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_第4章 就像今日
就像今日,他從城東特意為小姐帶回了荷花酥,卻又多拿了一個梅花糕。
小姐詫異,他便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那便賞給丫鬟吃吧。」
我垂首,前世,他便是常常特意為我去買梅花糕的。
我並沒覺得開心,反而有些心慌。
心中盤算著,為何宮裡那位還沒有來尋我。
直到我想去尋章公子一探究竟的時候,九千歲來府中做客了。
我和小姐趕到的時候,他正在梅花樹下同祁玉敘話。
寒冬漸過,他卻一身銀狐色大氅,厚重的官衣被黑色皮毛覆蓋,映得一張臉欺霜賽雪的白。
不知正說著什麼,他微微眯著眼睛,似笑非笑,不怒自威。
祁玉則面上含怒,一副隱忍的憋悶模樣。
「這位便是太后跟前的紅人,權傾朝野的沈督主,人稱九千歲。」
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告訴小姐,頗有幾分不快。
祁玉與他素有黨派之爭,不睦已久,這是我早早知道的。
沈塢微微抬了下巴,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停在小姐身上,慢聲細語道:
「這位便是裴大人家的嫡女了,世子當真好福氣。」
他賞了一會兒花,似是有些乏了,便要起身告辭。
祁玉鬆了一口氣,正要去送,九千歲笑了:「世子不必多禮,差個丫鬟就可以了。」
我伸手為他引路,直到出了院子,他忽而轉身瞧我,唇邊笑意莫名:
「不知姑娘費心要見我,所謂何事?」
我停了步子,終於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我聽過他的許多傳言。
太后身邊的走狗,下賤的閹人,性情陰晴不定,手段暴虐,偏偏手握重權無人敢惹。
可是這樣一個人,前世偏偏為我而死。
我望著他蒼白細緻的眉眼,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再也忍不住,溼了眼眶凝噎:
「哥哥......」
對面的身形陡然頓住,瞳孔緊縮。
7
沈塢是我兄長,一母同胞的那種。
年少時家鄉發了洪水,一別許多年。
前世我失了記憶,是他先認出了我。
可惜那時他同祁玉各自為主,已然是生死政敵。
他幾次三番試圖想將我護在身邊,我懼怕他的名聲,更厭惡他的作為,一步步將人推遠,甚至因為擔心祁玉疏遠,不敢將此事告訴於他。
後來,他大約是看出了我對祁玉的用心,又發現祁玉待我極好,他慢慢歇了心思,不再為難我。
再後來,我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一具屍??了。祁玉告訴我,沈督主不知為何臨陣倒戈,導致太后一黨遭遇重創。太后大怒,將人凌遲處死。
彼時二皇子已被封為太子,祁玉水漲船高,繼位武寧候,風頭無兩。
很久之後我才隱隱猜到,沈塢的倒戈是因為他們的計劃危及到了我和祁玉的性命,他不得已才破釜沉舟。
前世種種如過往雲煙。
沈塢拉開我的衣袖,在觸及到手腕的紅痣後,又來翻我衣領。
我順從地由著他動作,直到他看清我脖頸處的胎記,終於抖著手指撫過我面頰。
那雙總是陰沉沉的,透著危險的黑眸水光閃爍。
他忽而將我拉入懷中,語調哽咽:「我還以為你死了......」
8
我原本不打算相認的。
沈塢這一生,雖淪落做了閹人,卻是風光無限,大權在握。
獨獨因著我這個親妹妹處處掣肘,身首異處。
我不想耽誤他,不想他為我而死,亦不想在他和小姐之間為難。
只可惜,我沒了法子。
我不想給祁玉做妾,也不想待在武寧侯府了。
臨別前,兄長給了我一塊玉佩,讓我有事去尋章公子。
怪不得我第一次見章業便覺得眼熟,後來才想起前世形勢緊張之際,他曾受兄長所託為我送信。
不過前世他來侯府求妻一事,我因病重並未參與,這才不知情。
想來章家上下,也並非都是祁玉的人。
沈塢走後,祁玉發了好一陣脾氣,一連幾日都陰沉著臉。
直到聽說小姐有了身孕,這才舒展開來。
小姐雙眼發亮,撫摸著小腹十分歡喜,祁玉也陪在她身邊,柔情繾綣。
我立在屏風邊瞧著這一幕,唇邊含笑。
前世我傷勢過重,並未誕下一男半女,祁玉嘴上沒說什麼,私底下沒少求醫問藥。
眼下小姐有孕,最高興的應該就是他了。
忽而祁玉的視線看過來,落在我小腹上。
他望了我一眼,斂了笑意,若有所思。
我心頭微凜,低垂下頭。
晚上,我去求了小姐。
我沒有多說,只告訴小姐遠方來的兄長來接我回家。
小姐問了幾句,察覺到我的決心,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又有了身孕,已然在侯府站穩腳跟。
她贈給我許多金銀,說是留給我做嫁妝。
話說著,又有幾分傷懷,我安慰了她一會兒,決定等胎兒足月就離開。
只沒想到,第二天老夫人就差人送了兩個丫鬟過來,說是小姐有身孕不便伺候,留著給世子挑一個開臉。
祁玉回來的時候,小姐正捂著帕子哭。
他心疼極了,當即把兩個丫頭打發了回去,安撫了好半天。
我抿了唇,沒吭聲。
前世老夫人嫌我無出,也贈過丫鬟,不過被世子遣送回去後便歇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