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蹲三年以上是怎樣的感受?_第三章 曉傑呀
「曉傑呀,你就是你媽媽的命啊!可不能這樣,看媽媽多傷心啊!」姥姥越是這樣說,媽媽越是在一邊哭得肝腸寸斷。
「跟你們有什麼關係……」表姐很無奈,攔又攔不住。她看到王曉傑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媽媽,他說:「又開始了,真是唱作俱佳啊。連我少吃一口菜你也要當著別人的面哭一場,讓別人來訓我。」
「太不像話了,媽媽這麼傷心你的心是鐵做的啊?還不趕緊道歉?」姥姥氣得發了火,用手來扯他。
「我媽為什麼不道歉?為什麼還要我道歉?從小到大我到底幹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了,總要道歉?」他轉身逼問姥姥,姥姥一把抓緊衣襟,氣得臉色發白。
「胡鬧!!你要把你姥姥氣死?!」舅舅也衝上來吼。
「別這樣曉傑,好好跟姑姑談……」表姐也有點慌了。
「媽媽,」王曉傑不再關注旁人,他眼裡只有哭成一團的媽媽:「我也想好好地跟你談談。但你得講道理。在你講道理之前,我不準備再回家了。」
王曉傑一個人離開了姥姥家。懷著滿腔的憤怒疾步走了兩公里才清醒過來,說了不能再回家,可是去哪裡呢?他全部家當都在家裡,自己分文沒有,朋友只有一個。
是啊,我還有一個朋友呢。
他給許苑打電話。雖然手還在抖,卻裝作輕鬆的樣子說:「你幹嘛呢?」
他問許苑能不能在她家暫住一天。王曉傑不諳世事,不明白自己的要求太過分了,沒想到許苑斷然拒絕了:「確實不方便呀!」
正在氣頭上的王曉傑覺得受到了很大的傷害。他氣呼呼地說:「行,那你以後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高高的個子,卻像個被媽媽拋棄、又跟最好的朋友吵架的孩子一樣站在路邊哭了起來。哭完了,還是沒有人來抱抱他、安慰他、領他回家。擦擦眼淚,他還是得找地方住。世界這麼大,他能去的地方卻只剩下一處了。
「蔣校長,我能不能在幼兒園住一晚上啊?」
「幼兒園沒有床,你來我家吧。」蔣校長說。
看到蔣校長做的麵條時王曉傑才發現自己餓得不行了。光顧著吵架,連飯也沒吃。蔣校長跟他一起吃,吃得喜氣洋洋。「你終於從家裡出來了,我真高興。」
「值得高興嗎?」王曉傑本來非常不安,就像掙脫了捆綁多年的繩索,自由卻無力。聽蔣校長這麼說,他突然安下心來。
「這是一步特別關鍵,你走出來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謝謝您收留我。」
「我以前經常收留學生。還有被家裡爸爸家暴,娘倆我一起收留。」
「大善人吶。」王曉傑很敬佩。他又想起許苑,冷酷無情,落井下石,見死不救。想起她,表情又陰鬱下來:「對了蔣校長,我以後跟許苑不是朋友了。」
「發生啥事了?」
「本來我想去她家借宿一晚上,但她把我拒絕了。」
聽到這句話,蔣校長竟然又開心地笑了。王曉傑不知道她是在開心許苑的進步,有點受傷:「您笑什麼啊?」
「你們倆那麼要好,你比我瞭解她。沒事,好朋友沒有不鬧彆扭的,你需要的是時間。」
這天王曉傑睡在校長家的客房裡。客房佈置得特別舒服,他想起這裡可能住過很多很多人。他們都跟自己一樣,在最走投無路的時候得到了這張床。王曉杰特別累,躺在那裡又好像被溫柔地手捧著,可他卻睡不著。
他想著許苑:好朋友真的沒有不鬧彆扭的嗎?鬧彆扭很正常,沒關係,會好的嗎?
他也想著媽媽。大怒時對媽媽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太過分了。媽媽會不會真的很傷心,她一定一個人在家裡哭吧?她能挺過來嗎?
第二天,王曉傑在學校看到許苑,馬上說:「你別過來,我不跟你玩。」
劍拔弩張,兩個人不失時機地大吵了一架。吵完了都氣哼哼地找角落躲著,可說實在的,王曉傑已經不生氣了。他想明白許苑為什麼拒絕了他。他倆一起玩過家家的時候,不是一起對付過晚上跑來的假想敵嗎?他當然應該明白一個女人帶著小孩子,晚上是要鎖好房門,特別注意安全的呀。
「給你一個蘋果派。」他對許苑說,「我給你做的。」
王曉傑不知道的是,他媽媽沒有自己待著,表姐一直陪著她。一方面怕她想不開,一方面也怕她鬧事。但表姐自己還得去上班,於是王曉傑的媽媽花了一天半,終於挖掘出了幼兒園的地址。
蔣校長從事幼教一輩子,見過的鬧上門來的家長數不勝數,但這麼大年齡的家長還是頭一回。當然她也不怕,年齡再大,也還是她教的孩子的媽媽。
「你就是那個離了婚的女人?!」王曉傑的媽媽震怒地對著一臉褶子的蔣校長說。
「……我確實是離過婚……」蔣校長納悶地摸了摸花白的頭髮。
「你……你比我歲數還大吧?你要不要臉???」
王曉傑聽到熟悉的咆哮聲,衝出教室,慘白著臉扯住媽媽的手:「走走走,我跟你走,咱們出去說。」
「離了婚能是什麼好人,好好的兒子被你敗壞得離家出走,我去警察局告你!不檢點!」她在兒子手裡掙扎,扭著腦袋尖叫。
媽媽不是沒受過教育的潑婦,但她在為了兒子出來吵架的時候,總是這個不知王法和禮貌為何物的混蛋模樣。就像她跑去別人的家長那裡說「你家孩子沒家教,離我兒子遠點」似的。
如此蠻橫無理的尖叫聲,教室裡一定人人都聽見了。許苑跑出來,一頭霧水地說:「我聽您說離婚的女人,可能是我……」
王曉傑的媽媽定睛一看,眼前的女人年紀輕得多,長得也白淨,看來是這個。「你是幹嘛的?!我兒子是不是上你家同居去了?」
「啊,他其實還是在我家住……」蔣校長尷尬地舉起手說。
「你們……你們……」以她貧瘠的想象力,實在搞不清楚這裡是什麼關係,竟然罵不出什麼話來了。教室裡的「小朋友們」全都露出腦袋看,連常年坐著寫稿子的女孩也抱著娃娃出來了。
「你們又是誰?!」
「表姐不是跟你說我在做心理治療嗎?!他們都是來做治療的。」
教室裡的大夥都面露難色地向王曉傑的媽媽打了招呼。
她使用憤恨不屑的表情對著大家撇了嘴,想看出這些人到底都是什麼神經錯亂的牛鬼蛇神,可他們老老少少,無一不是正經整潔的人。
「這就是你姐說的治療機構?專門大家坐著說自己父母壞話的?都是沒良心的,你們的爸媽——」她指著團成一團的大夥兒罵道:「都不容易!生了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東西!」
「請你停止攻擊大家,」蔣校長終於怒了:「要是想了解情況,跟我到會議室來。」
大夥都第一次見到蔣校長髮火。她沒有像王曉傑的媽媽似的口出惡言,聲音都沒有提高,但她周身熊熊燃燒著不可侵犯的怒火。