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好_第1章 十歲那年
十歲那年,兄長當街縱馬,踩死了劉皆明的母親和小妹。
他上門理論,反被家丁打成重傷,丟去柴房等死。
是我悄悄放走了他。
記憶中的少年一臉倔強,在大雪紛飛的夜幕中不曾道謝,只是死死的瞪著我說:
「來日定要找你們家討回公道!」
應該的,應該的。
我點頭哈腰送他離開。
加油。
早點刀回來,可別讓我等太久。
1
天下亂了多時,民不聊生。
就連嫡母韓夫人屋裡,都好幾天沒吃上燕窩了,可想而知外邊的情況。
「聽說又一波流民要打進來了。」
一大早蕊蕊就愁眉苦臉,多半是聽到了壞訊息。
「來就來唄,爹爹跟大哥歡迎著呢。」
請吃酒,送銀子,他倆專長。
「若只要銀子就好了。」
蕊蕊看我躺在床上無所謂的樣子就嘆氣。
興許是吃不到燕窩的緣故,韓夫人最近渾身不痛快,為了不觸她黴頭,我便裝起了風寒。
正好窩在小屋裡跟蕊蕊聊聊天,閒了再數數存下來的碎銀。
「前年二小姐不就被許給了泥腿子做妾?明明是千金小姐啊。」
「千金小姐又怎樣呢?」
韓家女兒除了嫡出的韓歸汝,都是消耗品。
養大了,總要換點好處回來的。
大姐姐是剛滿十五就被選進宮廷,得封美人,聽說很受老皇帝寵愛。大哥藉此拿到了皇商頭銜,愈發猖狂。
二姐姐運氣更差,上一波起義軍打過來的時候,讓舍了出去,給為首之人做妾。
結果那老大不行,反還沒造成功呢,先被自己人給反了。
父子倆知道後,直呼虧本,陪嫁銀子打了水漂。
今年再來,該到我了。
我排行第五,四姐早夭。
「真遇上了也沒辦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話說得可真應景,片刻後我就被人從床上拽起來,拖到主院澆了好大一盆冷水。
「染了風寒?怎麼不病死你呢!一點小病就敢偷懶,對嫡母不敬!」
我連連稱是,低眉順眼地穿著溼透的衣服跪在院子裡,等韓夫人消氣。
不能跟瘋子講道理。
等跪夠一個時辰,準我起了,我再進屋給她行禮,奉茶請安。
滾燙的水倒進茶盞,我用茶蓋撇開浮沫,抓住機會找準死角,一口唾沫吐了進去。
呸!老虔婆!
這一家子怎麼還沒被老天收了去?
2
饒是我從小被磋磨著長大,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這回真病了,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彷彿溺在滾燙的水裡喘不過氣。
「歸好!」
有熟悉的聲音喚我名字,我哭著回應,卻看不清她的臉。
「快起來......」
你不能來陪我。
我被夢中水鬼推回現實的彼岸,渾身被冷汗浸透。
「姑娘,你可算醒了!」
守了我不知幾日的蕊蕊眼睛通紅,身後還有兩個凶神惡煞、門神一樣的婆子。
「她們是誰?」
韓家的嬤嬤我都熟,這倆沒見過啊。
「義軍後勤,來管我們的。」
我發個燒的功夫,就打上門了?
「那要送我去做妾嗎?」
蕊蕊還沒回答,兩個婆子就翻起了白眼。
「想啥呢,你長再水靈也沒用!咱將軍可是正經人!」
「就是!誰不知道我們劉家軍最守紀律,絕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
「真的嗎?」我指了指屋外正在搬紅木箱子的民兵。
「那咋的了,你們又不是老百姓。」
「就是就是!」
行吧。
蕊蕊給我打水換衣,大娘們嫌慢,拿了衣服就給我套,趕我們去觀刑。
「什麼刑?」
「你爹跟你哥的刑!將軍拿他們祭天呢!」
「什麼!」我一把搶過衣服,披上就往外跑。
「不早說!」
這等好事怎麼能少了我?
可惜還是錯過了開頭,到場的時候,生父韓老爺已被攔腰斬斷,血流得那叫一個壯觀。
「天啊!」
我跟蕊蕊抱著嚎成一團。
天啊,嘴角好難壓,好想笑啊怎麼辦?
「姑娘節哀!」
蕊蕊非常貼心地給我擋著臉,然後自己越笑越大聲。
不過沒人注意我們,韓夫人早就昏死過去,其他婢妾哭的哭,吐的吐。
只剩韓歸汝硬撐著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緊抿,目不斜視地盯著她的親哥哥被處以極刑。
等到韓家的兩個頂樑柱都死透了,才有人來將我們趕回去。
我帶蕊蕊跑在前頭,一邊跑,一邊偷偷記看守的位置,結果就這麼不經意間跟人撞上了視線。
那是個軍官,斜躺在高頭大馬上,形容散漫,沒戴頭盔,凌厲的眉眼一覽無餘。
他直直地盯著我,見我望過來也不避開,一咧嘴笑得百鬼羅剎都要繞道。
我看愣了神,許久才想起,這小哥我曾見過的。
他果然不負期望,來報這血海深仇了。
3
我名義上的兄長韓世仁,不怎麼當人。
從有記憶起,被他凌辱虐刀的平民就已經兩隻手數不過來了。
韓家做慣了這事,打點一番,官府便懶得管。
至於苦主如何?
認命唄。
劉皆明就是這眾多倒黴蛋中的一個,他的孃親小妹被韓世仁縱馬踩死,屍骨混成一團分都分不開。
事發時他還在飯館賣力地抹桌子,結果一回家,兩條人命變作二十兩白銀。
他不要,要天理公道,反手就被打了個有氣出沒氣進。
是我偷偷放走了他。
這事兒,在下也差不多做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