對奧娜說我會告訴他的母親,讓她來決定。

奧娜說我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但她無法理解我有時候的迷惘。

她說我「迷惘」的原因是一次進山寨。當時我們小組四個人走到山腳的轉彎處,幾個當地山民把一隻活狗的頭砍下來,準備擺在幾塊石頭上做儀式。

那隻狗的斷頸處鮮血噴湧,身體被扔在地上,四肢仍在抽動。奧娜怒衝衝地責問殺狗的人為什麼這樣做,幾個山民同樣憤怒起來,他們認為奧娜打擾了敬神儀式,神會怪罪他們,衝奧娜揮舞起了砍刀。

沒等我反應過來,奧娜從我手裡搶過自動步槍,上膛舉槍對準了殺狗人,我急切地伸手推開奧娜手裡的槍,勸告她不要這樣做。否則整個寨子裡的人會蜂湧而出,我們今天就別想走出去。

那一次,我遭到了奧娜的鄙視,之後的很長時間,她都在嘲諷我。

第二天,我走進理髮店,直言不諱地把奧娜的結論告訴李素,她很坦然地說:「我知道。」

我大吃一驚:「你知道?」

「我沒有辦法,他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吧。」

「你這是在殺人。」我莫名激動起來。

李素神情冷峻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可誰又在折磨我,懲罰我,殺死我呢?」

我沉默了。

這天,李素把我領到後邊的屋子,那是一間陰沉的臥室,有兩張竹床,她的兒子躺在床上像博物館中的標本,依然在玩手機。

見李素進來,她的兒子用一種命令的口吻對她說:「到時間了,打針。」我看到李素走到一個陳舊的櫃子前,挪開櫃子,從後邊拉開一個暗屜,再拿出針管和玻璃瓶,將針管插入瓶子裡吸了半管液體。

這一套動作,她非常熟練,如同她那兩次給我理髮一般。接著她走到床邊,脫下兒子的褲子,在兒子瘦到可以辯別出骨頭的腿根處開始注射。沒過一會兒,她將兒子的褲子提上,拍拍他的腿說:「好了」。

整個過程彷彿發生在一瞬之間,我沒來得及迴避,李素也沒有給我回避的時間和理由。她看著我,神情裡有種向別人袒露心中壓抑已久的秘密之後,來之不易又稍縱即逝的輕鬆。

到了外間,李素請我坐下,她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抱膝,給我講了一個關於一家三口人的故事。

六年前,李素在雲南保山一個鎮小學當語文教師,她的丈夫是當地一家貿易公司的貨車司機。

一家三口的生活普通又平靜,只是每逢寒暑假,兒子就跟他爸爸隨車去緬甸遊玩。

那一年夏天的傍晚,李素正在做飯,幾個警察突然走進她家。警察向她出示了搜查證並通知李素,她的丈夫因販毒已被拘捕。

幾個月後,李素的丈夫被法院判處死刑。臨刑前,李素與丈夫見了一面,丈夫告訴她:一定要救兒子,阻制他繼續吸毒。

李素當即昏倒在地,被警方送往醫院搶救。

回家後,李素把兒子送到戒毒所,半年後,兒子回來了,卻冷冷地對李素說,他不可能戒掉。他向李素要兩萬塊錢,說要跟人去緬甸。

那幾天,李素像是沉沒在黑暗的海底:丈夫因販毒被槍斃,兒子又決心走那條不歸路,自己也被學校調到山裡的村小。

她不想讓兒子離開自己消失在某處,丈夫的死已令她恐懼又絕望。她作了一個讓她自此奔赴深淵的決定:和兒子一塊兒去緬甸。

李素帶著兒子,偷越國境到緬甸撣邦的南鄧。在那裡,李素開了一家小雜貨店。一年後,她決定繼續向南走,雜貨店的收入根本不足以維持兒子吸毒。

她帶著兒子走進毒窟金三角,到了這個到處都是詭異目光的小鎮,才鬆了口氣。她知道這裡是終點,即使是地獄,也到了最下一層。

在鎮子裡的盡頭,她租了一間歪斜的房子。原因不僅在於租金便宜,更在於這裡是一個隱蔽的藏身之地。

找到了便宜的毒品也就意味著隱藏於絕望中的結果更清晰。

李素告訴我,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她曾多次決定與兒子一同自殺,但想到從自己腹中孕育出的兒子,到了最後一刻又沒了勇氣。

她說讓自己多次放棄與兒子一同自殺的另一個原因是寺廟,它如一種力量勸導自己接受一切,服從因果。

在聽李素的講述中,我的頭漸漸低下,找不出任何理由來指責她或勸導她。最後李素說:「謝謝你聽我講這些事。」

我倉皇地回到駐地,在院子裡見奧娜她們正在晾曬衣服,不由的想,李素如果有奧娜這樣文化背景,也許在保山就把問題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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