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朝陽_第6章 我瞞着你什麼了
「我瞞著你什麼了?」
裴璟道:
「你的仕女蹴鞠圖,不就是瞞著我嗎?若我知道你還有這幅繡品,當時就跟你買下來送給王嫣兒,裴家又何至於落到這等境地?」
他喉嚨略有哽咽:
「觸怒了太后,想必裴家現在都下獄了。」
我面無表情地陳述:
「你母親到王府來求我,結果當場被鎮南侯世子帶走了。」
裴璟眼中浮現一抹痛楚: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的繡品給嫣兒嗎?其實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欣賞你的鳳鳴朝陽。只是......」
他長嘆一口氣,欲言又止。
答案不是明擺著的嗎?
我按捺住追問的情緒,注視著他,緩緩道:
「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繡品送給你。裴璟,你在故意誤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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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急切道:
「難道不是你故意把有問題的鳳鳴朝陽給我的嗎?你當時還說有一道工序沒有完成......」
我打斷了他:
「我為什麼要把有重大缺陷的壽禮給你?裴璟,難道我早就想害你了嗎?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裴璟一時語塞。
我揚起微笑:
「裴璟,你知道你為什麼要誣陷我嗎?」
「因為你見不得我好。更見不得......你不好、但我好。」
裴璟面目扭曲片刻:
「就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不承認!」
他突然從地上暴起,大手就要往我臉上抓去。
我早有防備,後退兩步。
「放肆,竟敢傷害郡主!」
是鎮南侯世子的聲音。
這裡果然有外人!
鎮南侯世子對我拱手,笑道:
「郡主安好。」
我冷冷看著他:
「世子好重的疑心,故意演這一齣戲。」
鎮南侯世子謙卑一笑:
「為太后辦事,自然要小心謹慎。」
「太后要查他,總得防著有人借郡主做文章。
」
我面無表情:
「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鎮南侯世子後退一步:
「郡主請便。」
只聽身後鎮南侯世子陰冷道:
我點頭,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世子對侍衛冷聲道:
「裴公子既愛攀咬,就先卸了他一隻手,免得再動手動腳,汙了郡主的眼。」
「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是裴璟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我的手!趙瑜!你救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裴璟掙扎著嘶吼:「放開我!是她害我!是趙瑜害我!」
快走出地牢時,一聲慘叫傳來。
「啊!啊!阿瑜,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趙瑜,你不得好死!」
我不著痕跡地加快了步伐。
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杏兒已經是一手冷汗。
我緩慢地、小口吐氣。
拿天家去算計一個男人。
實在風險太大了。
往後更要小心謹慎才是。
我踏上馬車,癱成一張餅。
「讓車伕繞去裴府附近看看。」
馬車行到裴府巷口時,我掀開車簾。
硃紅大門上貼了封條,幾個侍衛守在門口,巷子裡連個探頭的人都沒有。
往日里車水馬龍的裴府,如今靜得像座空宅。
我放下車簾,心裡沒有報仇的痛快。
卻多了另一種隱秘的秘?感。
借刀殺??。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
「杏兒,明日去安樂公主府。我該去女子書院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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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安樂公主府,侍女引我進內殿時,公主正翻著奏摺。
見我來,她放下筆:
「聽說你去地牢見裴璟了?」
「公主訊息真快。」
「他沒少鬧吧?」
「世子剛遞了訊息,說裴璟斷了手骨後,倒老實了些,只是夜裡總哭,喊你的名字,還喊『不該搶繡品』。」
我抿了口茶,沒接話。
公主又道:「太后已經下旨了,裴家男丁流放嶺南,女眷沒入教坊司。
」
「流放嶺南?」
我愣了愣。
嶺南多瘴氣,人去了很快就生病,普遍壽命短。
公主語氣輕描淡寫。
「誰讓裴家敢跟太子勾連,還敢借壽禮窺伺皇權。」
「不過,聽說裴璟的母親在牢裡病倒了,怕是熬不到送兒子出發那天。」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不是不同情,只是想起當初裴夫人上門時,說「裴璟是你這輩子都攀不上的高枝」,便覺得這結局,都是他們自己攢下的。
三日後,我去女子書院報到。正巧遇上裴家的流放隊伍出發。
裴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
「娘!我錯了!我不該聽嫣兒的話!我不該搶阿瑜的繡品!我要是好好跟阿瑜成婚,哪會這樣......」
杏兒低聲道:「郡主,裴公子這幾天總這樣, 一到飯點就哭,喊娘, 喊您, 還說要是能重來,再也不護著王嫣兒了。」
裴璟被鐵鏈鎖著,跟在隊伍最後, 斷了的手用破布裹著, 臉頰凹陷, 胡茬滿下巴,再沒了往日的溫文爾雅。
他母親步履蹣跚, 攙扶著他。
月餘, 昔日風光一時的裴家已蕩然無存。
我的馬車經過時,裴璟突然抬頭,目光撞進我的車窗。
他眼中猛地亮起光,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官差按下去。
「阿瑜!」
他聲音嘶啞,隔著寒風傳過來。
「是我!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求太后......求太后饒了我爹孃?」
我掀開車簾一角,平靜地看著他。
他身後的裴夫人早已沒了往日的傲氣,臉頰因為高燒燒得通紅, 趴在囚車欄杆上哭得有氣無力:
「郡主,求你發發善心,我們知道錯了!」
馬車緩緩前行, 裴璟的呼喊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安樂公主淡淡道:
「阿瑜, 你看到了嗎?這就是皇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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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女子書院做夫子後,我並不教授針線女工, 而是日日被安樂公主拉去做幕僚。
原來,裴家早就是安樂公主的眼中釘。
安樂公主笑得意味深長:
「本宮還要多謝阿瑜, 送我這麼一份大禮。所以我向母后推薦了你。」
我擦擦額頭的汗。
「公主的話,臣沒聽懂。」
安樂公主嫵媚一笑。
「嘴上不懂沒關係, 心裡懂了就行。」
「你給自己掙了錦繡朝陽的前程, 本宮自當給你搭個青雲梯。」
太后登基改元,朝堂洗牌的第三月。
我從女子書院被調往紫宸殿,成了皇帝(原太后)身邊掌文書的女官。
不過半年,宮裡宮外漸漸傳起「紫宸殿趙女官, 是第二個上官婉兒」的話。
我聽了只當沒聽見, 倒是安樂公主某次議事完,湊到我耳邊笑:
「他們倒有眼光,上官婉兒有太平公主,你有我。咱天生一對。」
一日午後, 我替皇帝整理奏摺。
奏報裡寫:流放三千里的裴家男丁,行至西南瘴癘地時,大半染了惡疾。
裴璟因斷手未愈,又淋了暴雨, 一命嗚呼了。
後來,便很少聽見裴家的訊息了。
只在教坊司遞來的「病亡名冊」上,瞥見過裴夫人和王嫣兒的名字, 備註裡寫著「冬月染寒疾,不治而亡」, 葬在了城外的亂葬崗。
殿外,一陣夏日的暴雨衝散了屋內的悶熱。
我連忙分門別類整理奏摺
裴璟、王嫣兒的模樣,我早就記不清了。
誰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