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月_第6章 當晚

當晚，就差點被爆了頭。

嚐到苦頭的他，縮在租界裡以待來日。

卻和松井來往密切，和葉鶯出雙入對，更是以夫妻自居。

在日本人主持的名流宴會上，頻頻露臉。

我沒有理會。

拿回青龍幫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下李太太手裡的硬通貨——一萬把進口槍!

然後在王太太的貨船裡，攜帶了不少彈藥靠岸。

最後，透過程太太投入使用的棉衣布匹，一件件包裹嚴實送去了東北。

松花江上血流成河，長白山上空盡是同胞亡靈的嘶吼......

萬萬中華兒女，在時代動盪裡命若螻蟻，卻用信念與行動匯成了一股救國救亡的長繩。

它叫民族的脊樑。

槍支彈藥送到全國各地的救國戰士們手裡。

做的是掉腦袋的事，填進去的都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我清楚，那填進去的一條條連姓名都不曾留下的中華兒女，他們也清楚。

可風雨飄搖下，民族的船搖搖晃晃，置身其中的我們別無選擇。

程太太曾勸我，身在江湖，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夠了，何必蹚那趟渾水。

洋樓外的槍聲撕碎寂靜。

遠處燃燒的戰火，紅得撩人。

一處處，一行行，都是國人的血淚。

雪茄的煙霧給了片刻的鬆快，我側目，自嘲般笑道:

「南銅鑼巷子的朱記是百年老字號，我好那一口，總是一個月結一次賬。掌櫃的信我，他說江湖人爽利，我能給他生意做，就不會少他幾隻燒雞錢。可離結賬還有三天，南銅鑼巷子在轟炸裡被夷為平地。」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義氣，可國都沒有了，又哪裡來的江湖!」

「上海灘的女兒，活著的時候是不夜城裡最豔麗的花，死了也該是黃浦江裡最沸騰的血。」

「我們性子軟，卻骨子裡固執，找不到一個叫退讓的東西。」

一聲炮響，驚白了程太太一張俏臉。

她出身好，自小錦衣玉食沒遭受過苦難。

最大的艱難就是留洋那些年受到的震撼和打擊。

她笑稱自己為留洋鍍金的花瓶，一碰就碎。

果然被槍炮聲驚嚇到，倉皇拎起她的錢包，扭著纖細的腰肢推開了門:

「你總是有你的大道理!我沒什麼志向，只想好好活著。出了事，可別連累我。」

烏鴉嘴，當真好的不靈壞的靈。

13

沒幾天，我在外出辦事回家，正要上車時，想起落下了給女兒買的書。

返回原處不過五分鐘，汽車突然爆炸。

望著火海里漸漸被燒成廢墟的汽車，我知道我撿回了一條命。

當晚，青山的槍就指在胡家家主的後腦勺上。

電燈開啟，我蹺腿坐在他母親常坐的搖椅上，輕輕抬起了下巴。

「我手上有兩顆子彈，一顆頂在你母親的額頭上，一顆在你後腰的槍裡。」

「你是有名的孝子，子彈落在誰身上，我讓你選。」

胡宗生頓時火冒三丈:

「他媽的，我就知道，這爛屁股的事兒早晚賴在我頭上。可我胡漢三敢做敢當，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誰他媽要嫁禍我，我就跟他魚死網破。」

他將我送出的一顆彈藥哐噹一聲扔在桌面上。

「離間計，一箭雙鵰，除掉兩個不服管的，你認為誰才是大贏家?」

那一刻，我什麼都懂了。

起身，出門，利索至極。

「你母親正被我的人陪著打麻將呢，又贏了我一千塊，記得結賬。

」

我拐了一道彎，去了一趟程太太公寓。

當晚，那個跟了她很多年的男人，就被青山大卸八塊扔在了街頭餵了狗。

我抽著煙，愁雲慘霧:

「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程太太撫了撫她耳後的捲髮，不屑道:

「傾巢之下，焉有完卵。我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又能逃到幾時?」

「十里洋場裡的歌女，都知道為東北捐血肉錢，我好歹是名門大小姐、富商闊太太，怎麼能被她們比下去。」

「我祖父和宋先生有些交情在，倭賊不敢輕易要了我的命。」

「我先生是個軟骨頭，但他捨不得我死，也對生意上的事一無所知，不怕他嘴巴大胡說八道。」

她望著黃浦江的方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崇玉，我不走了。留著你的命，等我出來贏你十萬八萬的。」

我腳剛踏出徐瑾的公寓，倭賊計程車兵就包圍了整棟樓。

我看著她被帶走。

嚇得面無血色的人沒有回頭，她自始至終腰背挺得筆直。

夜幕下的上海灘劍拔弩張，恐怖瀰漫，人人自危。

而我，就是被槍瞄準的下一個。

14

知道有人要拿我的命，我一刻也等不得，急匆匆回家，裡三層外三層把女兒護在懷裡。

陸序昭的爹媽就在那個時候衝去了安安學校，將人接走了。

他們不知狂風暴雨正席捲而來，只知盯著門前積雪。

料定我驚魂未定，抽不出精力應付他們，一開口就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我陸家不能絕了後，既然你打死不願意再生，就不能阻止序昭娶平妻，為我陸家傳宗接代。」

「鶯鶯已經有一個月的身孕了，她嬌氣，不願意受委屈，說什麼也不願意做小。

你明白嗎?」

知我菸酒不離身，老太太眉梢裡的鄙夷與厭惡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