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_第8章 趙燁開口
趙燁開口,聲音萎靡蕭索。
「別點蠟燭,就這樣,朕想和你說說話。」
「朕......是不是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我乾脆順勢躺在床上。
困得要命,還要聽他說話,真的很煩躁。
他大概想聽我安慰他,但我並沒有開口。
他的確不是一個好父親。
他也不是來尋求我的認可。
他只是想傾訴。
偌大的皇宮,他早已將所有人都棄如敝履,別人對他也只有恭敬敬畏,沒有一個適合談心的。
他本該去找蘭妃,但蘭妃被禁足,且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還剛剛從長姐的寢宮回來,應該是找到了小十三說的那些書信,此刻滿腦子都是和長姐的過往。
我竟然成了他最好的傾訴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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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對我說著他的感想。
長姐死後,他其實是後悔了的,也短暫地恨過蘭妃,想要遷怒她,打罵她。
但看到她在殿外等他的迷糊小臉,以及被他驚擾後,她睜開睡眼的欣喜臉龐。
那恨意就緩緩消散了。
他想,他不能在失去長姐後,再失去第二個真心愛著他的女人。
他翻看了長姐的書信,過往一幕幕浮現上來。
他才驚覺,他虧欠長姐良多。
蘭妃也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他的偏心將深愛他的女子架在火上炙烤。
一切後悔都晚了。
斯人已逝,再聽不見他的懺悔了。
他說完,靜靜地等著我說話。
他大概以為我會感動吧?
對於帝王來說,這樣真切的懺悔就該得到世上最高的的原諒,就該被隆重歡迎重新回到無罪的世界。
但憑什麼呢?
他應該去地府像逝去的人道歉,而不是像活著懺悔。
但我覺得,若我不說點兒什麼,他還會繼續打擾我休息。
我敷衍道:
「陛下,臣妾時常在想,人為什麼要長皮?」
「嗯?為何?」
月光映照下,趙燁抬起頭,感到了一些興趣。
我繼續道:
「後來,臣妾想明白了,皮是邊界。」
「有了皮,我們才不用和別人黏連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才是我是我。」
「可也因為有了皮,我們永遠無法與別人融合在一起,永遠邊界清晰,無法相交相融。」
「就像兩棵樹,哪怕並肩生長,它們的葉子在空中也有著縫隙。」
「人生而孤寂,更遑論帝王。」
「您要習慣。」
習慣永遠找不到一個知心人傾聽你的傾訴。
趙燁走了。
大概是被那句「您要習慣」氣到了,他沒再來我宮中,也沒有去找蘭妃。
蘭妃迅速地消瘦下去。
我帶了太醫去讓她履行諾言,向我姐姐的牌位道歉。
蘭妃被帶到姐姐寢殿。
她挺著大肚子,被人鬆開後,她氣勢洶洶地掌摑了帶她來的嬤嬤。
旋即怒視著我,厲聲道:
「宋明棠,你敢!陛下只是氣我,並未曾厭棄我,只要我復寵,你必然會遭報應。」
「更何況我懷有龍嗣,你膽敢謀害龍嗣?」
「即便是你姐姐,當初也不敢這樣對我,你算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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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恭敬地在姐姐的牌位前雙手合十上香。
姐姐仁德,所以和她講道理。
姐姐也有軟肋,她不敢觸怒陛下,怕父母和我被牽連。
一個有著超高道德標準和遠見的女子,她只能忍辱負重,委曲求全。
可我不一樣。
我沒有軟肋。
因為入宮是我願意的。
爹孃也抱著若我死,便魚死網破,號召群臣除妖妃,揚清氣的決心。
我不怕的。
她小看了姐姐,小看了我。
我凝視著她,平靜道:「你為何那麼恨我姐姐?你初入宮,我姐姐待你很和善,她未曾虧待你。」
蘭妃嗤笑一聲。
「那又如何?誰說善良的人就能平平安安活到老?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著呢。」
「你知道我是如何來到後宮的嗎?」
「我們一行五十多個秀女,路過各個城池時,被當地的郡守留下了幾個。」
「一路上,路過土匪窩,又葬送了幾個。」
「中途還遇到刺客,又被刺死了幾個。」
「等到了京城,又被送走了幾個到各個官員家裡。」
「入宮之後,我才知道,陛下從我們當地其實只選十個秀女。」
「剩下四十個秀女,本身就是用來在路上消耗的,誰活著到了京城,誰就是貴人。」
「我活下來了,懂得了一個道理,人要往上爬,只有爬上去才能決定旁人的命運。」
「我再也不想被人決定命運。」
「陛下喜歡我,給了我機會,我若不順著杆子爬,就是蠢材!」
「你姐姐仁善又如何?只因我和她名字裡都有個 lan 字,哪怕不同字,也有人提醒我要改名。」
「我偏不改,我不僅不改,還偏要叫蘭妃,我就要讓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該避諱的那個人是她宋嵐貞。」
姐姐叫宋嵐貞。
當初李蘭依被封為蘭妃時,我便覺得奇怪。
無論如何,內務府都不該選一個蘭字作為李蘭依的封號,原來是她自己要求的。
就連封號,她都要故意噁心一下姐姐。
我冷冷道:「避尊者諱,這是人倫道法,到哪裡都如此,並非只針對你。」
「那又如何,誰贏了誰說了算!」蘭妃傲然。
我看向門外,平靜道:「陛下,是這樣嗎?誰贏了誰說了算,臣妾贏了和蘭妃的打賭,可以讓她給我姐姐道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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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的門被我開啟。
趙燁靜靜地站在臺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