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會議室的舊影子
上午九點零三分,星寰資本總部38樓的會議室裡,中央空調的冷氣正沿著義大利手工地毯的紋路悄悄爬升。蘇硯將黑色細高跟鞋跟在地毯邊緣頓了頓,金屬鞋尖磕出輕響,像在給這場即將改變她職業生涯的會議敲下休止符前的預演。
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空著,水晶吊燈的光在桌面上碎成千萬片,映得那份《星辰科技併購案初步評估報告》的燙金標題微微發燙。蘇硯穿著一身炭灰色西裝套裙,領口繫著絲質蝴蝶結,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鎖骨處那道淺淡的疤痕——十年前那場雨夜留下的紀念,和她此刻握著鋼筆的指節一樣泛著白。
“蘇副總監,聽說這次總部派來的專案負責人是‘那位’?”坐在斜對面的分析師林薇用鋼筆帽戳了戳筆記本,壓低聲音,“就是傳說中三年把歐洲分部業績翻三倍的陸沉舟?”
蘇硯翻開筆記本的動作頓了頓。這個名字像一枚生鏽的圖釘,猛地扎進記憶最柔軟的地方。她記得最後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2014年6月18日的畢業典禮上,他站在禮堂門口的梧桐樹下,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脹,像只即將遠走的鳥。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蘇硯正低頭檢查報告的頁碼。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她數到第七聲時,主位的真皮座椅發出輕微的下陷聲。
“人齊了?”
這個聲音比記憶裡低沉了三度,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砂紙輕輕擦過陳年的舊木。蘇硯握著鋼筆的手指突然收緊,筆帽在指間轉出半圈,劃出銀亮的弧線。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目光越過會議桌的中軸線,撞進一雙深褐色的眼眸裡。
陸沉舟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領帶是暗紋的藏藍色,和他十年前常穿的那件牛仔外套判若兩人。他瘦了些,下頜線鋒利得像手術刀,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淺疤,讓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冷厲。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蘇硯臉上停留了0.3秒,像掃描檔案時遇到無關緊要的水印,波瀾不驚地移開。
“我是陸沉舟,”他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螢幕亮起時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光,“從今天起負責星辰科技併購案,向CEO直接彙報。”
蘇硯感覺會議室的冷氣突然變重了,順著脊椎爬上來,凍得她指尖發麻。她看到林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蘇副總監,”陸沉舟突然開口,目光精準地鎖定她,“你的風險評估模型我看過了,保守得像老太太的裹腳布。”
全場倒吸冷氣的聲音幾乎同步響起。蘇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緊了會議議程紙,紙張邊緣在掌心硌出深深的摺痕。她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他也是這樣笑著揉亂她的頭髮,說她的數學筆記寫得像“出土文物”。那時的語氣是寵溺的,此刻卻淬著冰。
“陸總,”蘇硯站起身,西裝裙襬掃過椅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星寰資本的風險控制標準您可能還不熟悉。這份模型是基於過去五年同類併購案的失敗資料……”
“失敗資料?”陸沉舟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要的是成功的可能性,不是失敗的藉口。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新的評估方案,用你十年前教我的那個‘動態風險加權公式’。”
最後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中蘇硯的心臟。她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那裡似乎藏著十年的時光碎片,正隨著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一點點墜落。
會議結束時,蘇硯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會議室。她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停下,冰涼的大理石臺面貼著掌心,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自動咖啡機嗡嗡作響,吐出一杯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
“蘇姐,你沒事吧?”林薇端著馬克杯湊過來,眼睛裡寫滿八卦,“陸總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十年前教我的’……你們認識?”
蘇硯接過咖啡,滾燙的液體燙得她指尖發紅。她想起十年前那個午後,在大學圖書館的角落裡,她把寫著風險公式的筆記本推到他面前,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這個公式能幫你算出成功的機率,”她當時說,“但感情不行。”
“只是校友。”蘇硯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情緒,“他大概記錯人了。”
回到辦公室時,桌上的內線電話正在瘋狂閃爍。蘇硯接起電話,聽到助理小陳帶著哭腔的聲音:“蘇姐,陸總讓我把您桌上所有關於星辰科技的資料都送到他辦公室!現在就要!”
蘇硯走到辦公桌前,看著那摞足有半人高的資料——她熬了三個通宵整理的心血。最上面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十年前的畢業照,她站在他身後,偷偷比了個剪刀手。照片邊緣已經泛黃,像被時光啃噬過的痕跡。
她拿起相框,指尖拂過照片上他的臉。突然,內線電話再次響起,這次是陸沉舟的聲音,冷得像冰:“蘇副總監,資料什麼時候送到?我沒那麼多時間等。”
蘇硯結束通話電話,將相框倒扣在桌上。她看著掌心那道被會議議程紙硌出的紅痕,突然想起十年前他送她的那支鋼筆——筆帽上刻著她的名字,筆身纏著銀色的絲帶。後來那支筆去哪了?好像是在那個雨夜,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筆尖斷成了兩截。
窗外的陽光突然被烏雲遮住,整個辦公室暗了下來。蘇硯深吸一口氣,抱起那摞資料走向電梯。她知道,從陸沉舟推開會議室門的那一刻起,她平靜了十年的生活,已經碎成了掌心裡那團皺巴巴的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